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綿竹星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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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綿竹星火(下)

  一傳十,十傳百。

  街上人越來越多,開始是領糧,後來是跟著喊。有人拿起鋤頭,有人抄起扁擔,隊伍像滾雪球,越來越大。

  馬相站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上,看著這一幕。

  火把的光映著他臉,那道疤扭動著,像活過來。

  他成功了。

  不,還沒完。

  他跳下來,對身邊一個親信鹽工道:「傳話,讓弟兄們歇口氣,明早。。。

  去打雒縣。」

  親信一愣:「馬爺,咱們才三百人。。。」

  「是嗎?」馬相看向街上涌動的人潮,「你看,多少人?」

  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有鹽工,有流民,有剛領了糧的百姓,還有趁亂混進來的地痞無賴。

  一千?兩千?數不清。

  馬相胸口發熱。

  他的胸口,有把火,點起來了。

  城南五里外,一條岔路上。

  簡雍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看向綿竹城方向。

  城裡火光沖天,隱約傳來喊殺聲、哭叫聲。風裡帶著煙味,還有一絲血腥。

  陳大低聲:「先生,咱們。。。不走嗎?」

  「再等等。」簡雍放下車簾,「等馬相完全控制縣城。」

  趙二有些不安:「萬一他們追出來。。。」

  「不會。」簡雍搖頭,「馬相現在眼裡只有綿竹,只有糧食和兵器。咱們在他眼裡,是自己人。」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藥丸,自己吞了一粒,遞給陳大、趙二各一粒。

  「解毒丸,益州瘴氣多,吃了好趕路。」

  兩人接過,依言含了。

  藥丸甜,帶著一點苦味。

  馬車停在路邊陰影里,馬匹安靜,張武裹著厚襖,假寐。

  時間一點點過去。

  城裡的喧鬧聲漸漸小了,火光也漸漸集中,應該是控制了局面,在清點戰利品。陳大趙二也到在了路邊,再也站不起來了。

  「走。」簡雍說。

  「都不用我出手。」張武苦笑道。

  「你保護好我不就行了,快走。」簡雍催促。

  張武控制馬車調頭,駛上來時的路。

  車輪碾過泥濘,聲音悶。簡雍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他想起離開破廟前,馬相那張激動到扭曲的臉。

  想起那面黃旗,粗陋,但刺眼。

  一條命,又一條命。

  這亂世,人命如草芥。

  他睜開眼,從懷裡摸出那綹用紅繩繫著的頭髮,握在手裡。

  娘,保佑兒子平安回去。

  馬車駛進夜色,離綿竹越來越遠。

  身後,那座小城沉浸在血色與火光中。

  馬相站在縣衙大堂里,踩著李升還沒幹透的血跡,看著手下抬進來一箱箱銅錢、一袋袋糧食。

  吳四湊過來,滿臉喜色:「馬爺!倉庫清點了,糧有八千石,錢有三百多萬!咱們發了!」

  馬相點頭,沒說話。

  他走到堂前,看向門外。

  街上還有零星的哭喊聲,是趁亂搶劫的鹽工在砸門。他沒管,但現在還沒到立規矩的時候。

  「吳四。」

  「在!」

  「明天,把天公將軍的旗號打出去。」馬相轉身,臉上那道疤在燭光里跳動,「再派人去各縣傳話:願跟咱們幹的,分糧分錢。不跟的。。。」

  他沒說完,但吳四懂了。

  「明白!」

  馬相揮揮手,讓他去忙。

  自己走到堂上主位,坐下。

  椅子是李升常坐的那把,好木頭,雕著雲紋,坐墊軟和。他往後靠了靠,感覺很舒服。


  原來當官,是這種感覺。

  柳公。。。不,柳庸,謝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無聲。

  窗外,火把的光還在晃動,人影綽綽。

  綿竹的第一夜,很長。

  正月底,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益州。

  「綿竹反了!」

  「鹽工馬相稱天公將軍,聚眾數千,殺縣令李升!」

  「開倉放糧,見官就殺!」

  各郡縣官府慌了。郡兵調動,城門戒嚴,豪強緊閉莊園,百姓躲在家裡,從門縫裡往外看:街上不時有騎馬的信使狂奔而過,馬蹄踏起泥水,濺得老高。

  雒縣,益州州治。

  刺史府里,欲儉坐不住了。

  他今年五十八,穿深紫色官服,腰帶勒得肚子鼓出來,像扣了口鍋。此刻在堂上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上,啪嗒啪嗒響,震得樑上灰塵簌簌往下掉。

  堂下站著郡丞陳勃、都尉張任,還有幾個心腹屬官,都低著頭,不敢吭聲。

  「廢物!」郤儉忽然停步,指著陳勃的鼻子罵,「綿竹離雒縣不過二百里,馬相反了三天,你們才知道?!縣衙是幹什麼吃的?!」

  陳勃五十出頭,乾瘦,被罵得臉發白:「使君息怒。。。李升前日還有信來,說一切太平。誰知馬相那廝。。。」

  「太平個屁!」郤儉抓起案上一卷竹簡,砸過去。竹簡散開,嘩啦掉一地。「馬相手下都幾千人了!還在擴!昨天破廣漢,今天圍什邡,明天是不是就打到我雒縣城下了?!」

  陳勃不敢躲,硬挨了一下,額角青了一塊。

  張任抱拳:「使君,末將願領郡兵一千,前往平叛。」

  「一千?」郤儉瞪他,「馬相現在多少人?五千?八千?你那一千人,夠填牙縫嗎?!」

  張任咬牙:「叛軍雖眾,皆烏合之眾。末將只需精兵一千,突襲其本陣,斬了馬相,餘眾自潰。」

  「說得輕巧。」郤儉坐回主位,喘著粗氣,「馬相要是那麼好殺,李升會死?

  」

  堂里又靜了。

  只有郤儉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盆里火苗的噼啪聲。

  一個屬官小心翼翼開口:「使君,是否。。。向朝廷求援?」

  「求援?」郤儉冷笑,「朝廷?洛陽那幫人,正等著看我笑話呢!劉焉那老東西,天天上書說我不堪州事,現在益州真亂了,他怕是第一個拍手稱快!」

  眾人不敢接話。

  郤儉說的是實情。益州牧的位子,劉焉盯了半年了,明里暗裡使絆子。這次馬相反,劉焉不定怎麼在靈帝面前編排他。

  「張任。」郤儉忽然道。

  「末將在。」

  「你帶郡兵兩千,不,三千去守涪縣。涪縣在雒縣北八十里,是門戶。馬相要打雒縣,必過涪縣。你給我守住了,守不住。。。」郤儉盯著他,「提頭來見。」

  張任抱拳:「末將領命!」

  他轉身出堂,甲冑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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