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疏玉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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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西蠱主端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上光滑的釉面,杯中的茶散發出淡淡的茶香,彌散在火鍋奔騰的鍋氣裡面。

  「我小的時候,斷斷續續聽到過一些奶奶的事情。」他開口時,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火光映在他眼底,晃出細碎的光,仿佛能窺見那些塵封在歲月里的往事,「奶奶是孤兒,從大西北嫁來大西南。她的養父母是農民,膝下無兒無女,撿到她,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帶。

  「奶奶是那個年代的文化人,師專畢業,在大西北的一個火車站遇到我爺爺。我爺爺是當兵的,他是毛西人,我奶奶就是這樣嫁到的毛西。其實我覺著,我奶奶是有意嫁到毛西的,她知道毛西都是苗人,也許她想離同胞近些,也許她知道這個世界的三苗是什麼樣子,總之,她不遠萬里嫁到了毛西。

  「奶奶嫁到毛西以後就主動申請到苗寨里當鄉村教師,苗寨的條件極其艱苦,就算是我小時候,家家還都是土坯房,下雨就漏水,整個寨子才有兩頭牛。

  「小時候不懂,也沒感覺,長大才明白,奶奶和爺爺,一生共處的時間可能未必有一周。爺爺婚後第一次回部隊,執行任務就出了意外,再也沒回來。後來就有了我爸爸。奶奶在家養孩子,教書,日出和日落,這樣的日子原來就是奶奶的一生。」

  毛西蠱主飲盡了杯中茶,那茶水被他喝得猶如是家鄉苗寨里自家釀的米酒,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透徹的清涼墜入心底。他繼續說道:

  「我奶奶在告訴姜央與盤瓠歷史、傳給我巫蠱術的時候跟我說,她遇到我爺爺,聽說這個世界裡從沒有三苗大戰,甚至不存在姜央老祖的時候,她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她不信,她不聽,但她又想要聽,當她真的來到毛西,看到毛西的三苗時,她才不得不相信。她發現兩邊的三苗既相同又不同。

  「這邊的三苗也有巫蠱術,卻不是花苗密不外傳的絕學,黑苗、白苗也都會,但卻都是小打小鬧,是小把戲。

  「更令人意外的事,這邊的花苗、白苗也尊盤瓠為始祖,並非只有黑苗才拜盤瓠。而且在毛西,花苗人丁興旺,黑苗不壞,白苗也好,三苗之間甚至互相通婚,逢年過節還會一起舉辦慶典,莫說沒有戰爭和血洗,甚至連械鬥的理由都沒有。

  「從這時起,奶奶開始懷疑自己所肩負的使命,她懷疑的不僅僅是可行性,更多的則是意義。花苗並沒有亡國,盤瓠也更沒有叛國,甚至姜央老祖都不曾存在,又何談復仇、復國與血洗的榮光呢?既然雙生門的兩面都是真實的世界,又為什麼非要強求同歸殊途呢?

  「奶奶用了三十年的時間,實現了自我的和解,也實現了和新世界的和解。」

  毛西蠱主的眼神變得悠遠,仿佛看到了他的奶奶:

  「她說她也不明白自己這樣理解、這樣選擇對是不對,她沒有完成始祖姜央交給她的使命,甚至是主動放棄了使命。

  「後來她發現我很聰明,她認為我應該很有修煉巫蠱術的天賦,所以她就把這些事情告訴了我,把姜央傳給她的兩種巫蠱術和兩隻蠱蟲也都傳給了我。而至於要不要尋找雙生門,要不要去那個舊世界復國,去做花苗的中興之王,她只說要把選擇的權利留給我。

  「其實啊,我奶奶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正好是我小學畢業、要去鎮上讀初中的前幾天。」

  毛西蠱主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無限的遺憾:

  「我上了初中就去了鎮上,學校是寄宿制的,要兩三個月才會回一次寨子。後來我才意識到,其實奶奶之所以選在那個時候告訴我這些、傳給我這些,是因為她那時候已經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了,她是害怕不說就沒有機會說了。」

  「什……什麼?命不久矣?」

  毛西蠱主的話音剛落,向南風便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左和子,果不其然,他發現左和子的眼中也流露著同樣的疑慮。

  「你……你奶奶是怎麼去世的?」向南風和左和子幾乎異口同聲問了出來。

  「不不,我知道你們倆在想什麼,不是那樣的,我奶奶的死和巫蠱術沒有關係。」毛西蠱主抬起頭分別看了看兩個人,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是因為污染。」

  「污染?」

  「嗯。毛西那個地方窮,苗人的受教育程度也低,沒有什麼環保的意識。我們那個寨子從50年代就一直用土法煉砒灰,就是土窯燒,也沒任何防護措施。煉出來的砒灰就隨便往路邊一堆。煉砒產生的廢水也從來不處理,就直接順著田埂往河裡灌。

  「時間一長,周邊幾十平方公里的河流、地下水就都被砷污染了。二零零幾年的時候,政府派人來檢測,給嚇壞了,說河裡的砷含量超標超了一千多倍。呵呵,那能不死人嗎?連地下水都超標上百倍。」


  說到這裡,毛西蠱主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無奈和痛苦:

  「砷是劇毒啊,長期喝那種被污染的水,怎麼可能不得病?我奶奶是直腸癌去世的,寨子裡得癌症的前前後後有一百多人。

  「哦,我爸爸前年也是癌症去世的,雖然十年前我家已經從寨子裡搬出來了。雖然後來政府已經開始治理了,但是之前那一兩輩人喝污染的水喝了半輩子,身體早就垮了。來不及了。我算是幸運的,初中就離開寨子去了鎮上讀書了,否則我現在也夠嗆。所以我後來非要學化學嘛,也算是一種執念吧。」

  說到這裡,毛西蠱主苦笑著端起茶杯,對著向南風和佐和子揚了揚:

  「咱們三個人還真是同病相憐啊!向南風出生就是孤兒,無父無母;我媽是因為嫌毛西的苗寨太窮,日子太苦,受不了,我出生沒多久就跟人跑了,我爸前年去世,現在就剩我一個;左小姐也是前年母親去世?現在父親也不在了。」

  三個人聽到這話,都忍不住苦笑起來。命運的齒輪就這樣嘎巴嘎巴地轉動,竟讓三個這樣的苦命人這樣相遇:這才叫「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啊!目下雖無佳釀,不過是清茶而已,可三人默契地舉杯,一切已然盡在不言中了。

  待放下茶杯,三人默然許久,倒好像一下沒了話題。作為記者的向南風本能地害怕冷場,他趕快拋出了一個舊的話茬兒,他追問毛西蠱主道:「毛西蠱主,你奶奶有沒有告訴過你,她來毛西之前的具體情況?比如她在大西北的那個小山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經歷,或者她是怎麼被養父母撿到的?」

  毛西蠱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遺憾:「沒有,那時候我太小了。我聽完奶奶說的那些關於姜央、雙生門的事情,只覺得很神奇,根本想不到要追問什麼細節。等我上了大學,有時間了,也真正懂得思考,等我想要找雙生門的時候,我奶奶早不在了。」

  「不過後來,我趁著一次回家辦戶口的時候,去了鄉派出所,我查到戶籍系統里有顯示,奶奶的戶口遷入地是大西北的疏玉縣。」說到這裡,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年暑假,我沒有回家,直接買了火車票,去了疏玉縣。我順著奶奶的遷入地信息,一路打聽,還真就找到了她養父母曾經生活的那個村子。

  「只是那個村子當時已經沒有了,因為生態移民,村民們整體遷到了鎮上,原來的村子已經荒廢很多年了。不過還算幸運,我在鎮上找到了奶奶養父的一個侄子,也就是我的表爺爺?反正和奶奶是平輩的。他當時年紀也很大了,但還記著一些關於我奶奶的事情。據他說,我奶奶的養父是在解放前後上山砍柴的時候撿到我奶奶的。」

  「也就是說,你奶奶通過雙生門來到我們這個世界時,她的身份也是孤兒?和我一樣?」向南風趁他停頓的瞬間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毛西蠱主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說:

  「是的,這確實是我最初懷疑你身世的原因。」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向南風,語氣嚴肅起來:

  「我也想過,你會不會和我的奶奶一樣,也是姜央送入雙生門的小蠱婆?還有你身上的篾判蠱,會不會不是所謂夢境世界的蠱婆來到這裡給你中的,而是和最後始祖姜央踹到我奶奶懷裡的那個喪子蠱一樣,是姜央特意留給你的,是你自己從那邊帶過來的?」

  向南風的心臟猛地一縮,這猜測顯然如同一道驚雷,他想了好久,才用略帶幾分顫抖的聲音自言自語道:「如果這樣的話……歸璐瑤不就真的成了一場夢?根本就沒有什麼夢境世界進入到現實世界的蠱婆,而我自己才是那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蠱婆?」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如果這樣的話,老城東,南風巷,就應該也藏著一扇雙生門?我是從那扇雙生門來的?」這個念頭就如同一顆毒草,它在他的心裡瘋狂地生長,又被自己一把連根拔了,「不,不!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是的,我一開始也懷疑過。」毛西蠱主坦誠地說道,「但我後來還是排除了這種想法。你太小了,你不是說你被發現的時候才出生幾個小時嗎?姜央怎麼可能派一個出生幾小時的嬰兒來拯救花苗,嬰兒怎麼可能會巫蠱術呢,你們說是吧?」

  對面的兩個人全都連連點頭。這個時候,向南風又繼續問道:

  「那三危山呢?毛西蠱主,你有沒有在疏玉縣找到三危山呢?有沒有去尋找你奶奶來時的那扇雙生門?」

  毛西蠱主再次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疏玉縣整個地區都是山區,連綿起伏的山峰一眼望不到頭,根本沒有任何平原地帶。我問了鎮上的很多人,他們都不知道什麼三危山,或許是那座山有別的名字,也或許是因為年代太久遠,名字早就失傳了。


  「當時,我根據鎮上居民的描述,倒是找到了我奶奶養父母曾經居住的那個廢棄村子。村子周圍都是茂密的樹林,雜草長得比人還高,破舊的土坯房裡堆滿了雜物,看起來荒涼又冷清。」

  他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語氣裡帶著幾分蕭瑟:

  「奶奶的養父母,據表叔說,在70年代就相繼去世了,都是因病去世的。奶奶自從跟著爺爺來到毛西後,就再也沒有回過疏玉縣,也沒有和這邊的親戚聯繫過,或許是因為當年的事情讓她難以釋懷,或許是因為路途太過遙遠。」

  「那雙生門所在的那座山呢?」向南風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滿是急切,「剛剛左小姐轉述她父親的童話里,不是提到姜央帶著你的奶奶爬上了一座三棱形的高山,在山上一棵大楓樹下鑽進了青石下的洞穴嗎?那座三棱形的山,特徵那麼顯著,肯定很好找。

  「在奶奶養父母曾經居住的廢村周邊,有沒有這樣山形的山呢?砍柴的話,不可能走太遠的路程,一般都是在村子周邊幾公里的範圍內。只要找到疏玉縣的等高線圖,標記出養父母廢村的位置,以廢村為圓心,2公里為半徑畫個圓,應該就能找到那座山。只要找到了山,就能找到那棵大楓樹,找到青石下的洞穴,也就是雙生門的入口!」

  毛西蠱主看了看向南風,又看了看身旁的佐和子,兩人都能感覺到向南風此刻的情緒太過激動,對找到雙生門的執念也太強了。佐和子輕輕蹙了蹙眉,柔聲勸說道:

  「向南風,你先冷靜一下。就算真的有這樣一座三棱形的山,也已經過去五千年了。五千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發生改變。那棵大楓樹早就該枯死了,甚至可能連樹樁都不復存在了;那塊青石,也有可能被雨水沖刷、被山體滑坡掩埋,或者被當地的村民搬運走,用來蓋房子、鋪路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再說,我爸爸當年給我講的這個故事,有一半的內容都在講雙生門,這說明他和毛西蠱主的奶奶當年的關注點,也一定就在雙生門上。他們兩個人都是學識淵博的人,肯定也做過和你一樣的推測,甚至可能親自去疏玉縣的那個廢棄村子周邊探查過。但他們最後什麼都沒有做,也沒有留下任何關於雙生門的線索,這就說明,7歲女孩阿朵雅走過的那道雙生門,要麼根本就找不到,要麼就算找到了,也無法再從原路返回去,否則他們當年不可能毫無作為。」

  毛西蠱主也跟著勸道:

  「左和子說得對,你先冷靜下來。雙生門的存在,肯定有著極其苛刻的空間和時間規律,不是我們想找就能找到的。別說我們只是從一個父親哄兩歲小孩的童話里捕捉到的相關細節,信息本身就可能存在偏差;就算是我奶奶,她本人親歷過雙生門,知道入口的位置,不也最終選擇了放棄,沒有付諸行動嗎?

  「更何況,就算那道雙生門真的找到了,你也不能走。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尋找你來時的雙生門,而是找到歸璐瑤要去的那個雙生門。歸璐瑤的目的不明,她身上的蠱術又那麼詭異,如果讓她順利通過雙生門,不知道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我們現在應該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這件事情上,找找那條通往妙瑤塔的路才對。那條路,很可能就是通往歸璐瑤要去的雙生門的必經之路。」

  向南風聽著兩人的勸說,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激動的心情。他知道兩人說得有道理,自己剛才確實是太心急了,被找到雙生門的執念沖昏了頭腦。他沉默了半天,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終於讓他躁動的心冷靜了下來。

  他放下水杯,看向毛西蠱主,緩緩說道:「好吧,好吧,我承認我太激動了。那麼現在……」向南風話鋒一轉,問道:「那麼現在,你能否告訴我你究竟是怎樣找到左小姐的?你的奶奶不是從沒有告訴過你那個和她情投意合、值得信任的人是誰嗎?你又是怎麼認定他就是左教授,又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呢?」

  仿真的炭火依舊在跳躍,橘紅色的火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二人的目光再度落回了毛西蠱主身上。毛西蠱主點了點頭,然後望向了向南風,指著早已沒人再吃的火鍋說道:

  「好像大家都吃完了?要不讓店家把火鍋收走?我們去外面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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