第41章 文華殿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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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看向高弘圖,他心中清楚,此刻要的不是循序漸進的方略,而是能立刻填補這千瘡百孔財政的猛藥。

  「高卿,此刻朕要的是五百萬兩活銀!至於後著——」

  他手指蒼穹,目光卻刺破暮靄直射宮牆之外,

  「這江南膏腴之地,難道養不起一個自己的朝廷?」

  聲音未落,猛然回身,

  「高卿身為戶部堂官,當思如何令富戶爭相認購。」

  「此事若成,朕在太廟為卿記首功。」

  太廟首功,對於讀書人出身的臣子而言,這是足以光耀門楣的至高承諾。

  同樣,也意味著無法推卸的千鈞重擔。

  高弘圖脊背一僵,官袍下的冷汗已浸透中衣,仍咬牙追問:

  「老臣愚鈍:『權借』二字,恐成變相攤派。」

  「若富戶抵死不從……陛下何以立信?又以何物為質?……」

  高弘圖一口氣又問了五個問題。

  朱慈烺眼中厲色驟閃,帶著底氣:

  「朕以朝廷信譽為保,以江南命脈為押!」

  他手指重重戳在紙樣上,

  「持有此公據者,到期可憑券至——」

  他一字一句,如鐵錘砸釘:

  「一、漕運衙門,按市價兌付漕糧大米,此為『漕司兌米』。」

  高弘圖眼皮一跳:糧!硬通貨!

  「二、兩淮鹽運司,依鹽引價值折抵鹽引,准其行鹽,此為『鹽課折引』。」

  高弘圖呼吸一窒:鹽!命脈!

  「三、各鈔關(運河稅關),可憑劄抵扣過往商稅,此為『鈔關抵稅』。」

  高弘圖腦中轟然:稅!財路!

  三條途徑,劈開高弘圖心中的迷霧,每一條都精準抽在江南巨賈貪婪的神經上。

  他原本以為皇帝只是病急亂投醫,卻沒想到背後是如此深思熟慮、直擊要害。

  這哪裡是借據?

  分明是點石成金的丹書鐵券。

  這等於告訴那些富商巨賈:他們的錢,借給朝廷,最終能變成更值錢的米、鹽、免稅權。

  「另——」

  朱慈烺語速稍緩,卻字字千鈞:

  「為酬其急公好義,公據年息,定為『一分』!」

  「一分?!」

  高弘圖失聲驚呼,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分利!年利十厘!

  比最黑的印子錢還穩。

  比最精明的海貿還賺。

  朝廷作保,鹽漕稅抵。

  他盯著那張在朱慈烺指下的紙樣,渾濁的眼底瞬間爆發精光——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攤派,這是陽謀!

  是用金山銀山做餌,把整個江南的巨鱷勛貴,強行綁上大明這艘將沉的破船。

  他們想拿回本息?

  想賺這滔天富貴?

  那就得先幫朝廷把這船穩住。

  「高卿,」

  朱慈烺向前一步,身影在高弘圖面前投下巨大的壓力,

  「此事關乎國運,公據印製、章程擬定、勸募推行,戶部須親力親為,密之又密,慎之又慎。」

  聲音陡然拔高,

  「明日,朕就要看到詳細的章程。」

  高弘圖深吸一口氣,拱手躬身:

  「臣……高弘圖,謹遵聖命!必殫精竭慮,萬死不辭!只是....」

  「只是什麼?」

  「老臣萬死再問:三年之期...陛下確有把握?」

  「君無戲言!」

  朱慈烺的回答簡短而有力。

  高弘圖抬起頭時,眼中已無彷徨,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然。

  那欄杆上的「籌餉公據」紙樣,在斜射的陽光下,邊緣仿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芒。


  朱慈烺轉身重新望向宮牆外那片天空。

  平台上的風呼嘯而過,捲起他鬢角的幾縷髮絲。

  借江南之富,填國用之壑,綁萬民之利……這步險棋,才剛剛落下第一子。

  ......

  翌日,文華殿議政。

  御案上的奏章堆積如山,沿海輿圖在奏章縫隙間鋪展。

  殿內沉寂,唯聞殿外幾聲蟬鳴,刺破沉悶。

  朱慈烺手指按在輿圖「吳淞」(明代海防要地,今屬上海寶山)二字上:

  「此處!」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工部尚書程注立刻趨前,懸指虛點:

  「陛下聖明!寶山烽堠,成祖敕建,宣德年間拓為吳淞守御千戶所,」

  「扼江海咽喉,實乃鎖鑰之地。」

  朱慈烺微微頷首:

  「朕欲於此建水師三萬,拱衛江海,北指遼東。」

  他清晰地說出了戰略目標,目光掃過眾人,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見無人即刻提出異議,他看向史可法,沉聲問道:

  「史卿,總兵人選?」

  首輔史可法拱手道:

  「陛下,臣薦舟山參將黃斌卿。」

  「此人忠勇,曾以少勝多,屢破海寇夷船,治軍有方,足堪重任。」

  次輔馬士英趨前,笏板高舉:

  「陛下明鑑,黃參戎獨創『三連環』火攻戰法,舟山商旅皆稱其能。」

  「好!」

  朱慈烺霍然起身,道:

  「黃斌卿領吳淞總兵,籌建水師三萬,直屬京營。」

  「此水師當效三寶太監舊制,衛戍海疆,更要跨海犁庭。」

  他的野心不止於防禦,更在於未來的主動出擊,重現大明海上的榮光。

  他猛地轉向程注,

  「程卿!工部都水司,一年內,朕要艦隊成軍。」

  程注臉色驟變:

  「陛…陛下!巨艦龍骨陰乾需時,縱集天下船匠,兩年亦難…」

  「兩年太久!」

  朱慈烺打斷道,

  「擬旨!擢鄭芝龍為『靖海伯』,晉太子少保,兼領『總理福建海防軍務』。」

  「其麾下健兒、名下船廠,特許其『協辦』京營吳淞水師營造事宜。」

  「凡鄭家供應船料、匠役、戰船,朝廷按市價給付。」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擔憂之聲。

  高弘圖咽了口唾沫:

  「臣斗膽直言,若鄭家心有疑慮,不肯盡心竭力,甚至陽奉陰違,則...則一年之期,恐難達成。」

  程註上前一步:

  「陛下!高部堂所慮,正是臣所憂。」

  「鄭芝龍雄踞閩海,驟然令其『協辦』京營水師營造,」

  「倘鄭氏惜財保船,敷衍塞責,甚而暗行掣肘,臣恐宏圖盡毀,社稷危殆。」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看他如何解答這個幾乎無解的難題。

  朱慈烺嘴角浮現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卿等憂慮鄭家心意?」

  他淡淡反問,聲音卻異常平穩,

  「鄭卿(鄭芝龍)鎮守海疆,勞苦功高。其子鄭森(鄭成功),」

  「年方弱冠,便入國子監求學,拜在牧齋先生(錢謙益)門下,研習聖賢之道。」

  他的聲音轉為沉穩篤定:

  「日前,朕召見了這位鄭家大公子。」

  「少年英發,氣度沉凝,深明君臣大義!其父忠君報國之心,鄭森已代父剖白於朕前。」

  略作停頓,他繼續道,

  「此番擢升、協辦,乃朝廷信重,亦是鄭家報國之途。」

  「他,自會向其父闡明朝廷深意與朕之期許。」

  他將鄭成功的個人前途與家族的協作徹底捆綁在一起。

  鄭家若想保住甚至提升其在朝廷中的地位,

  若想為繼承人鋪平道路,就必須在此事上表現出足夠的「忠誠」和「能力」。

  話音落下,殿內緊張的氣氛為之一緩。

  史可法率先出列,由衷贊道:

  「陛下洞見萬里!」

  「以鄭公子為紐帶,既全了朝廷信重之恩,又收了羈縻之效,此乃一箭雙鵰之舉。

  「有鄭家船廠襄助,吳淞水師必能早日成軍,江海門戶可期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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