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能倒下
三天後，大哥再次打來電話。
語氣依然很沖，但少了那份決絕：「我跟嫂子商量了。」
我握緊手機，不敢出聲。
「你們的房子不能賣。」他說，「賣了你們住哪兒？小浩馬上中考，不能受影響。」
「可是債...」
「我和你嫂子賣房，我們有兩套，居住不受影響。」他打斷我，「但這是最後一次，王子軒，最後一次！以後你死在外面我都不會管！」
「大哥...」
「別廢話！我剛收到一百五十萬賣房款，你先把最急的那幾家還了。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眼淚突然湧上來。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謝謝...謝謝哥...」
「先別謝。我有條件。」他頓了頓，「第一，跟林薇好好道歉，她要是跟你離婚，我支持。第二，找份兼職，有多少力出多少力。第三，永遠，永遠別再碰股票！」
「我答應。」
掛了電話，我衝出書房。林薇正在做早餐，煎蛋的香氣瀰漫整個屋子。
「大哥答應幫忙了！」我說。
她轉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多少？」
「一百五十萬，先還最急的。」
「所以還是還不清。」
「但至少有時間了！我們可以慢慢還...」
「慢慢還？」她把煎蛋盛進盤子，「王子軒，你算過嗎？就算利息全免，只還六百四十七萬本金，以你現在的收入，要還多少年？」
我沉默了。
「二十年？三十年？」她把盤子放在桌上，「我等不起。小浩等不起。」
小浩從房間出來，默默地坐到餐桌旁。三天來，他幾乎沒跟我說過話。
「爸。」他突然開口。
我抬頭，期待地看著他。
「我們班組織去BJ研學，下個月。」他低著頭，「要交六千塊錢。媽說沒錢，讓我別去了。」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我哽咽了，「我去想辦法。」
「不用了。」小浩站起來，「我不去了。同學們問起來，我就說要回外婆家。」
他端著盤子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林薇看著我，眼裡滿是失望：「看見了嗎？這就是你的『慢慢還』。小浩才十三歲，就要開始為你的錯誤買單。」
那天我請了假，沒去上班。
我帶著大哥轉來的一百五十萬，去了第一家貸款公司。辦公室在市中心一棟老舊寫字樓里，三個紋身男人坐在裡面抽菸。
「王先生，終於露面了？」為首的是一個胖子，就是那個張經理。
他目光陰鷙看著我，「這個月的錢帶來了嗎？」
「帶來了，而且……我要提前結清所有貸款。」
胖子怔了怔，陰笑道：「王先生，看來你有能力上岸了，恭喜。不過，借款合同里有一條，提前結清要交違約金，20%。」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條款？」我又驚又怒。
「你自己仔細看看！」胖子取出我的高利貸合同，指著其中一行字：「就是這一條。」
我接過來一看，那行字淡黃色，幾乎和紙張一個色，要不是他特別提醒，根本就看不見。
我知道當初簽合同時著了他們的道兒，忍不住罵了一句：「你們這群騙子！」
胖子笑了，露出滿口金牙：「王先生，不管怎樣，這都是白紙黑字，你按過手印，我相信你不會抵賴。」
我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說吧，加上違約金，提前結清要多少錢？」
胖子按了一會計算器，抬頭道：「截至今日，本金一百萬，利息三十萬，違約金二十萬，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五十萬。」
我的心在滴血，一百萬的本金，已經付過五十萬利息，現在還要額外付出五十萬，加起來相當於償還了兩倍的本金，這代價，實在太大。
但我別無選擇，如果不提前結清，等合同到期歸還，那就遠遠不止這個數了。
「我認栽。一百五十萬，現在結清，你們給我出具一個結清證明。」我再也不想和他們糾纏。
「王先生大氣。」胖子馬上吩咐手下打出了結清證明，蓋上了印章：「王先生，等你付完款，就可以拿走證明。」
我打開網銀，馬上把一百五十萬轉了過去，一把扯過證明，轉身就走。
「王先生，合作愉快。以後你再有什麼資金需求，我們可以給予利率優惠。」背後，張經理的聲音響起。
我快步離開那棟樓，我的手忍不住地發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的愚蠢，恨這些吸血蟲，恨這個讓人窒息的世界。
還剩四家。
大哥的一百五十萬，一天就沒了。
回家路上，我路過證券營業部。巨大的電子屏上滾動著紅綠數字，一群人仰頭看著，表情各異——興奮、緊張、絕望。
我曾是他們中的一員。
現在我是逃兵，是敗將，是家庭的罪人。
手機震動。是工作群，部門經理通知晚上聚餐，歡迎新同事。我本想推辭，卻看到下一句話：「王子軒，你是老員工，帶個頭，請新同事吃頓飯不過分吧？」
全部門十多人，經理偏偏@了我。
我知道為什麼——上月部門聚餐我藉口岳母生病沒去，上上月是兒子家長會。同事間已有議論，說我摳門、不合群。
「收到。」我回復。
然後打開銀行APP，查看工資卡餘額：三千二百元。
今晚這頓飯，至少一千五。
…………
晚上七點，我來到一家高檔菜館。
包廂里坐滿了人，六個新同事，加上我們這些「老人」，總共十五個。菜單傳了一圈，每個人點一兩個菜，很快就湊了二十多道。
「王哥，聽說您是公司的元老了？」一個新來的女孩問我。
「十來年了。」我勉強笑著。
「那得敬您一杯！」
酒杯碰撞，我仰頭喝盡。白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裡。
「王哥家裡孩子多大了？」有人問。
「兒子初二。」
「壓力不小吧？現在培養孩子太花錢了。」
「還好。」我說著違心的話。
菜陸續上桌，鮑魚、龍蝦、石斑魚...每道菜都像在割我的肉。我估算著價格，手心值冒汗。
「子軒大氣！」經理拍拍我的肩，「這地方可不便宜。」
「應該的。」我笑著，心裡在滴血。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各自的生活。小李剛買了一千二百萬的豪宅；小張給孩子報了國際幼兒園，一年十萬；老王老婆辭職做微商，一個月賺了八萬...
每個人都過得很滋潤，唯有我，實際上已經破產，不但拖累了家人，還拖累了大哥一家。
我默默喝著酒，一杯接一杯。手機在口袋裡不斷震動，我知道是誰，不敢看。
「王哥怎麼不說話？」有人問。
「聽大家說就好。」我舉起杯，「來，再敬新同事們一杯，祝你們在公司前程似錦！」
又一飲而盡。
胃開始抽搐，頭也開始暈。但我需要這種暈，需要暫時忘記那六百四十七萬，忘記林薇失望的眼神，忘記小浩關上的房門。
「我去下洗手間。」我站起來。
走廊里，我拿出手機，屏幕上，九條未讀信息，五個未接來電，全都在催債。
「王子軒，別以為還了一家就沒事了。」
「下周四十萬，準備好了嗎？」
「你兒子在二中初二（三）班對吧？」
最後一條讓我渾身冰冷。我靠在牆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能倒下。
還不能。
語氣依然很沖，但少了那份決絕：「我跟嫂子商量了。」
我握緊手機，不敢出聲。
「你們的房子不能賣。」他說，「賣了你們住哪兒？小浩馬上中考，不能受影響。」
「可是債...」
「我和你嫂子賣房，我們有兩套，居住不受影響。」他打斷我，「但這是最後一次，王子軒，最後一次！以後你死在外面我都不會管！」
「大哥...」
「別廢話！我剛收到一百五十萬賣房款，你先把最急的那幾家還了。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眼淚突然湧上來。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謝謝...謝謝哥...」
「先別謝。我有條件。」他頓了頓，「第一，跟林薇好好道歉，她要是跟你離婚，我支持。第二，找份兼職，有多少力出多少力。第三，永遠，永遠別再碰股票！」
「我答應。」
掛了電話，我衝出書房。林薇正在做早餐，煎蛋的香氣瀰漫整個屋子。
「大哥答應幫忙了！」我說。
她轉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多少？」
「一百五十萬，先還最急的。」
「所以還是還不清。」
「但至少有時間了！我們可以慢慢還...」
「慢慢還？」她把煎蛋盛進盤子，「王子軒，你算過嗎？就算利息全免，只還六百四十七萬本金，以你現在的收入，要還多少年？」
我沉默了。
「二十年？三十年？」她把盤子放在桌上，「我等不起。小浩等不起。」
小浩從房間出來，默默地坐到餐桌旁。三天來，他幾乎沒跟我說過話。
「爸。」他突然開口。
我抬頭，期待地看著他。
「我們班組織去BJ研學，下個月。」他低著頭，「要交六千塊錢。媽說沒錢，讓我別去了。」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我哽咽了，「我去想辦法。」
「不用了。」小浩站起來，「我不去了。同學們問起來，我就說要回外婆家。」
他端著盤子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林薇看著我，眼裡滿是失望：「看見了嗎？這就是你的『慢慢還』。小浩才十三歲，就要開始為你的錯誤買單。」
那天我請了假，沒去上班。
我帶著大哥轉來的一百五十萬，去了第一家貸款公司。辦公室在市中心一棟老舊寫字樓里，三個紋身男人坐在裡面抽菸。
「王先生，終於露面了？」為首的是一個胖子，就是那個張經理。
他目光陰鷙看著我，「這個月的錢帶來了嗎？」
「帶來了，而且……我要提前結清所有貸款。」
胖子怔了怔，陰笑道：「王先生，看來你有能力上岸了，恭喜。不過，借款合同里有一條，提前結清要交違約金，20%。」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條款？」我又驚又怒。
「你自己仔細看看！」胖子取出我的高利貸合同，指著其中一行字：「就是這一條。」
我接過來一看，那行字淡黃色，幾乎和紙張一個色，要不是他特別提醒，根本就看不見。
我知道當初簽合同時著了他們的道兒，忍不住罵了一句：「你們這群騙子！」
胖子笑了，露出滿口金牙：「王先生，不管怎樣，這都是白紙黑字，你按過手印，我相信你不會抵賴。」
我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說吧，加上違約金，提前結清要多少錢？」
胖子按了一會計算器，抬頭道：「截至今日，本金一百萬，利息三十萬，違約金二十萬，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五十萬。」
我的心在滴血，一百萬的本金，已經付過五十萬利息，現在還要額外付出五十萬，加起來相當於償還了兩倍的本金，這代價，實在太大。
但我別無選擇，如果不提前結清，等合同到期歸還，那就遠遠不止這個數了。
「我認栽。一百五十萬，現在結清，你們給我出具一個結清證明。」我再也不想和他們糾纏。
「王先生大氣。」胖子馬上吩咐手下打出了結清證明，蓋上了印章：「王先生，等你付完款，就可以拿走證明。」
我打開網銀，馬上把一百五十萬轉了過去，一把扯過證明，轉身就走。
「王先生，合作愉快。以後你再有什麼資金需求，我們可以給予利率優惠。」背後，張經理的聲音響起。
我快步離開那棟樓，我的手忍不住地發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的愚蠢，恨這些吸血蟲，恨這個讓人窒息的世界。
還剩四家。
大哥的一百五十萬，一天就沒了。
回家路上，我路過證券營業部。巨大的電子屏上滾動著紅綠數字，一群人仰頭看著，表情各異——興奮、緊張、絕望。
我曾是他們中的一員。
現在我是逃兵，是敗將，是家庭的罪人。
手機震動。是工作群，部門經理通知晚上聚餐，歡迎新同事。我本想推辭，卻看到下一句話：「王子軒，你是老員工，帶個頭，請新同事吃頓飯不過分吧？」
全部門十多人，經理偏偏@了我。
我知道為什麼——上月部門聚餐我藉口岳母生病沒去，上上月是兒子家長會。同事間已有議論，說我摳門、不合群。
「收到。」我回復。
然後打開銀行APP，查看工資卡餘額：三千二百元。
今晚這頓飯，至少一千五。
…………
晚上七點，我來到一家高檔菜館。
包廂里坐滿了人，六個新同事，加上我們這些「老人」，總共十五個。菜單傳了一圈，每個人點一兩個菜，很快就湊了二十多道。
「王哥，聽說您是公司的元老了？」一個新來的女孩問我。
「十來年了。」我勉強笑著。
「那得敬您一杯！」
酒杯碰撞，我仰頭喝盡。白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裡。
「王哥家裡孩子多大了？」有人問。
「兒子初二。」
「壓力不小吧？現在培養孩子太花錢了。」
「還好。」我說著違心的話。
菜陸續上桌，鮑魚、龍蝦、石斑魚...每道菜都像在割我的肉。我估算著價格，手心值冒汗。
「子軒大氣！」經理拍拍我的肩，「這地方可不便宜。」
「應該的。」我笑著，心裡在滴血。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各自的生活。小李剛買了一千二百萬的豪宅；小張給孩子報了國際幼兒園，一年十萬；老王老婆辭職做微商，一個月賺了八萬...
每個人都過得很滋潤，唯有我，實際上已經破產，不但拖累了家人，還拖累了大哥一家。
我默默喝著酒，一杯接一杯。手機在口袋裡不斷震動，我知道是誰，不敢看。
「王哥怎麼不說話？」有人問。
「聽大家說就好。」我舉起杯，「來，再敬新同事們一杯，祝你們在公司前程似錦！」
又一飲而盡。
胃開始抽搐，頭也開始暈。但我需要這種暈，需要暫時忘記那六百四十七萬，忘記林薇失望的眼神，忘記小浩關上的房門。
「我去下洗手間。」我站起來。
走廊里，我拿出手機，屏幕上，九條未讀信息，五個未接來電，全都在催債。
「王子軒，別以為還了一家就沒事了。」
「下周四十萬，準備好了嗎？」
「你兒子在二中初二（三）班對吧？」
最後一條讓我渾身冰冷。我靠在牆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能倒下。
還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