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迷霧散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咸澀的海風從門縫中滲入,帶著潮濕的腥氣,輕輕掀起二人的衣角。

  蘇青崖確認了翟靖留下的任務,該見的人見了,該說的話也說了,她轉身,背影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薄刃,無聲,卻散發著未褪盡的寒意。

  隱麟司的規矩刻在骨血中——無名無姓,唯有代號;無影無蹤,卻無處不在。

  「等等。」

  柳葉的聲音像一根細絲,在暴雨聲中幾不可聞。

  蘇青崖的手懸在門把上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眸光如刃,斜斜掃向身後。

  雨勢驟然轉急,甲板上傳來鐵鏈拖拽的悶響,像是蟄伏的巨獸在暗處甦醒。

  「他們或許在找的是……」柳葉上前幾步,聲音在蘇青崖耳畔一晃而過,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長安秘圖。」

  ——長安秘圖,繪盡長安城每一條暗道,每一處暗防。

  扶瀛人與沈脂聯手侵吞大宥疆土,卻唯獨對長安城束手無策。

  有人說,是因明昭宗攜全族自縊景山的壯烈震懾了他們,也有人說,是李氏皇族的亡魂在景山築起了無形的屏障。

  但蘇青崖比誰都清楚——長安城不是打不下來,而是守不住。

  地下暗河交錯,機關密布,若無秘圖指引,即便攻破城門,也只會淪為瓮中之鱉。

  「我明白了。」

  「不,我想你沒有真的明白,長安秘圖不僅僅指的是長安城,它取自『長盛久安』之意,隱於盛世,用於亂世。

  它詳細標註了大宥九州軍事要塞、烽燧分布、糧草庫位置及地下暗河密道,乃是歷代兵部耗費三十年繪製的國防命脈圖,更暗藏大宥三大銅礦與鹽鐵官道,掌控全國六成賦稅來源。

  大宥百年基業,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多虧有它。」

  蘇青崖恍然大悟。

  原來,這才是隱麟司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是平一真不惜攔截滄溟號的原因。

  蘇青崖眸色微深,心中迷霧終於散開。

  此前,隱麟司與扶瀛人的較量始終處於敵暗我明,而今局勢逆轉,她終於能有的放矢,干擾平一真的搜查方向。

  「多謝。」蘇青崖頓了頓,聲音沉穩,「滄溟號戒備森嚴,我會在暗處策應,確保任務完成。」

  離開艙室後,蘇青崖行走在幽暗的甬道中,身後忽而傳來一聲琵琶弦斷的裂帛之音,錚然刺耳,似含無盡隱痛。

  恍惚間,她仿佛看見一片孤零零的柳葉在怒濤中翻滾,掙扎,卻始終不肯沉沒。

  拐角處,琵琶聲斷,蘇青崖不動聲色地加快步伐。

  幽深的甬道里,昏黃的魚脂壁燈在潮濕的木板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她的腳步聲被船身的搖晃吞噬。

  忽然,她的目光釘在艙門一角——一道極淺的刻痕,僅一筆勾勒,卻如飛鳥振翅,銳利而孤獨。

  孤鴻的暗記!

  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腳步卻未停,仍保持著原有的節奏。

  陸岫猜得沒錯,要送走顧長風,單憑她一人確實難以成事。

  這艘船上,還有她的同袍。

  可孤鴻的存在是絕密,除了她和蘇夙,無人知曉。

  按照隱麟司的鐵律,孤鴻絕不能主動聯絡她,除非……

  萬不得已。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指尖幾乎不受控制地輕顫,蘇青崖不動聲色地靠近艙門,指節在木板上叩響三聲,節奏短促而隱秘。

  艙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兩聲回應,低沉如遠海深處的悶雷。

  海上的暴雨已歇,可未知的風雨正在襲來,真正的暗流卻剛剛開始翻湧。

  蘇青崖背靠艙壁,閉目凝神。

  行針的效力將盡,疲憊如潮水般漫上來。

  這一刻,她的身體緊繃如弦,精神卻詭異地鬆弛。

  這扇門背後,看不見、摸不著的是她最信任的戰友,是她在世間為數不多能託付性命之人。

  耳畔很快捕捉到極輕的敲擊聲,三長兩短,再一長……

  密語很長,她眉梢微動,手指在袖中無聲復刻著暗碼,將每一個音節刻進腦中。


  當最後一聲敲擊落下,她驟然睜眼,眸底寒光乍現。

  孤鴻果然帶來了一個驚天秘密——「華佗」在船,攜密文欲歸扶瀛。

  原來如此!

  滄溟號上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串成一條緊緊相扣的鎖鏈。

  「華佗」——這個隱麟司追緝多年的月影寮頭號間諜,竟就藏在這艘船上。

  「長安秘圖」和「華佗」的同時出現讓平一真的窮追不捨,扶瀛人的異常搜查,宋時聲和平一真之間干戈和玉帛的交錯都有了答案!

  遠處傳來軍靴踏過甲板的悶響,越來越近。

  蘇青崖抬手,指腹擦過艙壁,將那飛鳥暗記的最後一絲痕跡抹去。

  飛鳥無痕,暗夜無聲。

  然而風暴已至。

  蘇青崖無聲地在甬道中穿行,指尖仍殘留著艙壁上溫潤的飛鳥刻痕。

  中艙到上艙的扶梯近在咫尺,卻在此刻突然亮起數盞風燈,刺目的光線如利刃般劈開黑暗,將蘇青崖的身影釘在原地。

  「封艙!一個都不許放過!」

  扶瀛士兵的呼喝聲在甬道內迴蕩,軍靴踏地的震動讓腐朽的船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蘇青崖後背緊貼艙壁,呼吸凝滯。

  行針效力將盡,此刻經脈已開始隱隱作痛,似有萬千蟻噬,但當下情形又不得她半分遲緩。

  她絕不能在此刻暴露。

  她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木梯上傳來雜沓的腳步聲,蘇青崖身形一矮,如游魚般滑入側廊陰影。

  袖中銀針的寒意透過衣料,成為此刻唯一的慰藉。

  就在甬道盡頭,一處鏽蝕的通風管口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風眼下堆著的貨箱上落著斑駁的鐵鏽,脫落的鐵絲網掉在一旁。

  應當是船工還未來得及修繕。

  身後的軍靴聲已迫在眉睫。

  蘇青崖足尖輕點貨箱邊緣,行針反噬的劇痛卻突然襲來,眼前驟然漆黑,她狠咬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雙手卻死死扣住通風管邊緣。

  粗陶管道內壁的海鹽結晶割開掌心,每一道傷口都火辣辣地疼。

  半封閉的空間將追兵的聲響扭曲成詭異的嗡鳴,咸腥的海風裹挾著鐵鏽味灌入鼻腔,令她呼吸不暢。

  殘存的體力亦即將耗盡,而自上而下的氣流卻仍在無情地撕扯著她的身軀。

  上艙的風眼中漏出一點光,卻被擋在出口的鐵絲柵分割成一塊塊光斑。

  出去還是個問題。

  如今的她根本沒辦法一邊支撐著自己,一邊撬開上邊的鐵絲柵。

  輕輕的一聲「咔」,在她耳邊炸開猶如驚雷。

  通風柵鬆動的聲音猶如劈開黑暗的一道亮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破光而來,精準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隻手帶著熟悉的溫度,將她從黑暗的深淵中拽出。

  陸岫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指腹撫過她染血的面頰時微不可察地顫抖,「怎麼弄成這樣?」甬道里鯨脂油燈一晃而過,將他眼底翻湧的暗色照得清清楚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