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夫妻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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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岫沒有蘇青崖那樣的待遇,此刻他正被袁野信抵在艙壁上,被粗糙的木板磨得後背生疼。

  鮮血從破裂的唇角滑落,在青灰的衣襟上洇開暗色痕跡。

  當同樣的問題拋來時,他卻扯出一抹笑,「我每日卯時起身,有飲茶的習慣,青崖起得晚一些。」

  整整兩個時辰的審訊,從納采問名到晨起夜寐,他們的供詞嚴絲合縫得如同真有過那些舉案齊眉的歲月。

  可當袁野信第五次重複相同的問題時,他忽然感到迷茫和疲憊。

  「第二次緊急集合前,你為何在紅綃艙中?」

  陸岫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大人,您替我說說這又是為何呢?」

  他話音剛落,一記重拳已重重地砸在腹部,痛得他彎下腰去。

  「當時士兵在紅綃艙中看到的那個女人是誰?」袁野信揪住他的衣領。

  陸岫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卻愈發輕佻,「在紅綃艙中看到的女人,不是紅綃還能是誰?」他故意拖長聲調,「我那時候喝了點酒……」

  話還沒說完,回應他的又是一拳。

  陸岫感到一陣眩暈,偏了偏頭,卻仍被擦中顴骨,鮮血順著下頜滴落,洇在甲板上,綻出暗紅的花。

  他被打趴在地上,腦袋有些發懵,審訊艙內潮濕的空氣裹挾著血腥味,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已經無法確定自己還會為蘇青崖堅持多久。

  他從未想過背叛,即便知曉她是隱麟司密探,她所做的一切或許會令他隨著滄溟號萬劫不復的那一刻也不曾動搖。

  然而此刻,他腦中不斷地浮現出驗屍房裡的精準切口,以懸樞堂的解剖之術,確實能完美復現鐵鬣索的傷痕。

  更要命的是,她在昏迷時,無意識喊出的那句「母親」……

  用的竟然是扶瀛語!

  這兩樁事正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能感受到,正有一把無形的刀刃,正一寸寸割斷他與蘇青崖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絲線。

  -

  審訊艙里的鯨脂油燈忽明忽暗,將蘇青崖的影子投在艙壁上,搖曳如孤魂野鬼。

  艙室里沒有舷窗,但蘇青崖依然能明顯地感覺到照在船身的日光已漸漸淡去。

  她身上漸漸有了寒意。

  平一真的質問聲漸漸從腦海中淡去,她的思緒回到了登船那夜——

  同樣搖曳的燭火,在那一夜,反而拉近了兩個陌生人之間的距離。

  「我們是在兩年前,三月初七那一日訂的婚,是由臨鎮做犀皮漆的陳家保的媒,但因經營茶業這項營生,你常年在外遊走,故而遲遲未辦婚宴,但你我之間早就有了夫妻之實……」

  蘇青崖說著話,而陸岫執筆在紙上細細勾畫,墨跡暈染出陸家的宅院布局。

  只是在聽到蘇青崖十分淡然地說出「你我之間早就有了夫妻之實」這一句時,筆觸一頓,留下了一片不和諧的墨跡。

  陸岫忍不住抬眼,眼前的少女不過雙十,昏黃的燭光都無法修飾她蒼白的面色,可她周身卻散發著異於常人的堅韌。

  滄溟號首航,她急於尋找搭檔登船,可見她身上的本事非比尋常。

  並且,從他如今掌握的信息來看,不管蘇青崖登船的目的是什麼,她就是這項任務的主導者。

  「記清了?」蘇青崖看向心思有些飄遠的陸岫。

  陸岫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一字不漏地重複蘇青崖道過的信息,「這是陸宅的布局。」

  「好。」蘇青崖接過,仔細看了一眼,便將那張薄紙觸上火苗,看著它瞬間蜷縮,燃為灰燼。

  「我卯時辰時煮茶,愛用松針香。」陸岫忽然輕笑,「並且,我後腰處,有個青色的胎記,你要看看嗎?」

  「好。」蘇青崖臉不紅、心不跳。

  昏黃的燭光無法修飾蘇青崖蒼白的面色,卻很好地掩蓋了陸岫耳尖的微紅。

  是啊!

  能夠面不改色地說出「你我之間早就有了夫妻之實」的她,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便如尋常女子一樣羞赧忸怩。

  陸岫低頭,藏住喉間的涌動,大咧咧地起身,解開衣襟上的盤扣,胸口全敞,擺開長衫。


  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青色島形胎記赫然出現在蘇青崖眼前。

  她掃了一眼,快速記下那塊胎記的形狀,「好了。」

  陸岫隨意整理了下衣物,忽然傾身,「不過……」

  他手指拂過她左耳耳後,在耳廓後方點了點,「你這裡有一顆小痣,你知道嗎?」

  蘇青崖怔住。

  從未有人告訴過她這件事。

  「夫妻之間該知道的,遠不止明面上的這些東西。」他的呼吸拂過她耳畔,手指拂過她耳後那顆小痣,「若他們問起新婚夜……」

  蘇青崖兩手手指交握,退開一步,面上依舊冷若冰霜,「要現在演一遍嗎?」

  她平靜接話,卻因體質的緣故,即便臉上已有微微的熱意,也絲毫不顯異色。

  後來蘇青崖告訴陸岫:記憶或許會模糊,但對於特別的事情,一定會記住某些細節。

  回憶戛然而止。

  平一真正不耐煩地敲著桌案,「蘇姑娘?」

  他每個字都咬得極重,那雙鷹目中的最後一絲耐心,是因為還沒夠足夠的證據能夠定她的罪,他不過是等著她自亂陣腳。

  蘇青崖抬眸,鼻息輕嘆,重複著爛熟於心的答案,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分開前,陸岫的反常像一把鈍刀,生生將她心頭最柔軟的部分剜去一塊。

  他眼中那些晦暗難明的情緒,如同冬日裡的薄冰,裂得稀碎。

  然而,在此境況之下,她連一絲喘息和悲傷的時間都沒有,即便沒有陸岫,她也必須獨自撐下去。

  即便這冰面徹底崩塌,她也要踩著鋒利的冰刃繼續前行。

  血會滲進冰縫,凍成殷紅的脈絡——就像她那些被辜負的信任,終將成為最堅硬的鎧甲。

  兩個時辰的審訊,讓蘇青崖的神經繃緊如滿弓之弦,她的應答依舊滴水不漏,連指尖叩擊椅背的節奏都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從容。

  只是她尚不知曉,整個審訊過程中,平一真的袖口裡一直揣著一封月影寮的密函。

  那泛黃的桑皮紙上,明明白白記載著陸岫的真實身份。

  燭火忽然爆了個燈花,將平一真嘴角的冷笑照得格外清晰,他摩挲著密函邊緣的火漆印——那枚月影寮的半月形紋章,此刻正如毒蛇吐信般嘲弄著這場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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