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煮酒論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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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靜靜聽著。

  「我砍了七個,頓丘安靜了半年。」曹操盯著碗裡晃蕩的酒,「可我知道,只要我一走,新來的縣令壓不住,那些剩下的、沒砍的,立刻就會冒出來,變本加厲。」

  他抬起頭,看著劉備:「你說,這是什麼癥結?」

  劉備沉默片刻,開口:「地方豪強坐大,朝廷威令不行。」

  「還有呢?」

  「賦稅日重,民不聊生。」

  「還有呢?」

  劉備抬起眼,對上曹操的目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頭燒著些什麼。

  「宦官專權,賣官鬻爵。地方官花錢買來的官職,自然要在任上撈回本錢。於是加征賦稅,盤剝百姓。百姓活不下去,或投豪強為奴,或淪為盜匪。盜匪越多,朝廷越要加征剿匪——惡性循環。」

  他說得慢,但字字清楚。

  曹操聽著,忽然咧嘴笑了。他端起酒碗,朝劉備舉了舉:「盧公教得好學生。」

  兩人又幹了一碗。

  酒喝到一半,曹操話多了起來。說頓丘的案子,說地方豪強的狡詐,說朝廷派下來巡查的使者如何收錢辦事。說到最後,他拍著案子罵:

  「這天下,就像一間破屋子!屋頂漏雨,牆根朽爛,裡頭的人不想著修補,反倒你爭我搶,要把最後幾根好椽子拆了賣錢!等房子塌了,誰都跑不了!」

  劉備給他添酒:「孟德兄慎言。」

  「慎言?」曹操瞪著眼,隨即又笑了,擺擺手,「是了,這是洛陽,不是頓丘。說話得小心。」

  他靠回憑几,看著劉備,眼神清醒了些:「玄德,你今年二十,路還長。聽我一句勸:在洛陽這幾年,多看,多聽,少說。郎官這位置不高,但能看見的東西多。好好看,記在心裡。」

  「謝孟德兄提點。」

  「還有,」

  他頓了頓,補充道:「袁本初那邊,偶爾去露個面可以,別深交。他那人……心思太深。」

  劉備點頭。

  兩人又喝了會兒,酒罈見了底。曹操臉有些紅,但眼神還清亮。他站起身,晃了晃,站穩。

  「走了。」他拍拍劉備肩膀,「這頓酒喝得痛快。日後常聚。」

  劉備送他到店外。曹操的隨從牽馬過來,他翻身上馬,在馬背上朝劉備拱拱手,一扯韁繩,帶著人走了。

  馬蹄聲遠去。

  劉備站在暮色里,酒意被風一吹,散了大半。他想起曹操最後那句話:

  「玄德,這天下要亂。亂世里,手裡得有刀。」

  回到城南小院時,天已經黑透。

  張武等在門口,見他回來,鬆了口氣:「郎中,盧公那邊派人來過,送了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木匣。

  劉備接過,進屋點上燈。打開匣子,裡面是套嶄新的深衣冠冕,布料紮實,做工精細。底下壓著張便條,盧植的字跡:

  「二十而冠,當立於世。衣冠雖微,望守本心。」

  劉備拿起那頂緇布冠,在手裡掂了掂。

  沉甸甸的。

  六月過後,洛陽進入雨季。

  雨水時斷時續,南宮的青石板路總是濕漉漉的,踩上去泛著幽幽的光。郎官們執戟時,得小心腳下,免得滑倒失了儀態。

  劉備仍是每日寅時起,步行上值。雨水大的時候,蓑衣也不頂用,到郎署時下半身總是濕透。張武勸他雇輛車,他搖頭:「幾步路的事。」

  同僚里漸漸有人知道了他和曹操喝過酒。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些複雜的東西——有好奇,有疏遠,也有那麼點不易察覺的巴結。

  劉備一概不理。該站班站班,該遞文書遞文書。休沐日去東觀,一待就是半天。

  七月中,曹操又來找他。

  這次是在東觀外頭的巷子。曹操穿著常服,沒帶隨從,一個人牽著馬站在那裡,像是等了有一會兒。

  「孟德兄。」

  「玄德。」曹操把馬拴在樹下,走過來,「今日休沐?」

  「是。」

  「走,帶你去個地方。」


  曹操說的地方,是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楣上沒掛匾額,院子裡種著幾棵槐樹,枝葉茂密,遮了大半個天井。

  進屋,裡頭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四十上下,白面短須,穿著葛布深衣,正低頭翻著卷竹簡。另一個年輕些,二十五六模樣,身形瘦高,眉眼間有股書卷氣。

  見曹操進來,兩人都起身。

  「孟德來了。」年長那位點頭,目光落到劉備身上,「這位是……」

  「劉玄德,盧公弟子,現任左郎中。」曹操介紹,又轉向劉備,「這位是橋公,橋玄。這位是介休三賢良之一,郭泰郭林宗。」

  劉備心中一凜,躬身行禮。

  橋玄的名字他聽過——曾任司徒,以剛直聞名,因得罪宦官被免官,如今閒居洛陽。郭泰則是太學領袖,在洛陽頗有才名。

  「不必多禮。」橋玄擺擺手,示意坐下,「盧子乾的弟子,我聽說過。」

  話說得平淡,但語氣里沒有敷衍。

  四人圍案坐下。僕役端上茶湯,退下。

  橋玄開門見山:「孟德說你在尚書台看文書,近來各州郡的奏報,你怎麼看?」

  問題來得突然。劉備略一沉吟:「流民日多,匪患不絕。豫州、冀州尤甚。」

  「根源?」

  「學生淺見,一在天災頻仍,二在賦稅過重,三在豪強兼併。」

  「還有呢?」

  劉備頓了頓:「朝廷賑濟不力,地方官吏貪腐。」

  橋玄點點頭,沒說話,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郭泰接過話頭:「劉郎中所言皆是實情。然則如何解?」

  「清查田畝,抑制兼併;整頓吏治,嚴懲貪腐;減免賦稅,與民休息。」劉備說得簡略,「但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需朝廷有決心,上下協力。」

  「上下協力?」曹操笑了,笑容裡帶著譏誚,「如今朝廷,宦官要錢,外戚爭權,士人內鬥。誰有心思協力?」

  屋裡靜了靜。

  橋玄放下茶碗,看向劉備:「玄德,若讓你去治一部,你當如何著手?」

  這個問題比之前更具體。劉備想了想:「先清吏治。貪腐無能者,去之;清廉能幹者,用之。再查田畝,豪強侵占者,限期退還。同時開倉放糧,安撫流民,組織屯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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