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與海棠小聚月樓,未曾想身入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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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景然沒想到她會那麼快同意,她以為至少還需一場演唱會。畢竟在她所獲取的情報里,海棠是個十分高傲的人。

  她也的確有傲氣的資本。

  路景然看著手中資料,又將台上那個婀娜曼妙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不得不說,她的樣貌、身段、家世這種與生俱來的外在條件十分優秀,是以她的父親在她幼時便寄予厚望。

  她出生於1904年,那時呂碧城組織並籌建的北洋女子公學剛剛成立,能入學者仍大多官宦富商之女,中產階級及往下依舊遵守舊習,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而海棠的父親卻跳出中產階級的思維框架,認為此乃天授之意,隨後幾年將海棠送入北洋女子公學小學科就讀,後轉至天津美術學院,在通曉文墨之後,亦不忘儀養其精神氣度。

  是以,在她年僅十五歲時,已然亭亭玉立,風采斐然。

  後,其父舉家遷徙至上海,海棠也退了學,待字閨中。不過她並非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立於閣樓之上難見外男,她擁有著一定限度的自由,在其父親每每邀貴客上門酒酣酬飲之時,海棠便會陪在身側斟酒遞茶,默默聽著那群人醒前醉後的客套場面話,由此又學了些周旋之策。

  然,好景不長。不到一年,他父親便因投資失敗賠了個傾家蕩產,家中急需資金周轉,也是這時,海棠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

  從商人之女,淪落為風塵女子,進了當時尚未更名的紅霞居。

  她氣質非凡,在一眾風塵俗女中脫穎而出,毫不意外的被高鑫寶一眼相中,之後便大肆宣傳著「明月與海棠」,又在月樓正式開張之日令二人登樓作詞唱曲,名動一時。

  她生來便不是平庸之輩,所過之處皆鮮花滿街,掌聲雷鳴。時下舞曲樂坊間的女子盛年時期不過二十,她卻能在月樓獨占鰲頭十數載,至今三十餘歲依然一票難求。

  海棠邀請她傍晚去月樓小聚,那是獨屬於她的閨房,路景然一進屋就瞧見房內布滿綾羅綢緞,珠翠熠熠。

  小石頭過來送上最後一碟酒菜,便將門帶上了。

  「路小姐,請坐。」

  請人入閨房,便做的是姐妹場。

  這是路景然初次近距離觀察海棠,她妝容精緻美艷,眉眼溫柔,聲兒掐得細軟,若不是路景然事先得知她是天津生人,恐真以為她是江南女子。

  她在默默觀察海棠之時,海棠也在悄悄打量著她,這個接連失去父親兄長後獨自撐起廠房的孤女,她黑白分明眼眸中有著不符合年紀的端穩沉靜。這令海棠事先打好的話稿滯留腹中,她先起身為路景然斟了杯甜酒,隨後再開頭的致謝話柄後嫁接其家與廠中事。

  路景然捏著這漂亮酒盅,一飲而盡。

  她是來尋她辦事的,路景然猜測自己定然逃不過飲酒,便事先叫了沈嵐在外頭等著。在到手的資料里,海棠飲酒向來爽快,既如此,她亦不能扭扭捏捏。

  果不其然,海棠見狀先是驚訝一番,眼眸睜大,隨即也仰頭將酒水一口吞下,又再次斟滿。

  「路小姐真是好酒量。」海棠由衷誇讚著,畢竟她在上海十幾年的生活里,難得一見這般飲酒如此豪邁的女子。

  「本也不會,談生意練的。」

  路景然如是說著,她本不愛酒,但商場環境如此,她也無法號令其餘人皆以茶代酒,便只得辛苦辛苦自己了。不過比起飯桌上辣嗓子的白酒洋酒,這甜酒滋味可清涼多了,她品味著其中酒氣,估計也不醉人。

  海棠於是也跟著吐槽那群男人們的酒桌飯局,甚的無酒不生意,甚的無伎不入席......他們有太多太多所謂的約定俗成的『規矩』,求人辦事的得哄,尋常生意也得哄,哄得人家開心了,保不准這事兒就成了,也保不准人家一句「酒後之言當不得真」,白瞎了可憐人吐了一夜的地暗天昏,沒個好命。

  可說來,還不是要論地位,看關係?

  「人微言輕時,也只有忍。」海棠悠悠嘆息一句,又出言鼓勵道,「等路小姐有了權勢,就是一個心情不爽,扇他們一巴掌,他們也得賠著臉求您不要生氣。」

  環境就是這麼個環境,個人無法改變,便只能淋了一身髒泥兒融進去。

  「說得是這個理兒,誰不曾想過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這條路實在擁擠,遙遙遠望竟是密密麻麻一片黑。」

  路景然這般評價著,與她同嘆前路道阻且艱,面上浮現幾分醉意,聲兒也迷離:「只可惜我就一人,撥不開路上人影,除非哪日得一架凌雲梯,來日登高,層雲皆貴。」

  海棠見她舉杯,便與其碰上一聲清脆:「路小姐年輕貌美,何愁遇不見貴人?」

  路景然搖搖頭:「身外之物再精美絕倫,也不過青花瓷瓶一擊便碎,若論長久,還需填上內里。」

  海棠揚唇而笑,抬手請她瞧這滿屋琳琅,絲滑綢緞層層堆疊衣櫃,金玉首飾靜躺在海棠螺鈿匣盒內,玉石覆上,像是經常被使用的樣子,金銀光澤油亮藏於下方,真是好個金屋龍藏:「世人就愛著美麗易碎的東西,裡頭便是填了墨錠金泥,該碎還是碎。說到底,還不如趁著瓷釉光潔鮮亮時,賺它個金銀滿地。」

  她手腕輕抬,緩緩撫弄著耳垂,那上頭明晃晃綴著白玉珍珠一對。

  路景然眼眸微晃,也不知是不是被這片耀眼奪目晃了心神,總覺得心中不寧,眼花頭暈,眼瞧著那珠兒一變二,二變四,處處虛影,不得其形。

  「可是醉了?」

  海棠瞧見她異樣,下一瞬旗袍翩躚,一步步朝她走來,伸手挽著她胳膊將其扶到座位落座,卻早已不在那張飯桌,而是近旁一處梳妝鏡前。

  金銀美玉鍛造的房間,此刻縈縈繞繞著一股膩人酒甜,路景然身處其中,早已酒酣耳熱,眼前軟成一汪春水,盈盈瀲灩。

  她搖搖腦袋,奮力睜眼,卻見鏡中人朦朦朧朧的搖晃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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