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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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第三條是袁淘的擔憂:「李俊,他們的營銷很猛,定位也很精準,商業、香艷、爭議。

  我們的《山河入夢》太安靜了,我怕上映時會被淹沒。」

  李俊看著手機屏幕,沉默了一會兒,回覆:「讓他們炒。

  我們拍好我們的戲。」

  話雖這麼說,壓力是實實在在的。

  他關掉手機,走到院子裡。

  桂嬸正在晾曬被褥,看見他,招呼道:「李導演,中午想吃點什麼?我給你單做。」

  「不用麻煩,和大家一起吃就行。」

  「那哪行,你是指揮官,得吃好點。」

  桂嬸堅持。

  「我給你蒸個雞蛋羹,嫩嫩的,放點蝦米。」

  李俊笑了笑,沒再推辭。

  他走到村口的石橋上,看著橋下的流水。

  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小魚。

  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十月圍城》上映前的日子。

  那時也有質疑,也有競爭,但他沒現在這麼焦慮。

  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那時他一無所有,反而無所畏懼。

  現在有了名聲,有了期待,反而怕失去。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張靚英。

  「在幹嘛?」她問。

  「在發呆。」李俊老實說。

  「難得。李大導演也會發呆。」

  「李大導演也是人。」李俊笑了,「你呢?」

  「在試演出服。巡演最後一場在成都,設計師做了幾套方案,讓我選。」

  張靚英發來一張照片,她站在鏡子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裙擺繡著淡墨色的竹葉。

  「這件好看。」

  李俊說。

  「我也喜歡這件,素淨。」

  張靚英回復。

  「但公司說太素了,不夠炸」。

  他們想讓我穿紅色的,亮片的那種。」

  「聽你自己的。」

  「嗯。我聽我自己的。」

  簡單的對話,卻讓李俊的心情平靜下來。

  他收起手機,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道水。不管人間有多少紛爭,山河依舊。

  他忽然明白了林深為什麼選擇留下。

  下午兩點,太陽最烈的時候,拍攝開始。

  今天的重頭戲是村民逃亡。

  這場戲動用了全村上百號人,支書發動了村民來做群眾演員,按人頭給報酬,大家都很積極。

  場景設在村口到石橋那段路。美術組把道路布置得一片狼藉:

  散落的包袱、打翻的籮筐、丟棄的舊家具、甚至還有一頭道具豬。

  煙霧組在遠處放了煙餅,模擬戰火硝煙。

  群眾演員換上了破舊的衣服,臉上抹了灰土。

  副導演小陳在給他們講戲:「待會兒聽我口令,大家一起往橋那邊跑。

  不要整齊,要亂!

  可以哭喊,可以摔倒,可以互相攙扶,也可以互相推搡!

  記住,你們是逃命,不是趕集!」

  村民們聽著,既緊張又興奮。幾個孩子躍躍欲試,被大人按住。

  謝霆風和秦海路已經就位。他們站在自家門口,其實是桂嬸家的大門,被臨時布置成了林深家。

  門楣上貼了副褪色的春聯,門邊放了兩個破瓦盆,種著蔫了的菊花。

  兩人的妝發很細緻。

  謝霆風的鬢角特意染白了幾縷,眼角畫了細紋,長衫的肘部打了補丁。

  秦海路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鬢邊有幾縷散亂,臉上撲了淡黃的粉,顯得憔悴。

  她手上還纏著「紗布」,是昨天竹林戲的延續。


  李俊最後一次講戲:「這場戲的核心是反差。背景是亂的、慌的、絕望的。

  這種不是麻木,是接受了最壞的可能,反而無所畏懼了。」

  他看向謝霆風:「林深看著逃亡的人群,眼神里應該有悲憫,但不是對別人的悲憫,是對所有人的悲憫,包括他自己。

  他知道留下可能意味著死亡,但他選擇了。

  又看向秦海路:「婉容挽著丈夫的手臂,不是依賴,是支撐。

  她是和他一起做這個決定的人。

  她的平靜里,還有一種母性的堅韌,就像保護幼崽的母獸,在最危險的時候,反而最鎮定。」

  兩人點頭,表示明白。

  「全體就位!」

  場記喊道。

  四台攝影機就位:

  一台在路中間跟拍人群,一台在屋頂俯拍,一台在橋頭捕捉特寫,一台在林深家門口定點。

  煙霧升起,遠處傳來模擬的爆炸聲。

  「《山河入夢》第六十八場第一鏡,開始!」

  小陳揮動手臂:「跑!」

  人群像決堤的洪水,湧向石橋。

  哭喊聲、尖叫聲、孩子的啼哭聲、東西摔碎的聲音,混成一片。

  有人抱著包袱跑,包袱散了,東西撒了一地也顧不上撿;

  有人扶著老人,老人腿腳不便,幾乎是被拖著走;

  有孩子和母親失散,站在路中間大哭,被人流裹挾著往前————

  鏡頭在人群中穿梭,捕捉那些真實的面孔,恐懼的、絕望的、麻木的。

  這不是表演,很多村民真的代入了逃難的情緒,有幾個老人想起早年的經歷,眼眶都紅了。

  鏡頭緩緩移動,掠過混亂的人群,最終停在那扇安靜的門前。

  謝霆風和秦海路站在那裡,挽著手臂,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們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身後的門洞裡是幽暗的,他們站在明暗交界處,像兩個即將被黑暗吞沒,卻依然挺立的人影。

  謝霆風的眼神很複雜。

  他看著一個母親抱著嬰兒跑過,嬰兒的褓鬆了,差點掉出來,他下意識想伸手,但手只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守住自己選擇的這一小片天地。

  秦海路的手緊緊挽著他。

  她的目光追隨著人群,但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她看見一個女孩摔倒了,膝蓋磕破了,流血了。

  女孩的母親拉起她,繼續跑。

  秦海路的嘴唇動了動,像在無聲地說:小心。

  人群漸漸稀疏。

  最後幾個村民跑過,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里是不解,也是某種敬意。然後他也跑遠了。

  路上只剩下散落的行李,打翻的籮筐,和揚起的塵土。

  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爆炸」聲。

  謝霆風和秦海路依然站在那裡,像兩尊雕塑。

  過了很久,謝霆風輕輕拍了拍秦海路的手背,低聲說:「進去吧。」

  秦海路點頭,兩人轉身,慢慢走回門裡。

  門緩緩關上。

  」Cut!」

  李俊喊停。

  現場一片安靜。剛才的混亂和此刻的寂靜,形成巨大的反差,讓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過了幾秒,掌聲響起。不是熱烈的掌聲,是輕輕的、克制的掌聲,像怕驚擾了什麼。

  回放時,李俊特別看了那個長鏡頭。從混亂的人群,到安靜的門前,再到兩人轉身進屋,關門。

  一氣呵成,情緒飽滿而克制。

  「這條可以不用剪,一鏡到底。」

  趙小冬說,「張力足夠了。」

  李俊點頭。

  他看向謝霆風和秦海路,兩人還沉浸在情緒里,眼眶都有些紅。


  「謝謝。」

  他說。

  「演得很好。」

  秦海路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擦了擦眼角。

  謝霆風深吸一口氣:「這場戲很重。拍完反而輕鬆了。」

  群眾演員們開始收拾現場,孩子們又恢復了活潑,在散落的道具間追逐打鬧。

  剛才的沉重氣氛很快被沖淡。

  但李俊知道,有些東西留下來了。

  在膠片上,也在每個人的心裡。

  收工時,夕陽正好。

  金色的陽光灑在村莊裡,給白牆黑瓦鍍上暖色。

  炊煙又升起來了,晚飯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桂嬸果然燉了排骨蓮藕湯,用大鍋裝著,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還有幾樣農家菜:

  清炒野菜、筍乾燒肉、蒸臘魚、米飯管夠。

  劇組幾十號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

  白天的疲憊在美食和笑聲中消散。

  李俊坐在主位,桂嬸特意給他盛了一大碗湯:「李導演,多喝點,補補。」

  「謝謝桂嬸。」

  湯確實好喝。排骨燉得酥爛,蓮藕粉糯,湯色清亮,喝下去從胃暖到心。

  正吃著,支書的孫子跑過來,手裡拿著個作業本:「李叔叔,我們老師讓寫作文,寫《我眼中的電影人》。

  我能採訪你嗎?」

  大家都笑了。

  「可以啊。」李俊放下碗,「你想問什麼?」

  小孩認真地問:「拍電影苦不苦?」

  「苦。」

  「那為什麼還要拍?」

  李俊想了想,說:「因為有些故事,值得被講出來。有些畫面,值得被記住。」

  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本子上記著。

  謝霆風插話:「小朋友,你知道畫畫嗎?畫家在紙上畫畫,導演用鏡頭畫畫。

  都是把心裡想的東西,變成別人能看見的東西。」

  「那你們心裡想的是什麼?」小孩又問。

  這個問題把大人都問住了。

  秦海路輕聲說:「想的是————人該怎麼活著。在好的時候怎麼活,在壞的時候怎麼活。」

  小孩眨眨眼,繼續記。

  晚飯後,天徹底黑了。

  村里沒有路燈,只有各家窗戶透出的光。

  星星格外亮,銀河橫跨天際。

  李俊一個人走到石橋上。

  橋下的流水在夜色中閃著微光,嘩啦啦的,不知疲倦。

  他想起白天的拍攝,想起那些奔跑的人群,想起那扇安靜的門。

  電影是什麼?他問自己。

  以前他覺得,電影是造夢,是表達,是藝術。

  現在他覺得,電影可能更簡單,是一種見證。

  見證這個時代,見證這些人,見證這些在宏大歷史中被忽略的、微小而珍貴的瞬間。

  就像林深在紙上畫山水,不是為了不朽,是為了說:

  這裡有過這樣的山,這樣的水,這樣的人。

  手機震動,是袁淘的電話。

  「李俊,今天拍得怎麼樣?」

  「很順利。那場大戲拍完了,效果很好。」

  「那就好。」

  袁淘頓了頓。

  「還有個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說吧。」

  「程國強住院了。」

  李俊一愣:「怎麼回事?」

  「腦溢血,在《亂世紅顏》片場暈倒的。」

  袁淘說。

  「送醫院搶救過來了,但半身不遂,以後可能都站不起來了。」

  李俊握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程國強,那個身手矯健的老武指,那個在《十月圍城》片場一遍遍教謝霆風動作的師傅,那個殺青時用力擁抱所有人的前輩————


  「在哪家醫院?」

  他問。

  「BJ協和。

  ICU觀察了三天,剛轉到普通病房。」

  袁淘說。

  「王仲磊那邊象徵性去看了下,留了點錢,但後續治療費用————

  你知道的,武指沒醫保,全靠自己。

  」

  「我知道了。」

  李俊說。

  「你幫我訂明天的機票,我回BJ一趟。」

  「可是這邊拍攝————」

  「我快去快回,耽誤一兩天。」

  李俊說。

  「有些事,得做。」

  掛了電話,他站在橋上,久久不動。

  夜風吹過來,很涼。遠處的山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墨跡暈開的山水畫。

  生命這麼脆弱,像宣紙,一捅就破。但人還是要畫畫,還是要拍電影,還是要在這脆弱的紙上,留下點什麼。

  他想起程國強教謝霆風武打動作時的樣子,一招一式,一絲不苟。那個老人說:「動作不是花架子,是身體的表達。你要用身體說出角色心裡的話。」

  現在,他的身體說不出話了。

  但那些他教過的動作,拍過的電影,還在。

  就像林深的畫,婉容的歌,那些在戰亂中堅持的日常—也許都會被時間遺忘。但存在過,就有意義。

  李俊深吸一口氣,走回村里。

  經過桂嬸家時,看見窗口還亮著燈。桂嬸在燈下縫補衣服,一針一線,認真而專注。

  他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走開。

  這個夜晚,很多人會睡去,很多人會醒來。

  醫院裡的程國強,錄音棚里的張靚英,BJ的王仲磊,皖南的這個村莊————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繼續著。

  而他,要繼續拍完這部電影。

  第二天中午,李俊回到了BJ。

  飛機降落時,BJ正在下雨。

  不是皖南那種綿綿細雨,是北方的秋雨,冷冽,密集,打在舷窗上啪作響。

  袁淘在出口等他,遞給他一把傘:「直接去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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