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左思恭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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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花苗呢?剛剛在機場你為什麼說我父親的死不是意外,你為什麼說他是因花苗蠱婆的巫蠱術而死呢?」

  左和子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尾音微微上揚,卻又在觸及心底最深的痛楚時陡然下沉。她的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棉質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指節泛白,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情緒。

  「什麼?你說殺死左教授的是花苗的蠱婆,是巫蠱術?」

  向南風聽了左和子的話,也不禁張大了嘴。正如真如寺住持明淵法師所說,左思恭死前曾追蹤狼面人找到了真如寺。殺死他的人不該是狼面人嗎?難道狼面人是花苗的蠱婆?

  毛西蠱主的眼神掃過屋內的二人,他扶著單人沙發的扶手,向上挺了挺身:

  「左小姐,雖然對你而言恐怕很殘忍,但是……你能否和我們說說左教授去世時的情況?」

  左和子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見她頭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動。她死死盯著毛西蠱主面前那個鐵藝的茶几,像是要透過光滑的玻璃台面窺見數月前那台筆記本電腦還擺在上面時的模樣。

  「就是這裡。」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碾出來的,「據說當時這裡擺著一台敞開的筆記本電腦。那是我爸爸的電腦,他雖然已經用了四五年,但是一直保護得很好。我爸爸是個用東西很仔細的人。但是後來,我看到那台電腦右下角被磕了。」

  「磕壞了?」

  「只是表面,是我爸爸生前磕的。電腦說是可以正常開機。但屏幕是黑的,後來我聽屋裡有人議論,說是因為徹底沒電自動關機的。我來的時候,屋裡有不少人,有收尾工作的警察、有幽都大學的人、房產公司和物業的人。」

  她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要壓下翻湧的恐懼。

  「後來他們帶我到了公安分局的物證科,我簽了字,把這台電腦取回來。可能是警察給它充上了電,我拿到時已經可以開機了。只是……只是開機以後什麼都沒有,沒有桌面圖標,沒有文件夾,連繫統盤裡的備份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屏幕上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格式化完成。」

  說到這裡,左和子站了起來,像是正在強忍淚水一樣高昂著頭,來回踱步。但是,她並沒有哭,而是指著屋裡一件件的家具陳設,喋喋不休地說道:

  「整間房子……整間,就像是被土匪洗劫了一樣。衣櫃的櫃門都是敞開的,裡面的抽屜都是打開的。書架上的書倒了一半,那些書並不是我爸爸的書,而是前房客留下的老畫冊。倒下來的畫冊散了一地,連夾在裡面的各種畫展的請柬都被翻出來了,扔了一地,亂七八糟。廚房裡本來應該有半袋大米,大米應該是爸爸買的,他很喜歡吃,走到哪裡都喜歡自己蒸米飯。半袋大米也撒了一地,米袋子是空的,扔在地上。」

  「也就是說,半袋大米不是不巧撒出來的,而是被人特意從袋子裡倒出來的?」

  「是的。」左和子點了點頭,「很明顯是要找東西,呵呵,連米袋子都不放過。樓上,臥室里,所有的床品都扔在地上,就連床墊都掀開靠在了牆上。衣櫃裡一件衣服也沒有,所有的衣服也都扔在地上,每一件衣服的每個衣兜都被翻過。另外,二層的衛生間,馬桶已經堵了。下水道里都是燒掉的紙灰。整個房間沒有一片紙,就連紙幣都沒有了,都被燒掉了。」

  「所以警察之所以興師動眾,是因為單看現場太像……比如太像入室搶劫殺人了?」

  「起碼是……是很古怪。只是後來技術人員勘察現場,認定所有的門窗都沒有被破壞的痕跡。而且巷口的監控錄像拍得很清楚,我父親去世的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來過。還有就是醫生和法醫出具的……」

  左和子沒有說出口,她應該是說「死亡意見書」的,但是她沒有說出口。此時,她抬起了右手,捂住了嘴和鼻子。她的眼神靜謐而穩定,但指縫中漏出的細碎喘息仍舊暴露了複雜的苦楚。它似乎混雜了難以言喻的驚懼。

  她有些顫抖地拿出手機,把它直接扔在了那個鐵藝的茶几上:

  「你們還想問他去世時的樣子吧?自己看吧,郵箱的垃圾箱裡,第一封,打開就是。如果……如果還沒被自動刪除的話。」

  向南風和毛西蠱主立刻湊了上去,毛西蠱主一番操作,果然找到了那封文件。文件的發件人是幽都大學的校辦秘書溫知遠,打開信件,文字只有短短的兩行,寫的是:

  「小左同學:在你的一再堅持下,我們決定將望山警方出警時拍攝的現場照片發送給你,你有權看到這些照片,但我們仍舊希望你不要點開。最近有任何困難,隨時聯繫我們!」


  二人同時默契地抬起了頭,對視了一眼,然後便打開了郵件附件中的一張張照片,看到了那清晰而可怖的一幕又一幕:

  二樓工作室的木地板上,有許多被火燒黑了的小圓圈: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九個。

  九個小圓圈當中,都是紙張焚燒後的灰燼。九個小圓圈又共同圍繞成了一個直徑約有三四米的大圓圈,在大圓圈的中間,男人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蜷縮著,背脊弓成一張緊繃的彎弓,雙臂死死攥住胸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

  他的頭顱向後仰起,脖頸上青筋暴起如虬結的藤蔓,嘴巴大張著,像是在生命最後一刻想要嘶吼,卻只留下無聲的絕望。

  渾濁的雙眼瞪得滾圓,瞳孔渙散地望著頭頂漏下的細碎天光,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仿佛被血色浸透。嘴角溢出的涎水順著下頜滴落,在深色的土布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濕痕,而臉頰和脖頸上還殘留著痛苦掙扎時抓撓的血痕,深淺不一地交織著。

  他的雙腿劇烈抽搐過的痕跡清晰可見,褲管被蹭得凌亂不堪,腳邊的花盆翻倒在地,花盆接水盤內盛著的通過泥土滲透下來的污水潑灑在木地板的縫隙中間,混著花盆裡的腐殖土、草炭土和從男人身下蔓延開的尿液流了一灘。

  潮濕的空氣,腐敗的植物根系和彌散的尿騷味兒,足以想見,彼時房中的氣息有多麼令人窒息。當2011年11月9日清晨年輕的藝術家們騎著哈雷摩托鼓譟炸街,穿過圓圈藝術城3區18號的門口時,誰能想像屋內方寸之間那張凝固的死人臉上已然訴說了一整夜生命驟然斷裂時的慘烈和不甘。

  「最早發現他的人是房產公司的那個業務經理。他說我爸爸三天前和他約好,那天早晨10點辦理退房手續。他按門鈴、敲門,都沒有回應。打電話,發現手機是通的,可電話卻沒人接聽,而且電話就在屋裡。另外,屋裡的燈也都還開著。所以,他就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然後報了警。」

  「嗯,我看了。」向南風翻看附件中的照片,看到了那張由分局法醫和望山市第三人民醫院急診醫生聯合開具的死亡意見書,意見書的上方,有一行醒目的黑體字格外引人注目,那上面寫的是:高度疑似心源性猝死。向南風仔細翻閱意見書的內容後,點了點頭對毛西蠱主說道:

  「這個意見書我認為沒有問題。你看,進行了全面的體表檢查,沒有發現機械性損傷痕跡,沒有挫傷、裂傷和骨折,所以排除了外傷致死的可能;頸部沒有縊溝、扼痕,口唇、指甲沒有發紺,眼瞼結膜沒有出血點,所以也排除了窒息的可能。另外你看,也做了血液和體液篩查,常規的鎮靜類藥物、催眠藥物、農藥、一氧化碳、酒精,都沒有,當然,也沒有吸毒。所有常見的毒物、藥物都是陰性。除非解剖,否則這些檢查已經相當全面了。」

  向南風說完這些,便抬起頭來不再看手機郵箱裡的附件照片了,他以質疑的目光凝望毛西蠱主,餘光所見左和子也同樣凝望著他:巫蠱?顯然,他們都在等待著他的說法。

  可毛西蠱主搖著頭,他並不急於抬頭,而是低著頭反駁著他們的疑問,說道:

  「聽著,我只是說左教授的死不是意外,我只是說他是因為花苗蠱婆的巫蠱術而死,但我從沒有否認過警方和醫生的推斷,從沒否認他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什麼?你在說什麼?」

  毛西蠱主皺著眉,又多看了一會兒那張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左思恭的「遺像」,然後,他慢慢地抬起頭,問道:

  「這份死亡意見書是沒有問題的。我想如果沒有那台被格式化的筆記本電腦,沒有被翻箱倒櫃弄得一片狼藉的整個房間,應該就不會有警方介入了吧?」

  那二人被其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莫名其妙,可相視一眼之後又都不約而同地點了下頭。

  「所以……」毛西蠱主繼續問道,「問題的關鍵不是左教授的死因,而是他死前那些找東西和銷毀東西的怪異行為,是嗎?」

  二人聽了毛西蠱主的分析,再度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眼底都藏著幾分恍然大悟的凝重。

  然後,毛西蠱主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敲,繼續說道:

  「剛剛向南風特意提到了法醫的死亡意見書中有一項,說是左教授生前沒有吸過毒,我不知道向南風是不是也產生了類似的懷疑。你們看,僅僅一個甲基苯丙胺的原體化驗和特徵性代謝產物化驗,警方的法醫就分別取了血液、尿液、唾液和頭髮這四種樣本,這說明什麼呢?哦,對了,左小姐可能還不知道?我是學化學的。所以對化學毒品的檢測邏輯,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這說明他們懷疑我爸爸吸毒?」左和子面露驚色。

  「不。」向南風打斷了她,語氣堅定地說道,「這說明警方認為左教授的反常行為符合吸毒過量的表現,那似乎是只有藥物才能帶來的躁狂和偏執。」

  「嗯!對!」毛西蠱主朝向南風挑了個大拇指:

  「甲基苯丙胺,對應的就是冰毒、麻古和搖頭丸這類中樞神經興奮劑。另外還有兩項化驗:PCP和 LSD。這個 PCP是苯環己哌啶,俗稱『天使塵』,能讓人產生強烈解離感;LSD是麥角酸二乙醯胺,是強效致幻劑的代表。這兩個加上那四項常規毒品檢查,連頭髮這種能追溯數月吸毒史的樣本都沒放過,就表明警方在確定這間工作室事發時只有左教授一人、排除外人脅迫的情況下,也懷疑他是攝入了某種帶有致幻功能的藥品或毒品。」

  此時,向南風盯著手機屏幕上左教授的遺容——瞳孔渙散,嘴角歪向一邊,像是臨死前看見了什麼撕碎理智的東西,後背倏地竄起一股寒意:「是的,似乎除了幻覺,沒有更好的解釋了。哪怕真是受到威脅,也沒必要做得那麼絕,沒有必要燒掉所有的紙,就連紙幣都不放過。」

  「但是,他並沒有服用致幻劑?所以,你說這是巫蠱術?」

  毛西蠱主的指尖在茶几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數著什麼隱秘的節拍:

  「是的。在古代,致幻劑有很多非常有名的致幻劑。阿茲特克人的祭司靠佩奧特仙人掌與神靈交流,印第安人服用死藤水來占卜,瑪雅人吃致幻蘑菇來祭祀太陽神,中醫也有很多藥品具有致幻功能,比如天仙子、附子和馬錢子,還有最有名的就是曼陀羅花了。

  「我知道花苗有一種巫蠱術叫做幻心蠱,中了蠱的人就會沉浸在蠱婆為他營造的幻覺之中,完全聽命於蠱婆的擺布。我猜想,幻心蠱的修煉一定與某種帶有致幻作用的藥物有關,但巫蠱不是藥,所以在人的身體裡無論如何都無法檢出藥物的成分。

  「左教授一定是掌握了什麼苗國的機密,他是被蠱婆下了幻心蠱,出現了幻覺,在蠱婆的操縱下又銷毀了這些機密,然後……」

  「然後怎麼樣?」

  毛西蠱主指著手機中左教授倒地而亡的猙獰面孔,閉上了雙眼:

  「然後……恐怕是被某種恐怖的幻覺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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