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欲練此功,先把自己當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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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板床硌著骨頭。

  疼。

  不是皮肉傷,是空。

  像有人挖空了內臟,填滿了冰渣。

  這就是在大殿上戲耍元嬰、逼迫化神掌門認帳的代價。

  風光?

  拿命換的。

  余良蜷縮著,想笑,胸口那道漆黑的「天譴之痕」卻猛地收緊,像鑽進肉里的蜈蚣。

  冷汗濕透道袍,冷得刺骨。

  「這把……連底褲都輸給老天爺了。」余良擠出氣音。

  砰!

  木門被踹開,灰塵嗆起。

  一股劣質燒刀子味沖了進來。

  古三通提著大葫蘆晃進來,老眼亮得像磷火。

  「還沒死透?」

  酒葫蘆頓在地上,桌子亂顫。

  「托師尊的福,還能喘氣。」余良動彈不得。

  枯瘦的手探來,扣住脈門。

  靈力蠻橫衝入,像鋼刷在體內狠刮一圈。

  三息。

  古三通鬆手,臉色難看。

  「空的。」

  老頭一屁股坐在床沿,盯著余良慘白如紙的臉。

  「別說靈力,你這身體裡連人氣兒都快漏光了。只有一團亂七八糟的規則在吞你的命。」

  余良沉默。

  因果反噬,世界正試圖擦掉他這個「錯誤」。

  「小子,你膽子是真肥。」

  古三通仰頭灌酒。

  「騙凡人也就算了,那是凡間,離天遠。這兒是修真界,離天最近!」

  老頭突然湊近。

  滿臉褶子在昏暗燈光下猙獰地擠在一起。

  「你動一次那個念頭,就是在天道眼皮子底下偷東西。你是在透支你的『存在』。」

  余良手指僵硬:「存在?」

  「對。有人記得你,就是活的。要是所有人都忘了你,哪怕你會喘氣也是死的。」

  古三通打了個酒嗝,「再用幾次,你就成了空氣。到時候連老子也記不住你。」

  余良扣緊床單。

  被徹底遺忘比死更冷。

  死了還能留個墳頭,要是被徹底擦除,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還有那個丫頭。」

  古三通下巴衝著隔壁努了努。

  薄薄的木板牆那邊,傳來蘇秀均勻的呼吸聲。

  那傻丫頭守著靈石睡得正香,時不時發出兩聲夢囈般的傻笑,估計夢裡還在數錢。

  「她是你的錨點,對吧?」

  古三通眼神毒辣,像刀子剖開爛肉,直見白骨。

  「你現在沒散架,全靠那丫頭腦子裡死死記著你欠她的錢。她的執念,把你釘在這個世上。」

  余良指節發白。

  「「但她是凡人。」古三通聲音冷酷,「凡人的魂魄脆得像紙。你身上背的因果越來越重,遲早有一天,這重量會順著那根線壓過去。」

  「到時候,你還沒死,她會先被你的因果壓碎。」

  老頭兩手一拍。

  啪!

  「魂飛魄散,連鬼都做不成。」

  余良猛地抬頭,眼底血絲炸裂:「師尊,你嚇我?」

  「老子不嚇唬短命鬼。」

  古三通嗤笑,「不信儘管再去騙。下次不用等天譴,那丫頭暴斃的時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放屁。」

  屋裡死寂。

  余良轉頭看向隔壁。

  那個為了五千靈石敢跟執法長老拼命、在破廟扔給他唯一一張餅的傻丫頭。

  他閉眼,喉結滾動,把情緒連同血腥味咽下。

  再睜眼,只剩決絕。

  「師尊。」余良撐起身體,「這局我不跟了。還清帳之前,我不騙了。」


  這不是認慫,是止損。

  古三通盯著他,咧嘴露出一口黃牙。

  「算你還有救。」

  老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既然進了紫竹峰,就別總走歪門邪道。老子當年也是靠拳頭打得江湖叫爺爺的主兒。想活命,得靠真本事。」

  余良苦笑:「師尊,交個底。我這身板還能修嗎?」

  古三通動作一頓,歪頭打量他像看注水豬肉。

  「修?」一口濃痰吐在地上,「修個屁。」

  余良眼皮一跳。

  「你那什麼狗屁『先天道胎』,那是老子順嘴胡謅騙那幫蠢貨的。」

  古三通漫不經心地彈掉指甲縫裡的泥。

  「不然呢?你以為憑你宰了金丹真人這事兒,還能全須全尾地躺在這?」

  「黃龍是廢物,但他身後站著青玄宗的臉面。」

  老頭猛灌了一口酒。

  「為了保你這顆腦袋,老子跟主峰那幫老東西拍了七次桌子,簽了三十張欠條。把你吹成『先天道胎』,那是給他們個台階下,讓他們覺得留下你這個『天才』比殺了你更有賺頭。」

  「懂了嗎?小王八蛋。」

  余良張嘴,喉嚨發乾。

  他想過自己是棄子,卻沒想過這條命是這瘋老頭用尊嚴賴回來的。

  「師尊……」

  余良咧開嘴,表情比哭還難看。

  「您這恩情……我該把您供在牌位上,早晚三炷香。」

  「滾犢子!」

  古三通一巴掌拍在余良腦門上。

  「少來這套虛的!趕緊還錢才是正經!」

  罵完,老頭臉色一沉,指著余良的心口。

  「至於你的身體……那就是個漏風的篩子,還是被天道一腳踹爛了底的那種。」

  聲音透著股讓人絕望的冰冷。

  「別人的丹田是聚寶盆,納氣入體,積水成淵。你?你是無底洞。靈氣進你身體,別說留住,它連停都不停,直接漏回天地。」

  老頭湊近了些,眼中鬼火閃爍。

  「最要命的是,這漏斗還是帶吸力的。吸得越快,漏得越狠,搞不好把你骨髓里那點可憐的生機,也順道給帶出去了。」

  「修煉?」

  古三通冷笑。

  「那就是嫌命長,找死。」

  余良心沉到了谷底。

  不能修煉?

  在這個金丹多如狗、元嬰滿地走的修真界,一個不能修煉的凡人,還背著一身債和無數仇家,跟死人有什麼區別?

  「那……等死?」

  余良嗓子發乾。

  「等死那是懦夫幹的事。」

  古三通哼了一聲,伸手在懷裡掏摸了半天,像是在搓澡泥。

  余良眼巴巴看著。

  絕世秘籍?

  上古丹藥?

  還是什麼逆天法寶?

  啪。

  一本薄薄的、卷了邊的破書被扔在余良被子上。

  封面上全是油漬,還沾著點不知名的乾涸菜湯,散發著一股陳年舊紙和紅燒肉混合的怪味。

  余良小心翼翼捏起書角,生怕一用力給捏碎了。

  借著燈光,勉強辨認出封面上那幾個歪歪扭扭、仿佛是用腳趾頭寫出來的字:

  《萬物皆可盤》

  余良:「……」

  他抬頭看古三通。

  「這是……菜譜?」

  「放屁!」

  古三通瞪眼。

  「這是為師當年……咳,當年在一處上古遺蹟里,跟一條野狗搶了三天三夜才搶回來的孤本!」

  余良嘴角抽搐。

  「別看名字土。」

  古三通一臉嚴肅。

  「這玩意兒講究的是個『借』字。既然你自己存不住氣,那就別存!既然身體是個漏斗,那就讓它漏!」


  「只要流經你身體的氣夠多、夠快、夠猛!哪怕最後都漏光了,把你這副皮囊沖刷一遍,那也是本事。」

  古三通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似乎在找個高雅的比喻,最後放棄了。

  「就像洗大腸!」

  「屎是留不住,但大腸那是越洗越有味兒!」

  余良胃裡一陣翻騰。

  這比喻,絕了。

  「這路子沒人走過,因為正常人沒你這麼爛的身體,也沒你這麼不要命。」

  古三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練不練隨你。反正我是沒別的招了。」

  「要麼練這個把自己當大腸洗,要麼就在這兒等著變透明,最後連個屁都不剩。」

  說完,老頭也不管余良什麼反應,提著酒葫蘆晃晃悠悠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背對著余良說了一句。

  「對了,那書最後一頁夾著張欠條,是為師欠柳如煙的三壇酒,你有空順便給還了。」

  砰。

  門關上了。

  屋裡又只剩下余良一個人。

  風依舊在吹,燈依舊在晃。

  余良看著手裡那本沾著油漬的《萬物皆可盤》。

  荒誕。

  太荒誕了。

  他費盡心機,賭上性命,最後換來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一本要把自己當大腸洗的破書。

  但……

  余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書頁。

  這世道本來就是荒誕的。

  仙人高高在上視凡人為草芥,凡人想要活命就得把尊嚴踩在泥里。

  既然正經的路走不通,那就走一條瘋子的路。

  既然存不住氣,那就讓這天地靈氣穿腸過!

  余良猛地握緊那本破書,眼底燃起一團幽暗的鬼火。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消失。

  別說是當大腸,就算是當夜壺,他也認了。

  「騙天騙地,最後還是騙不了自己想活命的那顆心啊……」

  余良自嘲一笑,翻開了那本散發著紅燒肉味兒的書頁。

  第一行字,就讓他眼皮狂跳,仿佛看到了某個老不修在沖他做鬼臉:

  【欲練此功,先把自己當個屁,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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