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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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南風的手指緊扣著計程車頭頂的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甚至在冰涼的塑料把手上掐出了幾道淺淺的印痕。實在不是那車開得有多快,事實上,司機已經把油門踩到底,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嘶吼,可此時縱便是坐在火箭上,向南風也不會覺著飛得有多快。

  他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像一面失控的鼓,急促的呼吸讓他的胸腔微微發疼,連帶著聲音都染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師傅,再快一點,麻煩您再快一點!」

  計程車的輪胎碾過望山大學校門口一道道的減速帶,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敲打著向南風緊繃的神經,發出沉悶又刺耳的聲響。

  儀錶盤上的速度指針逐漸來到了70至80之間,在市區的道路上,這已經是相當冒險的速度,車輪飛速地碾過一道道高樓投下的黑影,路邊的梧桐樹枝葉被風裹挾著向後倒去,整輛車像一道失控的鐵流,朝著西北方向的圓圈藝術城瘋狂竄去。

  正午的陽光透過茶色車窗,直直曬在車內的黑色塑料內飾上,微微發燙。可向南風卻絲毫感受不到暖意,他出門前因為心急,隨手套了件厚實的風衣,剛才在學校門口狂奔著攔下計程車,早已出了一身的汗,此刻汗漬悶在風衣里散不出來,黏膩地貼在後背和腰側,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熱浪,卻讓他一陣陣地後背發涼,雞皮疙瘩順著脊椎爬了滿背。

  他的視線死死膠著在手機屏幕上,那串反覆確認過的地址——圓圈藝術城東3區18號,幾乎要被他看出個洞來。定位的小紅點在地圖上閃著微弱的光,死死錨定在守南山北麓的山腳下,像一顆嵌在地圖肌理里的釘子,更像一根尖銳的芒刺,狠狠扎進心頭最緊繃的地方。

  圓圈藝術城,這個名字他很早就聽說過。那是南部中國流浪藝術家心中的一塊聖地,是望山藝考生的一段滾燙青春的回憶,多少人曾在這裡支起畫架,用顏料和夢想堆砌著未來。

  他不得不承認,左思恭租住在圓圈藝術城的事情並沒有被人從自己的記憶中抹去,他記著11月8日自己和林樹是去那裡做的採訪,而他同樣還記著,事發以後,他再一次聽人提到這個地方並不是因為左思恭,而是因為婁家村。

  幾天以前,婁家村賈氏宗族的老族長賈守光曾經跟自己提起過這個地方。賈守光說過,清代時,曾經排擠賈氏祖先的幾個村子當中有個芙坡村,這個芙坡村在1938年日本鬼子掃蕩的時候被屠了村,從此消失了。而芙坡村的位置正是今天的圓圈藝術城。

  所以,婁家人——芙坡村——圓圈藝術城,這之間絕非風馬牛不相及,左思恭住在這裡也絕非是什麼熱愛現代藝術氛圍或者想要逃避都市生活。

  甚至在不久之前,自己東出守南山的筆架山南谷到利樂村投宿和列印資料的時候,這個圓圈藝術城距離自己不過1公里左右:他可能離左思恭的秘密那麼近,當然,也可能距離還很遠。

  左思恭和那個狼面人,妙瑤塔和南山館,這究竟是一場通往夢境世界尋找愛人的奔赴,還是一場來自夢境世界尋找生路的追殺?

  左和子,你到底會不會知道你父親發現的秘密呢?

  計程車駛進圓圈藝術城大門時,是中午12點45分。這裡與其說是藝術城,不如說是一段工業的記憶。生鏽的大型機械歪在路邊,巨大的齒輪被刷成五顏六色,初入此地的門外漢很難分清哪一個是工業廢墟、哪一個是裝置藝術。

  「師傅,慢點兒,我看看門牌號。」

  向南風眯著眼,盯著路邊歪歪扭扭的牌子。

  西3區、西2區……就在計程車拐過一棟長滿爬山虎的老舊廠房的拐角時,對向突然駛來了另一輛計程車。

  兩車交錯的瞬間,向南風的原本盯著門牌號的眼睛被一束強光吸引過去,那是一根豎著的金屬棍,看起來像是行李箱的銀色拉杆。

  這個行李箱顯然是被放置在了那輛計程車後排通道上,而後排的座位上則坐了一個穿著黑色運動服、頭戴黑色鴨舌帽的姑娘,這個姑娘只留了一張側臉對著車窗,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性地披在肩上:

  ——嗖,車開了過去。

  驚鴻一瞥過後,廠房上的門牌號重新出現。向南風看了看門牌號,又低頭查看手機上的實時定位,他找到了方向,趕忙立刻催促司機:

  「師傅,往前看,前面看到那個三個工人組成的青銅雕塑了嗎?走到那裡右轉,那邊應該就是東2區,然後再往前走就是東3區。」

  「好。你說咋走就咋走!」

  圓圈藝術城的路比他想像中更亂。原本規劃好的街區被藝術家們私自改造,有的門牌號掛在樹上,有的刻在廢棄的磚頭上,還有的乾脆被塗鴉蓋住。向南風兩個月前倒是跟著林樹來過那麼一次,可當時是林樹開車,他只顧著觀賞路邊的雕塑了,根本就沒記過路,眼下又是著急,所以越急越是找不著。


  計程車在裡面繞了整整20分鐘,問了兩個在路邊寫生的美術生,這才終於停在了一條窄巷口。

  「對,就是這條窄巷,就是這兒!」

  向南風的記憶終於拼貼起來了,他看著胡同深處一扇刷著藍色油漆的防盜門,門牌號「東3區18號」用紅色油漆寫在了防盜門旁邊的牆上,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向南風立刻付了車費下車,快步走到門前,他伸出手敲門,同時大聲喊道:「有人嗎?有人嗎?左和子小姐在嗎?」

  屋裡寂靜無聲。

  向南風皺緊了眉頭,他知道自己還是來晚了。他嘆了口氣,也算沒了脾氣,也只好轉身準備朝外走。可就在這時,只見小巷的另一頭走過來一個身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男人的手裡拿著手機,看樣子是剛剛通完電話,現在正朝自己走來:

  「先生,先生,您來找人?」

  「對!找人!」向南風的希望一下又被燃起了,「您認識她?左和子?」

  「認識,我是新鐵房地產公司的客戶經理呀。您要找的那位小姐半小時前剛剛退房。我就是過來接收的。您看,這是我的名牌,這個圓圈藝術城的工作室都是我們公司在打理,如果您……」

  「好好!」向南風不等他說完,一把搶過了他手裡的名片,然後問道,「你是說半小時前嗎?」

  那個客戶經理被嚇了一跳,連連點頭說道:

  「對,那個小姐提了個手提箱,讓我幫她約來了一輛計程車,說是要去機場。」

  去機場,計程車?小姐?

  向南風的腦子「嗡」的一聲,原來剛才在藝術城門口,在那個長滿爬山虎的廠房轉角處遇到的那個計程車里的姑娘就是左和子!我去,竟然和她擦肩而過了!

  「師傅!師傅!」向南風猛地轉身,他看到剛剛送他過來的計程車還沒走,立刻跑了幾步竄上車,然後說道,「師傅,走,快掉頭帶我去望山國際機場!」

  與此同時,就在計程車的油門轟起來的瞬間,向南風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他迅速搖下車窗,又朝巷子裡的客戶經理大聲喊:「你聽著,剛才那房子我租了,我幾小時後就回來,你給我留著,屋裡什麼都不許動,不許動!」

  計程車再度捲起一片狼煙,飛馳向前,想必只留下了巷子裡的客戶經理要一臉茫然。他在猜這個來去匆匆的青年和那個姑娘是什麼關係,但無論是怎樣特殊的關係,這樣一套兩個多月前死過人的凶宅,竟會有人高喊著要立刻承租,他一定後悔自己沒能把向南風當即攔下,或者至少留下對方的電話。

  他唯恐跑了這單生意,像這樣的房子就不定得空置多少個月了。

  當然,房產公司的客戶經理怎樣想,向南風此時哪裡顧得上。他再次上車,腦子瞬間清醒不少。在朝機場疾馳的路上,他給沈楓打去了電話,要來了左和子那個已經停機的手機號碼,然後,他先是給這個號碼充上話費,再撥出,渴望能夠打通。但可惜的是,聽筒里傳來的仍舊是機械感十足的播音腔:「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這再一次將他打回現實的冰洞。

  「關機……」

  向南風頹然地掛斷電話,徹底靠在座椅上,這下恐怕是真的聯繫不上了。從圓圈藝術城到望山國際機場的路途並不太遠,大約也就是40分鐘的車程。向南風回想起剛剛與左和子擦身而過的瞬間畫面,彼時他首先是被計程車後排通道上一個行李箱拔出的銀色金屬手拉杆反射的強光所吸引才留意到後配座位上的左和子的。

  一個能夠輕鬆放置在普通轎車兩排座椅之間的拉杆箱,恐怕也就沒有託運的必要了。而左和子足足早於自己20分鐘左右出發,縱使她的車開得再慢,自己的車開得再快,再算上她到機場值機、出票的時間,自己攔下她的希望也已極其渺茫。

  下午14點15分,計程車停在了機場國際出發區的門口,40分鐘的車程僅僅用了25分鐘,可這仍舊無法改變命運的安排。向南風撞開機場出發大廳的玻璃門,直奔安檢通道衝去。他扒開攢動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往裡跑,他的風衣被擠得變了形,他想要大喊佐和子的名字,可那聲音還沒有衝出喉嚨就被廣播聲、腳步聲、話語聲、行李箱的軲轆聲徹底淹沒了。

  放眼望去,稀疏或是擁擠、高挑或是矮小、人群或是人牆、暢通無阻或是密不透風:

  他停下,他踮起腳,他疾走,他快點跑,視線一次次被擋回,向南風的心臟沉成了實心的鉛塊,只覺自己像粒被人潮裹挾的塵埃,連靠近對方的機會都沒有,只剩一片灼心的無力。

  顯示航班實時信息的電子屏上滾動出了飛往紐約和洛杉磯的兩個航班信息,去紐約是14點45分起飛,去洛杉磯的則是14點50起飛。顯然,不論佐和子要乘坐哪一班,這個時候她都應該坐在檢票口等待了。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向南風的腳步停在大廳中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左思恭死了,佐和子走了,剛剛發現的線索又斷了。通往來路方向的婁家人、婁家墳、婁北93號,通往去路方向的妙瑤塔、妙瑤禪庵、南山館和狼面人,所有的一切重又回到了守南山山腹那一團迷霧之中,而他是被父母拋棄的孤兒,是被璐瑤拋棄的男友,還是被狼面人追殺的對象?

  他到底是誰?

  這個迷路的孩子站在迷霧中央,在這人流如織的望山機場,在這個熙熙攘攘的現實世界,他感到了此生前所未有的孤獨感,那孤獨如同是一團巨大的火焰消耗掉了整個世界的氧氣,只留下了充斥著二氧化碳的空氣和無盡而漫長的窒息。

  向南風扶著安檢口外座椅的靠背幾乎是癱軟地坐了下去。沮喪、無助、孤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失去了一切,而這一刻,似乎誰也幫不到他,包括他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空洞而無限的墜落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這使他得以從精神世界的無盡地獄裡短暫抽身。他掏出手機,盯著屏幕上顯示的一個陌生來電,他並沒有猶豫,只是緩了緩神,才劃開接聽鍵,用沙啞的嗓音問道:

  「餵?」

  而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只是這個聲音雖然略帶疲態卻十分地爽朗、十分地興奮:

  「向南風嗎?是我,我是毛西蠱主啊!怎麼樣,這幾天你又查到了什麼?我到望山了,我來幫你了!」

  「啊?毛西蠱主!是你?真的是你!」那從深淵被拽出來的靈魂激動得幾乎是從座椅上蹦起來的,「你在哪兒!你在哪兒!我去找你,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特意沒有提早告訴你。我已經快出望山機場了,你如果現在有空,你告訴我一個地址,我打車過去!」

  「不,不!你別打車,機場,我們就約在機場!我就在機場!你往外走,去計程車出口吧,我去迎你!」

  人間的萬般希望各有萬般的美好,可唯獨黑暗當中的那一束光亮才是希望最完美的模樣。向南風健步如飛地走向中央扶梯,下樓、疾走、穿梭、如風。

  他再一次分開翹首以待的人群,迎著一張張笑臉擠到人群的最前面。

  他從來沒有見過毛西蠱主,當然也許多年以前他們曾經在同一所大學中無數次擦身而過。不過,他仍舊自信自己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這個神秘而默契的搭檔,正如時隔多年他們竟能因為一場幻夢、一條貼吧的留言便互信而相知。

  毛西蠱主,毛西蠱主……

  向南風的心裡不斷地念叨著他的名字,想著計程車出口的方向跑。但就在他往那邊跑的時候,餘光當中,一個熟悉又令人震驚的身影突然闖進了向南風的視線。黑色運動服、黑色鴨舌帽、一頭黑髮、一個銀色的手提拉杆箱:

  天啊,那是佐和子!

  向南風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是佐和子!是她,就是她!

  她怎麼沒走?她現在不是應該在天上,應該坐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嗎?

  「佐和子!左和子!」

  向南風可顧不上那麼多疑問了,更顧不上身邊所有人的目光了,他蹭地一下竟然直接越過了隔離兩個區域的中央護欄,蹦進了佐和子所在的出口區域一側。

  果不其然,人群中的那個姑娘正是佐和子。這個女孩似乎確實非同一般,她見一個陌生男人竟然喊著自己的名字朝自己「撲過來」竟本能地停下了腳步,將右腿後撤,重心下沉,把雙手護在了胸前,當即擺出了一個日本空手道的預備式姿勢——三戦立。

  向南風被她這種自護的架勢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人家根本不認識自己。

  向南風將雙手舉到胸前,來回地擺動,然後雙掌合十抄人家微微地作揖,以示唐突失禮的歉意。

  「對不起,對不起,左和子!」

  佐和子這才放下戒備,反問道:

  「你是誰?」

  不否定就是肯定,她不過只說了三個字,卻無疑坐實了向南風一切的猜想:

  對,她就是左和子!

  向南風高興地笑了,這笑容顯然已超越了禮節性的微笑,而是爆發式分泌的多巴胺催生的表情。他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正準備該如何介紹自己,可就在這時,左和子的身邊,一個剛剛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的,但其實是與她一道走來的男青年,也停下了腳步,這個人竟用同樣興奮而肯定的語氣率先朝向南風說道:

  「你?你是向南風!天啊,向南風!」

  向南風這才注意到這個人,他一下愣住了。這個人顯然是和左和子一起來的:他手中行李車的最上方此時擺著一個粉色的女士雙肩包,這個背包顯然是左和子的。但問題是,左和子明明是一個人走的,一個多小時以前圓圈藝術城擦身而過的瞬間,她的身邊只有一個行李箱啊。

  「對,我是向南風,你……你是誰?」

  向南風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我?」那男青年驚訝地拍著自己的腦袋問道,「你來這裡等誰啊?我是誰?我當然是毛西蠱主了!」

  「什麼?毛西蠱主?」

  向南風一臉錯愕,是啊,此刻的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分明是來找毛西蠱主的。可是,這個人怎麼會和佐和子一起出來呢?想到這一點,他和毛西蠱主兩個人幾乎不約而同地看向佐和子,然後又立刻恢復了彼此的對視,並問出了一模一樣的一句話:

  「你……你怎麼也認識佐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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