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龍骨暗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戌時初牌,滄溟號的青銅檐鈴在咸風中叮噹作響。

  蘇青崖扶著鎏金憑欄走出食肆,海風突然掀起她素青色的衣袂,露出內里緊裹的油絹水靠——那抹幽藍在暗沉的暮色中一閃而逝,像深海魚類的鱗光。

  他們本應按計劃一上一下分開,陸岫卻在這一刻心生悸動,他突然扣住她手腕,拉著她快速往前走,「把你送到龍骨暗閘,我就離開。」

  平一真和扶瀛士兵還在船上,他們已一日沒有動靜,下水只需她一人,又有秦百川在旁協助,蘇青崖擔心平一真忽而改變做派,要求陸岫在她行動時必須待在艙室內為她打掩護。

  面對陸岫的一意孤行,蘇青崖這次沒有反駁。

  陸岫一手拉著蘇青崖小臂,一手輕輕護著她肩頭,耳聽六路、眼觀八方。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平一真「引蛇出洞」的計劃早已在暗中悄悄開展。

  他們在各艙暗處設置了暗哨,為了蛇能安全出洞,他在各艙只設置了五處哨點,每處哨點只安排一名擅長扶瀛隱遁之術的士兵值守。

  龍骨暗閘處,秦百川遲遲不見顧長風,心焦如焚。

  他第三次摸向腰間暗袋,那裡藏著一把魚骨鏢。

  顧長風本該藏在第三根肋骨的暗格里,現在只剩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延伸向幽深的貨艙。

  「見鬼!」秦百川的咒罵被突然襲來的浪涌吞沒,船身劇烈搖晃,頭頂的鯨脂燈在青銅鶴嘴燈台上瘋狂擺動。

  底艙的甬道像巨獸腸道般幽深,地板上突然發出細微的震顫,蘇青崖抬手示意陸岫停步。

  「顧長風?」她眯起眼,看著那個從陰影里浮出的身影。

  來人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顧長發不說話,一板一眼地走向他們,表情略顯呆滯,行動卻是自如。

  「不對勁。」陸岫雙臂肌肉繃緊,側身半步跨到蘇青崖前面,他腰上的木牌輕輕晃動。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傾斜。

  一扇未鎖的艙門因搖晃猛地掀開,魚脂燈的火光倏然照亮了甬道。

  顧長風的身影居然在斑駁的艙壁上分裂成兩道——一道是他本人,另一道則是貼在他背後的扶瀛忍士。

  壁影上,一柄扶瀛刃正從顧長風的腋下悄然遞出。

  「玉門穴。」陸岫的吐息拂過蘇青崖耳垂。

  蘇青崖動作比腦子動得還快,這一聲低喝未落,她的鞋尖已如毒蠍擺尾,精準狠辣地踹向顧長風下陰。

  顧長風「哎喲」一聲,劇痛讓他如蝦米般弓身。

  「針。」陸岫攥住蘇青崖手腕閃電般一送——指間寒芒在空中劃出半輪新月。

  掠過忍士咽喉時,帶起一溜細小的血珠。

  扶瀛忍士的喉頭髮出「咯咯」兩聲,顧長風身後的黑影便軟倒下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就連蘇青崖也感到意外,小小的銀針過了陸岫之手後,竟有這樣的威力。

  顧長風燙腳似的跳開,這會兒才回魂似的怪道:「這人劫持了我。」

  突遭這一劫,蘇青崖撐在陸岫的手臂上,輕輕喘息,嗔道:「這麼大的事,就不能給點像樣的提示?」

  「我、我提示了啊。」顧長風歪著嘴,眨了兩下眼睛,「這不正眨著呢?」

  蘇青崖剜了顧長風一眼,那時他面部僵硬呆滯,哪有現下所說的眨眼提示。

  「扶瀛遁術。」蘇青崖查看了那人一眼,「平一真果然在暗中行動,我們得加快速度。」

  陸岫踢開扶瀛士兵的屍體,給蘇青崖開道。

  「你們先走,我來善後。」

  「好。」

  他注視著她單薄又挺直的背脊和髮髻上紋絲不動的烏木簪,在昏暗的船艙里顯得格外倔強。

  蘇青崖突然回頭,陸岫垂下眼瞼,唇角提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她走回來,問:「你身上帶著飴糖嗎?」

  「有。」

  「給我兩顆。」

  他立即取出隨身的空心竹管,倒給蘇青崖兩顆,被她收在手心。

  蘇青崖看著陸岫,一瞬恍惚,他明明是慈悲的佛陀,卻在揮刀的一瞬間又像極了來自地府的無情判官。


  蘇青崖和顧長風來到龍骨暗閘時,秦百川正在暗艙門口急切張望。

  人一到,他便領著人趕往龍骨暗閘處,暗閘開啟後,顧長風和蘇青崖已褪去外衣,只著油絹水靠。

  龍骨暗閘滲出的海水已經漫出甲板,泡著蘇青崖和顧長風的腳底板,帶著深海特有的刺骨寒意。

  秦百川在一旁綁縛魚線,蘇青崖將陸岫給的兩顆飴糖放在嘴裡含著。

  她看著顧長風,想著他既是前大宥官員,如今又是畫師,還有化整為零的頭腦和本事,自己也不知為何要冷不丁地朝他問了句:「你聽過長安秘圖嗎?」

  顧長風面上的表情霎時有了變化,一副警惕又審慎的模樣,「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長安秘圖到底是什麼?是一張紙?一幅畫?還是……」

  顧長風兩肩微聳,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知道。」

  蘇青崖撇撇嘴,表情重歸寧肅。

  「不過,倒是有另一件事讓人琢磨,自李家……」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在景山那樣之後,為什麼就沒人找過那個在玉泉寺出家的小六呢?」

  這時,秦百川已準備妥當,他將手伸入龍骨暗閘測算水流,「水流不急,適合下水,青鸞送顧長風下水,水鬼接應後,可以通過這條線回來。」

  秦百川的粗指在矮樁上繞出三重漁人結,將腰間別著的鮫綃手套拍在發愣的蘇青崖的掌心,「戴著,我可不想收線時,把你的指骨落下。」

  顧長風盯著那圈漁線,喉結滾動得比浪花還急,「那我呢?我水性一般,在水下如何呼吸?」

  「水鬼會輪番給你渡氣,直到安全的水域,就會帶你浮上水面。」秦百川寬慰道。

  「你說什麼?!」顧長風想起秦百川那條又臭又長的汗巾,再想到即將被水鬼輪番渡氣,頓感五雷轟頂。

  「深吸氣,閉嘴。」秦百川抬腳一踹,顧長風從龍骨暗閘栽入水中,蘇青崖緊隨其後。

  她想著顧長風的話,縱身躍入幽暗的海水,動作乾脆利落,誰也沒留意到入水的瞬間她的身子有一瞬的緊繃。

  龍骨暗閘下方的水花逐漸消逝後,秦百川點著鞋尖抹去暗閘四周的水痕。

  底艙卻在這時傳來集合的號角,秦百川表情一愣,隨即背後炸開個破鑼嗓子:「喲,阿川哥在這孵蛋呢?」

  秦百川側身擋住漁線,笑嘻嘻道:「孵你娘的鳥蛋,抓幾條魚,開開葷腥,剛剛打的什麼號子?」

  「管代讓大伙兒去甲板上。」那人越走越近。

  秦百川快速上前,勾住那人肩膀,「甲板缺人?走,瞧瞧去。」

  他轉身時,餘光瞥見漁線纏繞在矮樁上,纏繞和打結的手法都相當穩固。

  海里,三盞幽綠燈籠在礁石間明滅,蘇青崖指了指那個方向,和顧長風一起朝那裡靠近。

  隱在暗礁之下的水鬼很快浮上來接應,蘇青崖和他們簡單打了幾個手勢,水鬼將顧長風接了過去,又給蘇青崖遞了一個鼓囊囊的鯊魚鰾。

  蘇青崖深吸了一口,兩腿擺動,準備返船。

  水鬼護著顧長風往遠處游去,蘇青崖將飴糖咬開,仰頭蓄力,準備浮起返船,然而就在路行一半時,滄溟號甲板上的風帆轟然展開。

  九重巨帆吃滿海風,船身猛然加速,在漆黑水面上犁出雪白浪痕,整艘船便如巨獸甦醒般向前衝去。

  蘇青崖兩眼巨瞪,戴著鮫綃手套的雙手奮力抓緊魚線,可船底驟然形成狂暴的逆流,冰冷的海水瞬間化作無數隻巨手,撕扯著她的四肢百骸!

  拽住她漂浮的身子往滄溟號相反的方向拖曳。

  頭頂越來越暗,滄溟號的龍骨陰影如巨山壓頂。

  水流越來越急,肺葉火燒般灼痛,眼前炸開一片血紅與金星的亂流,耳邊全是血液奔涌的轟鳴。

  青崖終於切身體會到人在這樣的洪流下是多麼的渺小無助,她終於支撐不住,鬆了口,還未完全化開的半顆飴糖隨著洶湧的海浪飄離,離她越來越遠。

  就在她意識逐漸模糊時,腰間突然傳來尖銳的刺痛——

  浸過桐油的魚線驟然繃緊,透過水靠深深勒進她的皮肉。

  勒入皮肉的劇痛反而讓她混沌的意識撕開一道裂口,蘇青崖看到線頭另一邊延伸向龍骨暗閘,而暗閘那頭仿佛有微光在牽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