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綿竹星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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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綿竹星火(上)

  他不是想當官,是想報仇。郤儉那條老狗,去年加鹽稅,逼死多少鹽工?他親弟弟就是累死在井裡,屍首抬上來時,瘦得像柴禾。

  這仇,得報。

  但疑心,像根刺,扎在肉里。

  為什麼偏偏選中他?為什麼給這麼多錢?為什麼。。。要等到五月?

  「馬爺。」吳四湊過來,壓低聲音,「柳公那邊,會不會。。。變卦?」

  馬相瞥他一眼:「變什麼卦?」

  「朝廷近來風聲緊,聽說要查太平道餘孽。」吳四搓著手,「柳公背後那位,萬一。

  「」

  「沒有萬一。」馬相打斷他,「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咱們收了錢,藏了兵器,就是一條船上的人。現在想下船?晚了。」

  吳四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火塘里爆出一串火星,濺到馬相手背上。他沒動,盯著那點紅慢慢暗下去,變成灰。

  正沉默著,廟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急促。

  一個放哨的年輕鹽工衝進來,喘著氣:「馬爺!外頭來了一隊車,三輛,說是漢中來的鹽商,要見您!」

  馬相猛地抬頭。

  「幾個人?」

  「連車夫四個。為首的是個帳房先生模樣,說是。。。姓柳。」

  柳?

  馬相和吳四對視一眼。

  「請進來。」馬相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弟兄們,抄傢伙,埋伏好。」

  二十來人迅速散開,藏到破廟的陰影里、泥像後、樑柱間。刀出鞘,弓上弦,但沒露頭。

  馬相整了整皮襖,走到廟門口。

  天陰著,雲層厚,像要壓到屋頂。三輛馬車停在廟外空地上,車轍在泥地里壓出深深的印子。中間那輛車的帘子掀開,下來四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文士,穿半舊綢袍,外罩羊皮坎肩,頭戴暖帽,帽檐壓得低。身後跟著三個夥計打扮的漢子,都低著頭。

  文士走到馬相面前三步處,停下,拱手。

  「可是馬相將軍?」

  聲音溫和,帶著點荊楚口音。

  馬相打量他。

  個子不高,瘦,臉白,留著小鬍子。眼神平靜,看不出深淺。

  「我是馬相。」他頓了頓,「閣下是?」

  文士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符,遞過來。

  銅符掌心大小,正面刻駿,背面刻信。

  馬相接過來,翻看。銅質,舊了,邊緣磨得光滑。確是柳駿的那枚。

  「柳公何在?」他問。

  簡雍微微躬身:「洛陽有變,柳公脫不開身,特遣在下柳庸前來。在下是柳公堂弟,常年在外打理生意。」

  馬相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側身:「裡邊請。」

  廟裡,火塘燒得正旺。

  簡雍坐在馬相對面,張武、陳大、趙二站在他身後。吳四坐在馬相旁邊,眼神滴溜溜轉,打量著來人。

  「柳先生遠來辛苦。」馬相開口,從火塘邊拿起陶碗,倒了碗酒,推過去,「天冷,喝口酒暖暖。」

  簡雍接過,沒喝,放在手邊。

  「馬將軍,事急,容在下直言。」他從懷中掏出油布袋,取出那塊絹布,展開,鋪在兩人之間的乾草上。

  火光跳動,照見絹布上的字。

  馬相低頭看。

  看到「正月十五,聚眾舉旗」時,他瞳孔縮了縮。

  「提前了?」他抬頭,看簡雍,「原不是說五月?」

  「朝廷有變。」簡雍語速平緩,「堂哥在洛陽眼線得信,朝廷已疑益州,意欲換主。

  故令將軍速起,趁郤儉不備,一擊必殺。」

  馬相沉默。

  他手指在絹布上摩挲,摸到那個暗紅的印,柳駿的私印。印泥像是還沒幹透似的。

  「為何。。。不早通知?」他問。


  「事出突然。」簡雍從懷中又掏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裡頭是那對魚形玉珏。他取出陰珏,放在絹布旁,「柳公令在下持此珏為憑,銅符為證,暗號為信將軍可驗看。」

  馬相拿起陰珏,對著火光看。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魚鱗片片分明。他轉身,從懷中掏出自己的陽珏,兩塊玉一合0

  嚴絲合縫。

  暗號呢?馬相看向簡雍。

  簡雍開口,聲音低而清晰:「路遠莫致倚增嘆。」

  馬相喉結滾動,接道:「何為懷憂心煩惋。」

  對了。

  全對上了。

  玉珏,銅符,暗號,印信都是真的。

  馬相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信了。

  「柳先生,」他放下玉珏,聲音沉下去,「郎君要我正月十五起事,如今只剩五天。

  倉促之間,能聚起多少人?」

  簡雍收回手,放下袖子。

  「將軍手下現有多少?」

  「常跟著我的,二百來人。」馬相說,「都是鹽工、流民,敢拼命。但兵器不夠,刀只有三十把,弓二十張。」

  「兵器,在下帶了一些。」簡雍側頭,對陳大使了個眼色。

  陳大出去,從馬車裡拖出兩個長木箱。打開,裡頭是十把環首刀,二十張弓,還有幾捆箭。

  馬相眼睛亮了。

  他走過去,抓起一把刀,抽出來。刃口雪亮,映著火,寒光逼人。

  好刀。

  「還有錢。」張武出去,從馬車裡拖出兩個長木箱。打開,裡頭是金餅三百枚,合錢三百萬,火光下金閃閃的,散發誘人的光芒。柳公說,這是追加的資助,望將軍勿疑,即刻籌備。」

  三百萬。

  馬相手抖了一下。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吳四湊過來,盯著金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馬、馬爺。。。」他聲音發顫,「這。。。這夠咱們招兵買馬了!」

  馬相沒理他。他轉身,走回火塘邊,坐下,盯著那金餅,又盯著簡雍。

  馬相胸膛起伏,呼吸逐漸粗重起來。

  他想起弟弟死時的樣子,想起郤儉那張醜臉,想起這些年受的窩囊氣。

  干!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正月十五,我馬相舉旗!」

  簡雍起身,深深一揖:「將軍豪氣。在下還需回洛陽復命,不便久留。望將軍早做準備,旗開得勝。」

  馬相也起身:「柳先生不吃杯酒再走?」

  「軍情緊急,不敢耽擱。」簡雍拱手,「告辭。」

  他帶著張武、陳大、趙二退出破廟。

  馬車調頭,駛離。

  馬相站在廟門口,看著車隊消失在泥路盡頭,手裡還攥著一塊金餅。

  吳四湊過來,低聲:「馬爺,真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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