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月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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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陽光從舷窗外照進來,打在柚木板上,隨著船身晃悠的光點,猶如水裡碧波。

  行至上艙轉角處,一個圓滾滾的身影突然從側廊竄出。那孩子穿著絳紫團花綾襖,襖子上的繡樣十分精緻,跑動時活像個滾動的繡球,竟巧妙地繞過吳順,直直撞進蘇青崖懷裡。

  「小心!」

  吳順剛叫出聲,蘇青崖已被撞得後退半步,掌心下意識托住那孩子的後背。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怔——這看似蓬鬆的綾襖下,觸感卻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懷中的富家小少爺卻像尾活魚般扭動著掙脫開來,退到吳順那一側。

  蘇青崖這才看清了那個孩子的模樣,正是她在救治那名因食魚膾中毒的富商時,美妾懷中所抱的孩子。

  蘇青崖想看他的眼睛,卻發現他小小的年紀,眼神一直閃躲。

  「我要找我娘。」男孩說話時歪著嘴,蘇青崖卻看到他右側槽牙早已蛀空。

  她剛想進一步查看,姍姍來遲的婢女卻正巧慌忙地來到他們面前行禮,說了聲「奴婢該死!」,將孩子帶走。

  蘇青崖的目光追著那道遠去的小身影,赫然發現他後脖頸處有層灰白的汗垢,像是久不沐浴所致。

  「那是梅家的小少爺,單傳,乳名『小滿』。」

  蘇青崖踟躕了一下,收起好奇,隨著吳順繼續往前走,終於來到艙門前,她掏出鑰匙。

  「咔噠」一聲,隨著鎖舌咬合的清脆聲響落下,原本倚靠在牆邊的身影立刻動了,三步並作兩步欺近前來。

  仿佛一會兒不見,她就會脫掉一層皮似的。

  若不是旁邊還立著一個吳順,蘇青崖定然會在第一時間躲開。

  門外,吳順會心一笑,他對蘇青崖很有好感,原以為她這樣的身子配上陸岫那張臉,必然會吃虧,如今卻看到陸岫這般緊張她,心裡也就踏實了。

  他說了些恭維的話才離去。

  艙門甫一關上,陸岫便再次湊了過來,盯著她的臉看,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

  蘇青崖低頭退開,她想他已經猜到了她在中廳里的那些動作和目的,「你舉止刻意裝得如此輕佻,是因為這三年都在躲避沈脂的追殺?」

  「哈哈哈,」陸岫坦蕩笑開,「或許是本性如此呢。」

  見蘇青崖完好無損,陸岫歪回茶几旁,「順利嗎?」

  他單手支頤,另一隻手隨意地把玩著那枚從西市賭場贏來的錢幣,錢幣如有生命一般在他指背來回滾動。

  他抬眼看蘇青崖,忽然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多餘,

  她出門時,姿態和順,嘴角噙笑,回來時表情鬆弛,步履輕盈,一看便是計謀得逞的模樣。

  陸岫自認沒有蘇青崖那般慧黠,但勝在察人見微。

  蘇青崖平淡地點了點頭,輕飄飄地「嗯。」了一聲,坐到了榻上。

  「關於《月下海棠謠》……可有新發現?」陸岫清楚地記得,他們的談話是從這裡被打斷的。

  蘇青崖面無表情地盯著陸岫,目光從他那張絕塵的面上一寸寸碾過。

  諜者的天性是存疑,但懷疑之外,若要順利開展任務,更要學會信任。

  蘇青崖想要信任陸岫。

  「你說《月下海棠謠》唱的是什麼來著?」蘇青崖收回審視的目光,懶懶發問。

  「貴妃墜崖、殉情。」陸岫歪向另一邊,一板一眼地答道。

  「何以見得?」蘇青崖揚起半邊臉,表示疑問。

  「歌謠里說了,『仙娥乘風』、『金釵落塵土』、『芳魂散』,這些都是舍壽往生的意象。」

  「嗯,有道理。」蘇青崖圓潤的唇珠微微翹起,似笑非笑。

  她這副表情活脫脫地將「有道理」三個字演變為了「放狗屁」。

  陸岫雙手支在腦後,雙腿翹起,「嗤」了一聲。

  他不計較她的心口不一。

  艙內安靜了下來,艙外卻突然嘈雜起來,扶瀛士兵踏在柚木地板的聲響此起彼伏。

  隨後,分布在兩側的艙室門陸陸續續被打開,甬道上熱鬧了起來。

  「撤了。」


  「終於結束了。」

  被封鎖了接近兩日的滄溟號終於恢復如初,艙客們紛紛活動了起來。

  這時,蘇青崖和陸岫的艙室的門意外地再次被人敲響。

  蘇青崖見陸岫沒有動彈的意思,自己去開了門。

  門口站著的是早先在船廳中被蘇青崖所救的富商梅遠卿的隨行美妾。

  蘇青崖打量了她一眼,一雙春水般的眸子蒙著層霧,唇如含櫻,妝容得體,媚而不艷。

  她站得端正,身子微弓,雙手略微侷促地藏在寬袖中。

  可一想起小滿那個模樣,再看這人,心裡便多了幾分成見。

  「賤妾林清,特奉夫君之命前來答謝蘇姑娘救命之恩。」

  林清低頭說完,雙手從寬袖中拖起一個錦盒。

  蘇青崖雙手負後,笑問了句:「這是什麼?」

  林清這才察覺到不妥,收回錦盒,面向自己打開,再遞到蘇青崖眼前。

  一股清涼、清幽且伴著柔和的甜香與果香的味道逸了出來。

  是一片值一金的龍腦香。

  為防香氣流失,錦盒裡頭還放了粳米和相思子。

  「夫君是做香料營生的,這龍腦香是夫君敬謝之禮,還請蘇姑娘笑納。」林清眼波盈盈。

  蘇青崖發現林清長相併不十分出挑,但媚態天成又恰到好處,舉止得體,絲毫不會令人覺得反感。

  難怪出手闊綽的香料商人此行只帶了她一個美妾,此人身上定然是有些本事。蘇青崖想。

  「夫君一向貪食魚膾,自那日午後小憩便輾轉反側,一直覺得腹內堵塞,豈料竟是毒入肺腑,多虧蘇姑娘出手。」

  「那就多謝了。」

  蘇青崖也不推辭,微笑接過,利落地結束了這場會面。

  林清走後,蘇青崖將盒子湊近細聞,初嗅時龍腦香似千年寒松被利斧劈開的瞬間迸發侵入鼻腔,再細品時卻仿佛能感受到佛光沐浴在身上的暖意。

  想到佛光,她不自覺地看向陸岫。

  -

  滄溟號再次揚帆,可船上的扶瀛人卻未撤走。

  入夜時分,當滄溟號上靜得只剩下搖擺的水波聲時,蘇青崖悄然睜開了眼。

  「和尚。」蘇青崖輕輕搖了搖在艙內過道上打地鋪的陸岫,「醒醒」。

  陸岫的睫毛在陰影中顫了顫,睜開時眼底如清明古井。

  蘇青崖身上沒什麼功夫,卻能瞧出陸岫一身輕功不錯,「我要出去一趟,你要為我打掩護。」

  說打掩護是客氣的,她需要陸岫帶她去和「釘子」接頭。

  「又要做什麼?」他問。

  「去看看貴妃是不是真的死了。」蘇青崖一下便拿捏住了陸岫的好奇心。

  他們都想驗證《月下海棠謠》里隱藏的秘密。

  暗夜如墨。

  纜繩在疾風中奏出嗚咽的排簫聲。

  多虧蘇夙長年將蘇青崖關在暗不見天日、充滿浮屍味的地方,讓她練就了一雙夜視能力極佳的好招子。

  兩人相互配合,很快便到了白日裡平一真帶人撬開的暗艙。

  而暗艙上方,早有一人在等候。

  黑暗中的影子略顯佝僂,頭髮蓬亂,他手掌按在胸腹連接處,時不時悶悶地輕咳一聲。

  蘇青崖步履極輕,如踩雲端,她亮了一根火摺子,那人迅速反應,一招襲了過來,蘇青崖不慌不忙地側步,陸岫默契上前,擋在她前面接招。

  微弱的火光中,兩人連環過了幾招,最終以互制之勢停下。

  蘇青崖緩緩來到他們中間,將火摺子在面前輕輕一晃,「隱麟司麟目,青鸞。」

  那人的手瞬間鬆開,隨即扶著胸口克制而沉悶地咳了起來,「隱麟司……咳……麟甲,代號『漁夫』,咳……在滄溟號用的是秦百川的名字。」

  蘇青崖抓起秦百川的手,探脈。

  她沉沉嘆了口氣,「你也是個練家子,平一真踹你的時候,怎麼不知道護一下?」

  「怕暴露。」

  原來這人竟是白日裡蘇青崖見過的那名被平一真狠狠踹了一腳的船工。


  昨日,蘇青崖在船廳用扁鵲弦發出暗號之後,想到船工這一層,又通過船醫吳順向底艙的船工傳達了另一條暗信——一張祛濕通絡的藥方。

  萬幸,她發出的第二條信息終於得到了釘子的回應。

  就在吳順領著她下到底艙找那六箱大貨時,她摸到了鎖扣上的三道劃痕,正好是北斗之形。

  那是隱麟司的接頭暗號,蘇青崖為之一振,她終於找到了翟靖給她留下的人手。

  「聽到船醫說那張藥方是懸樞堂開出來的,又說開藥之人用的是扁鵲弦,我就知道隱麟司來人了,我這個暗樁終於要見天日了。」

  懸樞堂其實是隱麟司的一處暗點,扁鵲弦出現,就是隱麟司的召喚信號。

  「你先別說話,將上衣解開。」

  蘇青崖做事直來直往,叫在場的兩個男人沒有半分防備。

  她很快取出隨身的銀針包,將火摺子交到陸岫手中,「幫個忙。」

  秦百川也領會了她的意思,大大方方敞開衣襟。

  蘇青崖開始給秦百川施針,火光微弱,但她辨穴極准,不過一小陣功夫,秦百川的咳喘立即被止住,胸口的鬱結也疏散了許多。

  「你讀懂那張藥方上的信息了嗎?」蘇青崖快速捲起銀針包,回到此次會面的主旨上。

  「夜交藤五錢,防風三錢,威靈仙一錢,川芎一錢半、蟬衣一個,武火煎三沸,去滓後下薄荷少許。」

  「不錯,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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