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失蹤船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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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水溝的鐵柵欄上,幾枚萬曆通寶嵌在銅綠斑駁的溝槽里,其中一枚背面沾著半片乾涸的模糊腐肉,形如一隻被釘死的蜘蛛。

  「船速太快,排水管崩了!」

  兩個時辰前,船工李勇吼了一口破鑼嗓子,昏暗底艙里漂浮著渾濁的水霧,滲漏的海水混合油脂的氣味直衝腦門。

  老船工的燈籠吊在半空搖晃,照亮排水閥口一團糾纏的黑絲,乍看之下不過是普通的海藻團。

  老船工罵罵咧咧伸手去拽,卻發現這些濕滑的髮絲異常堅韌。

  它們纏繞在他皸裂的手指間,如有生命般蠕動,隨著最後一縷髮絲被扯斷,排水閥突然噴出一股腥臭的黑水。

  渾濁的水流突然加速,而一隻腫脹發白的手掌猛地拍在李勇臉上!

  那隻手五指張開,手腕斷口處的筋肉像海葵觸鬚般舒張。

  「狗娘養的!什麼玩意兒!」李勇罵罵咧咧,卻不知是否因為海風濕冷,一股顫冷從腳底板升了起來。

  然而,接下來的場面更加駭人,隨著堵塞物清除,更多殘缺肢體從管道噴涌而出。

  其剖割之精妙宛若剔刻成形的剔犀器,關節處都是利落的切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碎塊拼湊起來,赫然就是一個人形!

  船工們很快就聯想到了那名失蹤的船客。

  平一真對此十分震怒,當即下令讓滄溟號滿帆駛往螺骨嶼。

  他展開的第一次搜查算有遺漏,那是因為當時他想找的是藏起來的「活人」,而非不吃不喝不需要呼吸的「死人」。

  死的這名船客是大宥前造船司中的技工,是平一真企圖帶到扶瀛的重要人物。

  這人不僅僅是為了扶瀛的西渡遷徙,更是平氏家族向扶瀛皇獻忠的一件禮物。

  船在途中,禮物卻折了。

  「讓你看好的人呢!人呢!」

  平一真的扶瀛刃劈開凝滯的空氣,刀身在跪著的軍官背上抽出血色浪花紋。

  鎏金燈台上的鯨脂燈劇烈搖晃,將平一真的影子投在艙壁上,宛如海怪。

  他兩手叉腰、鬱氣難疏,索性丟了刀刃,在袁野信身上又踢了一腳。

  袁野信的臉頰已經紅腫起來,卻不敢辯解半句,只是匍匐在地,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甲板上。一開始,袁野信並不在意魯沉舟的失蹤。

  魯沉舟是大宥前造船司的出色技師,他離開時跟袁野信打過招呼,說是要去探一探滄溟號的龍骨脊。

  袁野信想著魯沉舟身上只有手藝沒有骨頭,不過是一個沒有立場的造船技師,又考慮到滄溟號的龍骨脊或許對扶瀛西渡有益,便應了。

  到後來,平一真拿這個由頭封鎖船艙,他都沒那麼上心。

  直到……他親眼見到魯沉舟的屍塊

  「太詭異了,這件事實在太詭異了!」袁野信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帶著幾分委屈和顫抖。

  平一真聞言勃然變色,握刀的手猛然收緊,骨節突出泛白如霜。

  「怎麼!滄溟號不過一艘船,能有長安城的暗渠和防禦詭異嗎?」他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刀鞘重重砸在艙板上。

  長安城久攻不克的恥辱,藤氏一族在扶瀛朝堂上的冷嘲熱諷,此刻都化作喉間一口腥甜血氣。他想把怒氣發泄在袁野信身上,卻在看到他狼狽模樣時硬生生收住力道,終究是顧及他軍官身份,平一真強壓怒火轉身,只留下一句,「滾去整頓你的人馬!」

  宋時聲的青玉扳指在茶案上叩出規律的輕響。

  他眉目依舊平和,唇角掛著幾分遊刃有餘的隨和,只是眼底那潭靜水錶層結了薄冰。

  茶盞在他掌心轉了半圈,青瓷底沿與案面輕輕相觸,沒發出半點磕碰聲——可那茶湯卻無端泛起細紋,一圈圈盪開。

  底艙管代雙膝跪在甲板上,如跪寒冰,頭頂蒸籠。

  他犯了個致命的錯誤——當平一真下令升帆加速時,他竟未請示船主便直接執行,錯將扶瀛將領當作了滄溟號的主子。

  他不如其他船艙的管代機敏,是熬資歷才熬到了底艙管代的位置,可如今……

  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中廳格外清晰。

  「這趟航程結束,你就不必再登船了。」宋時聲把玩著手中的玉珏,溫潤的嗓音卻讓跪著的人如墜冰窟。


  總管代嚴昌海面無表情地接過底艙管代的牌符,青銅符節碰撞的脆響驚飛了舷窗外的信天翁。

  這個動作宣告著一個人的好日子終結了。

  宋時聲此舉意在立威——滄溟號是他的,不容他人染指。

  他可以協助,但絕不允許他人在滄溟號上反客為主。

  陸岫的廣袖在穿堂海風中微微擺動,這便是他在中廳看見宋時聲和平一真氣場不合的因由。

  「還有誰沒來?」平一真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中廳,最終釘在宋時聲波瀾不驚的臉上。

  嚴昌海躬身向前半步:「回將軍,紅綃姑娘與蘇醫女未至。」

  宋時聲和平一真的目光同時掃向中廳里的陸岫。

  「青崖有些暈船,正在調息。」陸岫廣袖垂落,恰好掩住掌心的漁線傷痕。

  他迎上平一真審視的目光,唇角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說:將軍若不信,大可親自探視。

  「去請。」平一真突然冷笑,剛剛喪失了一名重要技師,若非見識過蘇青崖的本事,他決計不會這麼客氣。

  平一真指派親兵陪同陸岫回艙。

  宋時聲把玉珏收入袖中,眼底閃過一絲玩味——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中廳到上艙不太長的一段路,陸岫走得十分漫長。

  另一邊,蘇青崖的境況也不順利,她在紅綃艙室待到甬道沒了搜查的動靜才開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蘇青崖剛探出半個身子,就被鎏金鞋尖抵住了去路。

  身姿妖嬈的紅綃正捏著一小撮頭髮,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

  蘇青崖身體單薄、蒼白,一頭烏髮已幹得差不多,身上也穿著乾淨的衣裳,可紅綃愣是能在她身上看出一層水汽來。

  「喲!」上揚的尾音,帶著三味線琴弦般的顫音,「這是哪陣鹹濕的海風把蘇神醫給吹來了?」紅綃嘴邊提起一絲蔑笑,往裡走的時候沒有避及蘇青崖孱弱的肩頭。

  蘇青崖被她撞了一下,雙眼眩暈,她伸手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紅綃走到里側,塗著蔻丹的指尖扶著繡墩坐下,她眯起那雙描畫精緻的鳳眼,將眼前這位懸樞堂醫女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蘇青崖一襲素青窄袖襦裙,腰間束著月白絲絛,整個人如一支新折的翠竹般清瘦。

  長發只用一根烏木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瓷白的頸側,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纖細易折。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燈下泛著冷光,像是秋潭裡浸著的琉璃,看似清澈見底,卻又讓人捉摸不透。

  紅綃斜倚在繡墩上,指尖繞著鬢邊一縷青絲,朱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眼波在蘇青崖蒼白的唇色上打了個轉,「貴客臨門,倒是紅綃失了禮數。」

  蘇青崖將身子往門框上靠了靠,「我來找人。」

  她的聲音輕若遊絲,卻帶著藥碾研磨硃砂時的細碎鋒芒。

  「找人?」紅綃突然掩唇嬌笑,金絲繡鞋尖輕輕點地,「難不成是來尋你家那位陸公子?」她故意拖長尾音,目光卻如鉤子般釘在蘇青崖伶仃的鎖骨上。

  蘇青崖的指尖在袖中銀針上一滑,針尖刺破指腹的疼痛讓她混沌的思緒為之一清。

  她佯裝倉促轉身,身子已有些支撐不住,腦中似有海浪翻滾,一下下撞擊著兩鬢的太陽穴,「人不在,告辭了。」

  「且慢!」紅綃突然旋身而起,石榴裙擺綻開艷麗的弧度。

  她將蘇青崖往屋裡扯了扯,眼神曖昧地在蘇青崖身上打量一圈,最終將笑停在唇畔。

  她貼近蘇青崖耳畔,呵氣如蘭,「我瞧姑娘身上……」塗著蔻丹的指甲虛虛划過蘇青崖腰線,比那風月場上的浪蕩子還要輕薄,「藏著個要命的秘密呢。」

  室內的銅鏡中,蘇青崖的耳尖倏地泛起血色。

  她瞳孔微縮,肩膀繃緊,脖頸線條僵硬。

  紅綃見狀得意地揚起下巴,「就姑娘這身子骨……」她意有所指地瞥向床榻,「怕是經不起幾回折騰。」

  「啪!」案上的酒盞突然翻倒,瓊漿潑灑在紅綃的繡鞋上。

  蘇青崖拂袖而去的背影看似羞憤,實則是在心裡鬆了口氣。

  她的時間不多,必須儘快趕回去。


  艙室內,紅綃的笑意驟然凝固。

  她敏銳地注意到——妝奩上的金簪偏移了一寸,床幔的系帶換了打結的方式,原本乾燥的拭巾沾染了濕意。

  銅鏡里映出她陡然陰沉的面容。

  -

  甬道里稀疏的鯨脂燈將蘇青崖踉蹌的身影投在艙壁上,如走馬燈般一步步掠過。

  蘇青崖踉蹌著撞開艙門時,陸岫和扶瀛士兵的鞋履剛踏上最後一級登艙的台階。

  艙室內,藥箱銅鎖彈開的脆響混雜在陸岫和扶瀛士兵的腳步聲中。

  蘇青崖手中的銀針在左臂劃出一條細線,持續的抽痛讓她的意識短暫歸籠。

  她取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快速刺入頸側「風池穴」。

  針尾震顫未止,她已拔出第二針,刺向腕間「內關穴」。

  艙外的兩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蘇青崖呼吸凝滯,指尖穩如磐石,將第三針精準刺入「百會穴」,劇痛如電貫脊,卻逼退了所有昏沉。

  蘇青崖雙唇緊抿,拔出銀針的動作像收劍入鞘的俠客,她的眼底恢復銳利,卻不知自己鼻下滲出的血漬在燭光中宛如硃砂畫的符。

  艙門開啟的剎那,陸岫幾乎是奪門而入。

  他看到蘇青崖臉上的那點紅,心中一酸,廣袖卷著海風罩下來半抱住她,拇指溫柔地揩過她唇上的血跡。

  「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他語氣暗含責怪,卻是道不出的心酸。

  指尖的薄繭蹭得人發疼,此時的蘇青崖六神歸位,感覺超出平常,對這樣的觸碰十分敏感。

  「走吧。」扶瀛士兵的大宥官話格外生硬。

  陸岫怒目回視,嚷道:「我的未婚妻需要休息,不宜吹風。」

  「跟平將軍去說。」扶瀛士兵亮出腰間的扶瀛刃。

  比起語言,他的動作更加生硬。

  士兵快步邁入艙室,試圖去拉蘇青崖,卻被陸側身擋開。

  「不勞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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