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局中人杳無音訊,局外人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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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道有過什麼道理?

  位高權重者談笑間即可定人生死。

  位卑言輕者苦苦掙扎一生也不過是一場戲!

  就像海棠心裡再不願,也得老老實實抹了口脂紅唇出局去。

  「先、先生…」

  小石頭已服侍海棠三年之久,見過她台上萬般風情怡人醉,亦見過她台下鬱鬱寡歡苦上眉。如今日這般場面卻是頭一次,眼前兩女子翻紅掀浪的爭鬥,脂粉隨揮袖甩腕盈盈淡淡,好似一出舞台劇,他不由得兩眼圓睜,好半晌呆呆轉不過彎兒來:

  「這花裡頭有個簪子,是個女人送給先生的。」

  他只是沒有多餘的手去拿下來,這才捧著一堆花進來。

  梳妝檯上兩人定睛一瞧,還真是,一枚清透玉簪安安靜靜躺在艷艷紅花里,格外的清麗出塵。

  「呵,居然還有女人給你送簪子。」

  月季見她伸手拿著簪子把玩,不由得出言譏諷。

  海棠不理會她,問著侍兒:「是哪家的夫人?」

  不怪她下意識這般詢問,實在是禮法將女子束縛太深,即便如今西洋思想已影響到上海的日常生活,卻仍有些固執守舊之人對女子拋頭露面嚼有微詞。能隨著自己意願外出社交的女子並不多見,是以在外尋歡作樂花天酒地的基本是男子,偶爾能見著的幾名女子也是隨著丈夫而來的妻子姨太太。

  小石頭搖搖頭:「她只說她姓路,不止是哪家的。」

  路?

  上海路姓之人也不少,海棠腦海中篩查一番,仍不知是誰,再瞧那根簪子,簪身銀制,紋樣精美,頂上嵌著一塊碧玉,質地細膩潤澤,色調含蓄平淡,不算多稀奇,卻是非平民百姓可得。

  當是有點身家的。

  她正要細想,忽聞月季嗤笑道:「該不會這簪子用麝香燒過吧?」

  海棠於是放下簪子睨她一眼,月季覺得臉頰又痛了幾分,忙轉過頭不再出聲。

  「收著罷。」

  她難以分辨是捧角、是彩頭、還是另有它意。不妨先留著看罷。她吩咐小石頭收好簪子,隨即將身前傾對鏡描眉,她再次放棄了淡妝,濃抹了張風情萬種的臉龐,又抬腕撫弄著時尚的手推波浪紋捲髮,隨後將桌上一張局票塞進手包里,挺胸仰面出門去。

  那是她能給自己最後的體面。

  沈嵐悄悄跟上她,瞧見她下車走進了錦江川菜館。

  華臬路上的錦江川菜館融合中、西、日多國風格,自1935年開業起便門庭若市座無虛席,漸漸匯聚中外政要,上海名流。不過無論是官僚、富商、流氓還是普通百姓,吃飯皆需排隊,沈嵐來得突然,被擋在門外,眼瞧著海棠緩緩走進一間包廂。

  「裡頭得有四個人,每個人都有車,她出來的時候挽著一個日本人,看著年紀不大,嘰里咕嚕的不知道說什麼,那日本人將她送到月樓就走了。」

  沈嵐描述著眼見之景,言罷又忍不住的琢磨他們究竟點了幾個菜,能吃兩個半小時。

  隨後幾日,海棠又受邀出現在賭場、跑馬場、歌舞廳……她終日周旋於軍政人員間,也難怪王陸想和她吃頓飯都那麼難。

  路景然分析海棠聯絡的這些人,包括但不限於軍統人員、英國駐上海官員、義大利駐上海官員、日本駐上海官員。其中沈嵐所看見的那名日本人在五月初日本軍官接見義大利使團時也出現過,應當是某中領事之類的職位。

  究其相同之處,倒有兩點,一是這些人都擁有著一定的社會地位,二是這些人都未曾娶妻。

  而作為一名無依無靠的歌女,海棠想要什麼顯而易見。

  路景然想去月樓與她見上一面,她卻以身子不適推諉,路景然想來也是,海棠一日步數大抵能有她七日之多。她於是托人送了瓶按摩精油過去。

  海棠倒是第一次收到這種禮物,詫異問著小石頭,得知又是那名路姓女子。

  「下次記著問個全名。」

  而下次,又是五日之後了。

  這五日裡路景然正忙給董海雪上加霜。

  先前日本人死在長旅,董海被薛璟淵帶走後音訊全無,這兩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叫人忍不住亂猜。商會成員私底下聚會時也不禁嘀咕起來,一會道這董海如今可算是橫到頭了,一會又道薛璟淵與日本人的關係,各些傳言愈演愈烈,翟遠道已經給她打過兩次電話了。


  「董海觸怒了日本人,大抵是沒指望了。薛璟淵……可能會受牽連,但不會出什麼事。」

  那時她是這樣回復的。

  薛璟淵突然空降到副會長之位,誰都知曉他身上貓膩。他的手段堪稱強硬,似乎完全沒打算與這些會董打好關係,這不禁令人猜疑他背後之人身份。後來他又借勢董海,令董海聯合商團誣陷長旅,他這一步步都在做什麼呢?

  路景然那時有個非常難以置信的念頭。

  如果董海確定了收購長旅是為了供給日本軍需,那麼鼓勵並成就這一切結果的薛璟淵,又會是什麼目的?

  脅迫國企民營產業盡數投日?

  這會不會就是他空降到上海商會副會長的原因?

  那一晚,她想要最後問問他。

  因為在她的計劃里,薛璟淵本可以不受影響。她的本意不過是利用董海殺死日本人,即便董海那次不走尋常路並未將日本監管者帶去長旅,即便她猜測有誤,她也可直接讓孫平望在混亂中動手斬了董海一了百了。

  屆時將杜二勇與范白川之事捅出來,那這場殺戮就是萊爾陷害長旅順帶牽扯出的底層工人矛盾。孫平望只是為了乾兒子報仇而已。

  後來計劃如她期望的那般順利進行,董海成了殺害日本人的兇手,而孫平望只是一個懶得理鞋的工人,長旅得以置身事外。

  薛璟淵失蹤,大概是和董海一起被日本人控制了起來,不過她推測薛璟淵不會有事,畢竟日本人想要通過他將國內企業納入囊中,如今事未成,他們不會只因一個簡簡單單的失察之過便廢了這顆棋子,他還有活下去的價值。

  而董海,可不能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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