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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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休息的時間。

  鍾建國癱在牆角的破氈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的賴皮狗。

  他那一雙平時養尊處優的手,此刻腫得像兩根胡蘿蔔。

  掌心裡,挑水勒出的水泡破了,血水混著泥沙,鑽心地疼。

  肩膀更慘,被那一擔擔沉死人的井水壓得脫了層皮,衣服稍微一蹭,就跟上刑似的火辣辣。

  疼。

  真特麼疼。

  每抽搐一下肌肉,鍾建國對林墨的恨意就加深一層。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姓林的可以坐在暖和的屋裡,喝著茶水,受著村民的追捧?

  而他堂堂大院子弟,卻要像個牲口一樣,在這裡挑糞、鍘草、受這幫泥腿子的氣?

  「林墨……老子跟你沒完……」

  鍾建國咬碎了後槽牙,從懷裡掏出那封他忍著劇痛、熬了半宿寫出來的「舉報信」。

  信封是在供銷社花二分錢買的,最便宜的那種牛皮紙。

  上面用鋼筆工整地寫著一行大字「松江縣革命委員會信訪辦收」。

  這幾個字,在鍾建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比正午的日頭還要刺眼,還要滾燙。

  這是他翻盤的唯一指望。

  「鍾哥。」

  孫宏像只縮頭烏龜似的湊過來,壓低了嗓門,眼神往門口瞟了又瞟。

  「趁著那幫老知青都累挺了在眯著,趕緊去。

  我剛聽見村口狗叫喚,估摸著那個騎綠驢子的老劉頭快到了。」

  郵遞員老劉,大嶺屯通往外界唯一的喉舌。

  只要把這封信塞進那個墨綠色的帆布包里,林墨的死期,就算定下來了。

  鍾建國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渾身散架般的劇痛,點了點頭。

  他緊了緊身上那件衣服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知青點。

  風很大,雪很深。

  每走一步,大腿根酸痛的肌肉都在抗議。

  鍾建國儘量避開村民的視線,專挑房後頭的陰溝走。

  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滑進糞坑裡,但他顧不上這些。

  懷裡的信被體溫捂得溫熱,那是他洗刷恥辱、讓林墨把吃進去的肉全吐出來的最後稻草。

  剛挪到村口大路邊的枯樹林後,遠處白茫茫的雪地盡頭,出現了一個在大雪中艱難騎行的身影。

  一身墨綠色的制服,胯下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后座上掛著兩個沉甸甸的深綠色帆布郵包。

  來了!

  鍾建國那雙渾濁的眼裡,瞬間迸發出迴光返照般的狂喜。

  什麼體面,什麼大院子弟的架子,這一刻全被拋到了腦後。

  他猛地從樹後沖了出來,揮舞著手臂,因為嗓子啞了,聲音聽著像破風箱:

  「同志!留步!郵遞員同志!!」

  或許是太急,也或許是腿實在太軟。

  腳下的硬雪殼子一滑。

  「噗通!」

  鍾建國整個人橫著拍在了雪地上,摔了個實打實的狗吃屎。

  臉直接埋進了路邊的積雪堆里,那姿勢,絕了。

  正好幾個剛從地里回來的大娘路過,看見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指指點點地笑開了。

  「喲,這不是昨兒個那個嚇尿褲子的新知青嗎?」

  「這是幹啥呢?看見老劉頭咋跟看見親爹似的?行這麼大禮?」

  「嘖嘖,城裡人就是身子骨虛,走個平道都能摔跟頭,一看就是腎不好。」

  嘲笑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鍾建國顧不上臉疼,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泥。

  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大路中間沖。

  這一刻,他是真的社死了。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搞死林墨,這一切羞辱都是值得的!

  「停一下!我有重要信件!」

  「吱嘎!」


  老劉捏死剎車,破舊的自行車在雪地上滑出一道黑印。

  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滿身狼狽,還散發著一股隔夜餿味兒的知青。

  眼神里是不加掩飾的嫌棄,甚至往後仰了仰頭。

  「寄信?」老劉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寄信!加急!」

  鍾建國哆哆嗦嗦地解開大衣扣子,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又摸出一張皺巴巴的8分錢郵票。

  這是全國通用的平信資費,印著「工業建設」的圖案。

  因為手凍僵了,又腫著,撕郵票的時候,鍾建國的手指頭根本不聽使喚。

  笨得像兩根烤腸,差點把郵票給扯爛了。

  沒有漿糊。

  鍾建國伸出舌頭,在那張郵票背面狠狠舔了一口。

  苦澀的背膠味混著嘴裡剛才摔破皮的血腥氣,讓他一陣反胃,但他還是重重地把郵票拍在了信封右上角,用力按了又按。

  「貼實了,掉了不負責。」

  老劉看都沒看信封上的字,別過頭,解開后座上那個墨綠色的帆布郵包。

  那是權力的入口。

  鍾建國雙手捧著信,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而邪惡的儀式,鄭重其事地將信塞了進去。

  他死死盯著那封信混雜在一堆家書和報紙中,直到老劉扣上那沉重的銅扣。

  「咔噠」一聲。

  這一聲,在鍾建國聽來,簡直比天籟還動聽。

  那是林墨棺材板落釘的聲音。

  「同志,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送到。」

  鍾建國盯著老劉的眼睛,眼神里透著股子神經質的執著。

  「這關係到階級鬥爭的大事。」

  老劉被這眼神看得後脊背發毛,心裡暗罵一句「神經病」。

  一蹬腳踏板,車輪捲起雪沫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那抹綠色漸漸消失在風雪中,鍾建國站在原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成了!

  那封信里,他羅列了林墨的「十大罪狀」。

  私蓋豪宅、收買人心、物資來路不明、疑似敵特背景……

  每一個字,都是要命的刀子。

  只要信到了縣革委會,不用三天,上面就會派調查組下來。

  到時候,林墨吃進去的肉得連本帶利吐出來。

  蓋好的房得充公,人還得去蹲大牢,把牢底坐穿!

  「林墨……你狂?你接著狂啊?」

  鍾建國對著空曠的雪地,腫脹的臉上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

  距離村口不遠,大隊部旁邊的那間空倉庫里。

  屋裡生著爐子,暖意融融。

  林墨穿著那件敞懷的將校呢大衣,透過窗戶那塊擦得鋥亮的玻璃。

  他的視線越過低矮的院牆,正好能看到大路上的情景。

  他看著鍾建國像條癩皮狗一樣摔倒,看著他把信塞進郵包。

  又看著他站在風雪裡露出那種自以為得逞的獰笑。

  自己有很多辦法可以讓鍾建國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讓他這半宿的苦心全都餵了狗。

  但是……

  為什麼不呢?

  林墨眼神玩味。

  毀了信,鍾建國還能再寫。

  那是治標不治本。

  甚至這小子還會覺得自己是受害者,是正義的化身。

  要玩,就得玩大的。

  只有讓這封信寄出去,讓那所謂的調查組大張旗鼓地下來。

  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把事情鬧大,鬧得收不了場,鬧得全縣皆知。

  然後……

  再狠狠地把這盆髒水扣回去,讓他明白什麼叫真正的降維打擊。

  「私蓋豪宅?收買人心?」

  林墨輕笑一聲,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鍾大知青,你這點格局,也就配在陰溝里翻騰了。」

  既然你想玩舉報這一套,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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