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拍戲
第139章 拍戲
「明白。那潰兵呢？有幾個？」
「兩個。不是職業，是逃兵，又餓又怕，看見落單女人就想搶東西。
動作可以兇狠，但姿勢是外行的。」
老吳點頭：「懂了。待會兒我先給秦老師講走位，示範幾個倒地和保護自己的動作。」
竹林比想像的還要幽深。一片望不到邊的毛竹，筆直向上，竹葉遮天蔽日。
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
地面是厚厚的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雨後有些濕滑。
美術組已經布置好了場景，一個半舊的竹籃，一把小藥鋤，幾株道具草藥散落在岩石邊。
秦海路換上了戲服：
深藍色粗布衣衫，袖口和褲腳紮緊，頭髮用布巾包起，臉上撲了些土，顯得風塵僕僕。
她正在活動手腳，聽老吳講解動作。
「秦老師，待會兒潰兵從這邊撲過來，你第一反應是後退，但腳下滑，坐倒。
然後這個兵抓你肩膀，你用手裡的藥鋤砸他手臂，不是真的用力砸，是做出動作，我們會借位拍攝。」
老吳邊說邊示範。秦海路認真看著，跟著比劃。
「然後你爬起來跑，但另一個兵從前面堵你。
你轉身往竹林深處跑，這裡有根倒下的竹子，你要跨過去，但被竹枝絆倒，摔在這裡。」
老吳指著地上一個標記點。
「摔倒時用手撐地，但手掌會被尖銳的竹茬劃破。這個我們會用假血包。」
秦海路蹲下看了看那個位置，又抬頭觀察周圍的竹子：「我摔倒時，鏡頭會怎麼給？」
「中景跟拍你奔跑，然後切特寫，你摔倒，手按下去，血滲出來。」
李俊走過來。
「重點是你臉上的表情：
疼痛、恐懼，但更多的是不甘。
婉容不是柔弱女子，她骨子裡有韌勁。」
「我明白。」
秦海路深吸一口氣。
「我們走一遍？」
「走一遍。」
第一次彩排並不順利。
秦海路在跨過倒竹時動作有些猶豫，摔倒的姿勢也不夠自然。老吳耐心地一遍遍調整：「秦老師，摔倒時要放鬆，不要用手硬撐，讓身體自然倒下去。
我們會鋪軟墊，安全沒問題。」
試到第五遍，終於流暢了。
潰兵的兩個武行演員也到位了，是本地找的年輕人，身材壯實，穿上破爛軍服後，確實有股逃兵的狼狽兇相。
「全體就位！」
小陳喊道。
攝影機架設了兩個機位：
一個在竹林外跟拍秦海路的奔跑，一個在竹林內捕捉摔倒特寫。
燈光師在幾處關鍵位置打了柔光，模擬竹林斑駁的光影。
「《山河入夢》第五十八場第一鏡，開始！」
秦海路提著竹籃，蹲在岩石邊採藥。
她動作熟練而警惕，不時抬頭四顧。
竹林靜謐，只有風聲和鳥鳴。
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秦海路警覺地起身，看見兩個衣衫檻褸的士兵跌跌撞撞衝進竹林。
他們看見她，眼睛一亮。
「站住！」
一個士兵喊道，聲音嘶啞。
秦海路轉身就跑。
竹籃掉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
第一個鏡頭：
她驚慌失措地在竹林中奔跑，鏡頭跟在她身後。
竹竿快速從兩側掠過，光影晃動。
她的呼吸聲、腳步聲、竹葉沙沙聲，混成一片。
第二個鏡頭：
一個士兵撲上來，抓住她的肩膀。
她回身用藥鋤砸去，士兵吃痛鬆手。
另一個士兵從前面攔住，她轉身沖向竹林深處。
第三個鏡頭：
她跨過一根倒竹，但褲腳被竹枝掛住，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特寫，她的手按在尖銳的竹茬上，掌心立刻滲出血來。
她痛得吸了口冷氣，但咬緊牙關，抬頭看向追兵，眼神里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
」Cut！」
李俊從監視器後站起來：「過了！」
秦海路還趴在地上，助理趕緊跑過去扶她。
她的手心確實被竹茬劃了道小口子，雖然鋪了軟墊，但竹林地面情況複雜，難免意外。
「沒事吧？」
李俊快步走過去。
「沒事，小傷口。」
秦海路搖頭，看著掌心的血痕，反而笑了。
「這樣更真實。婉容採藥多年，手上本來就有傷。」
老吳遞上消毒棉簽和創可貼。
秦海路簡單處理了一下，又繼續補拍了幾個特寫鏡頭：
染血的手抓住一把泥土，顫抖著撐起身體；
臉上沾著竹葉和泥污，但眼神清明。
全部拍完時，已近中午。
陽光直射下來，竹林的幽深感減弱了，但溫度升高，悶熱起來。
大家坐在竹林邊的空地上休息，喝水，吃乾糧。
秦海路換了衣服，手上貼著創可貼，和謝霆風坐在一起。
謝霆風遞給她一個蘋果：「剛才那場戲很棒。尤其是最後那個眼神。」
「那是婉容最真實的一面。」
秦海路咬了口蘋果。
「平時溫婉持家，但遇到危險時，骨子裡的剛強就出來了。
她能和丈夫一起堅守，不是靠順從，是靠這種內在的力量。」
李俊聽著他們的討論，心裡很欣慰。
演員對角色理解得越深，表演就越有層次。
他走到一邊，給張靚英發了條信息：「剛拍完一場重頭戲，很順利。」
很快回覆：「恭喜。我在錄音棚，今天錄《墨跡》，唱的就是畫家妻子的堅韌。
我們好像在不同的地方，講著同一個故事。」
李俊看著屏幕，嘴角浮起笑意。
確實，他們在用不同的藝術形式，探索相似的精神內核。
「李導，」
小陳走過來，壓低聲音。
「袁淘哥來電話，說有事找您。」
李俊走到信號稍好的地方，撥了回去。
「李俊，」
袁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兩件事。第一，獅門那邊催中國區的宣傳方案了，他們想趕在坎城電影節前定下來，借勢宣傳。」
「方案我下周給。
第二件呢？」
「第二件————王仲磊那邊，動作比我們想的快。」
袁淘頓了頓。」
華藝新生」的民國戲，已經開機了。
主演是章紫衣。」
李俊一愣：「章紫衣？她不是接了好萊塢戲嗎？」
「推了。或者本來就是煙霧彈。」
袁淘說。
「而且他們放出了消息，說章紫衣這次要突破形象」，演一個在戰亂中用身體換取生存」的女性。
話題性很強，已經在炒了。」
李俊沉默。
章紫衣的演技和票房號召力毋庸置疑，加上這種極具爭議性的人設，確實容易吸引眼球。
「還有，」
袁淘繼續說。
「他們找了程國強做武術指導。」
這倒是出乎意料。程國強和李俊合作過《十月圍城》，關係不錯。
「程師傅接了？」李俊問。
「接了。據說片酬很高。」
袁淘嘆了口氣。
「李俊，我不是說程師傅不對，人各有選擇。
但這事有點打臉。」
李俊看著眼前的竹林，陽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知道了。」
他說。
「我們拍我們的。」
「你不生氣？」
「生氣沒用。」
李俊說。
「程師傅有他的考量，章紫衣也有她的選擇。我們把自己的戲拍好，比什麼都重要。」
掛了電話，李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竹林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他想起程國強在《十月圍城》片場的樣子：
花白頭髮，身手依然矯健，一遍遍教謝霆風武打動作，耐心得像個老父親。
殺青那天，他用力抱住謝霆風，說：「好小子！演完了！」
那是真誠的。
但現在，他去幫競爭對手了。
娛樂圈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或者說，不是利益，是每個人都要走自己的路。
李俊走回休息處。
謝霆風正在和秦海路討論下一場戲，兩人都投入而專注。
他忽然覺得，比起遠在BJ的紛爭，眼前這片竹林，這群認真的人，才是真實的。
「休息好了嗎？」
他提高聲音。
「下午拍林深尋找婉容那場。準備轉場！」
下午的戲在竹林另一側拍攝。
劇情是：婉容採藥未歸，林深擔心，出門尋找。
在竹林深處找到受傷的妻子，兩人相互攙扶回家。
這場戲沒有台詞，全靠肢體語言和眼神交流。
場景選在一處較開闊的林間空地，有幾塊巨大的岩石，岩石上爬滿青苔。一株老藤從石縫中長出，蜿蜒向上，纏住旁邊的竹子。
謝霆風和秦海路在走位。
李俊的要求是：
林深的尋找不是慌張的呼喊，是沉默而焦急的搜尋。
他熟悉這片竹林，知道妻子常去採藥的地方，但越找越心慌，步伐從穩健變得踉蹌。
「秦老師，」
李俊對秦海路說。
「你靠在岩石上，不是昏迷，是太累了，加上失血，有點虛脫。
看見丈夫時，第一反應是鬆口氣，然後是想站起來，但沒力氣。
秦海路點頭，靠在岩石上，調整姿勢。
她臉色蒼白，手上「傷口」的血跡已經乾涸，衣服沾滿泥土和竹葉。
「謝老師，你從這邊入畫。」
李俊指著竹林小徑。
「看見妻子時，腳步頓住，然後加快走過去。不是跑，是快走。
蹲下時，先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臉。所有的擔心、心疼、自責，都在那個眼神里。」
謝霆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似乎在進入狀態。
「全體就位！」
「《山河入夢》第六十一場第一鏡，開始！」
鏡頭跟隨謝霆風的背影。
他在竹林中穿行，腳步匆匆但沉重。他不時停下，看向四周，眼神焦灼。
陽光透過竹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他走到岩石邊，猛地停住。
岩石下，妻子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手上有血。
他的呼吸一滯。
然後他快步走過去，幾乎是撲到妻子身邊，蹲下。
他先抓起她的手，看到那道傷口，手指輕輕顫抖。
然後他抬頭看她的臉，伸手想碰她的臉頰，又停在半空，仿佛怕碰碎什麼。
秦海路就在這時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沒有台詞，但千言萬語。
謝霆風的眼神從驚恐轉為如釋重負，又轉為深深的心疼。
秦海路的眼神從迷茫轉為安心，又轉為一絲歉意，像在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想坐直，但沒力氣。
謝霆風立刻伸手扶住她，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蹲下，示意要背她。
秦海路猶豫了一下，還是伏了上去。
謝霆風慢慢站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趴穩。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朝著竹林外走去。
鏡頭拉遠，兩人的背影在竹林中漸行漸遠。
陽光、竹影、沉默的攙扶。
」Cut！」
李俊喊停。
這一條又是一次過。
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接著是低聲的讚嘆。
這場戲的難度在於情感的分寸，多一分則煽情，少一分則平淡。
但謝霆風和秦海路拿捏得恰到好處，那種夫妻之間無需言語的默契和牽掛，全在細微處。
回放時，李俊特別注意了那個對視的鏡頭。
謝霆風蹲下，看到妻子手上的傷，手指顫抖。
那不是設計好的動作，是下意識的反應。
然後他抬頭，兩人的目光相遇。
秦海路的眼睛慢慢聚焦，認出來人後，那瞬間的放鬆和依賴，無比真實。
「這條可以當海報。」
趙小冬在旁邊說。
「光影、構圖、情緒，都到位了。」
收工時，夕陽西下。
竹林被染成金黃色，竹葉的邊緣鑲著金邊。
大家收拾器材，沿著來路下山。疲憊，但滿足。
李俊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竹林深處。
岩石、老藤、灑滿落葉的地面，剛才還上演著一段亂世中的溫情，此刻又恢復了寧靜。
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但膠片記錄下來了。
這就是電影的魅力，把瞬間變成永恆。
回到村里，天色已暗。
家家戶戶亮起燈，炊煙裊裊。
空氣里有炒菜的香氣，和傍晚特有的涼意。
李俊回到住處，天井裡，支書家的小孫子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看見他，小孩抬頭咧嘴笑：「李叔叔，我奶奶說讓你去家裡吃飯！」
「謝謝，不過劇組有安排。」
李俊摸摸他的頭。
「告訴奶奶，心意領了。」
小孩點點頭，繼續看螞蟻。
李俊上樓，洗了個熱水澡，衝掉一天的汗水和疲憊。
換上乾淨衣服，他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郵箱裡有幾封新郵件。
「明白。那潰兵呢？有幾個？」
「兩個。不是職業，是逃兵，又餓又怕，看見落單女人就想搶東西。
動作可以兇狠，但姿勢是外行的。」
老吳點頭：「懂了。待會兒我先給秦老師講走位，示範幾個倒地和保護自己的動作。」
竹林比想像的還要幽深。一片望不到邊的毛竹，筆直向上，竹葉遮天蔽日。
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
地面是厚厚的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雨後有些濕滑。
美術組已經布置好了場景，一個半舊的竹籃，一把小藥鋤，幾株道具草藥散落在岩石邊。
秦海路換上了戲服：
深藍色粗布衣衫，袖口和褲腳紮緊，頭髮用布巾包起，臉上撲了些土，顯得風塵僕僕。
她正在活動手腳，聽老吳講解動作。
「秦老師，待會兒潰兵從這邊撲過來，你第一反應是後退，但腳下滑，坐倒。
然後這個兵抓你肩膀，你用手裡的藥鋤砸他手臂，不是真的用力砸，是做出動作，我們會借位拍攝。」
老吳邊說邊示範。秦海路認真看著，跟著比劃。
「然後你爬起來跑，但另一個兵從前面堵你。
你轉身往竹林深處跑，這裡有根倒下的竹子，你要跨過去，但被竹枝絆倒，摔在這裡。」
老吳指著地上一個標記點。
「摔倒時用手撐地，但手掌會被尖銳的竹茬劃破。這個我們會用假血包。」
秦海路蹲下看了看那個位置，又抬頭觀察周圍的竹子：「我摔倒時，鏡頭會怎麼給？」
「中景跟拍你奔跑，然後切特寫，你摔倒，手按下去，血滲出來。」
李俊走過來。
「重點是你臉上的表情：
疼痛、恐懼，但更多的是不甘。
婉容不是柔弱女子，她骨子裡有韌勁。」
「我明白。」
秦海路深吸一口氣。
「我們走一遍？」
「走一遍。」
第一次彩排並不順利。
秦海路在跨過倒竹時動作有些猶豫，摔倒的姿勢也不夠自然。老吳耐心地一遍遍調整：「秦老師，摔倒時要放鬆，不要用手硬撐，讓身體自然倒下去。
我們會鋪軟墊，安全沒問題。」
試到第五遍，終於流暢了。
潰兵的兩個武行演員也到位了，是本地找的年輕人，身材壯實，穿上破爛軍服後，確實有股逃兵的狼狽兇相。
「全體就位！」
小陳喊道。
攝影機架設了兩個機位：
一個在竹林外跟拍秦海路的奔跑，一個在竹林內捕捉摔倒特寫。
燈光師在幾處關鍵位置打了柔光，模擬竹林斑駁的光影。
「《山河入夢》第五十八場第一鏡，開始！」
秦海路提著竹籃，蹲在岩石邊採藥。
她動作熟練而警惕，不時抬頭四顧。
竹林靜謐，只有風聲和鳥鳴。
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秦海路警覺地起身，看見兩個衣衫檻褸的士兵跌跌撞撞衝進竹林。
他們看見她，眼睛一亮。
「站住！」
一個士兵喊道，聲音嘶啞。
秦海路轉身就跑。
竹籃掉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
第一個鏡頭：
她驚慌失措地在竹林中奔跑，鏡頭跟在她身後。
竹竿快速從兩側掠過，光影晃動。
她的呼吸聲、腳步聲、竹葉沙沙聲，混成一片。
第二個鏡頭：
一個士兵撲上來，抓住她的肩膀。
她回身用藥鋤砸去，士兵吃痛鬆手。
另一個士兵從前面攔住，她轉身沖向竹林深處。
第三個鏡頭：
她跨過一根倒竹，但褲腳被竹枝掛住，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特寫，她的手按在尖銳的竹茬上，掌心立刻滲出血來。
她痛得吸了口冷氣，但咬緊牙關，抬頭看向追兵，眼神里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
」Cut！」
李俊從監視器後站起來：「過了！」
秦海路還趴在地上，助理趕緊跑過去扶她。
她的手心確實被竹茬劃了道小口子，雖然鋪了軟墊，但竹林地面情況複雜，難免意外。
「沒事吧？」
李俊快步走過去。
「沒事，小傷口。」
秦海路搖頭，看著掌心的血痕，反而笑了。
「這樣更真實。婉容採藥多年，手上本來就有傷。」
老吳遞上消毒棉簽和創可貼。
秦海路簡單處理了一下，又繼續補拍了幾個特寫鏡頭：
染血的手抓住一把泥土，顫抖著撐起身體；
臉上沾著竹葉和泥污，但眼神清明。
全部拍完時，已近中午。
陽光直射下來，竹林的幽深感減弱了，但溫度升高，悶熱起來。
大家坐在竹林邊的空地上休息，喝水，吃乾糧。
秦海路換了衣服，手上貼著創可貼，和謝霆風坐在一起。
謝霆風遞給她一個蘋果：「剛才那場戲很棒。尤其是最後那個眼神。」
「那是婉容最真實的一面。」
秦海路咬了口蘋果。
「平時溫婉持家，但遇到危險時，骨子裡的剛強就出來了。
她能和丈夫一起堅守，不是靠順從，是靠這種內在的力量。」
李俊聽著他們的討論，心裡很欣慰。
演員對角色理解得越深，表演就越有層次。
他走到一邊，給張靚英發了條信息：「剛拍完一場重頭戲，很順利。」
很快回覆：「恭喜。我在錄音棚，今天錄《墨跡》，唱的就是畫家妻子的堅韌。
我們好像在不同的地方，講著同一個故事。」
李俊看著屏幕，嘴角浮起笑意。
確實，他們在用不同的藝術形式，探索相似的精神內核。
「李導，」
小陳走過來，壓低聲音。
「袁淘哥來電話，說有事找您。」
李俊走到信號稍好的地方，撥了回去。
「李俊，」
袁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兩件事。第一，獅門那邊催中國區的宣傳方案了，他們想趕在坎城電影節前定下來，借勢宣傳。」
「方案我下周給。
第二件呢？」
「第二件————王仲磊那邊，動作比我們想的快。」
袁淘頓了頓。」
華藝新生」的民國戲，已經開機了。
主演是章紫衣。」
李俊一愣：「章紫衣？她不是接了好萊塢戲嗎？」
「推了。或者本來就是煙霧彈。」
袁淘說。
「而且他們放出了消息，說章紫衣這次要突破形象」，演一個在戰亂中用身體換取生存」的女性。
話題性很強，已經在炒了。」
李俊沉默。
章紫衣的演技和票房號召力毋庸置疑，加上這種極具爭議性的人設，確實容易吸引眼球。
「還有，」
袁淘繼續說。
「他們找了程國強做武術指導。」
這倒是出乎意料。程國強和李俊合作過《十月圍城》，關係不錯。
「程師傅接了？」李俊問。
「接了。據說片酬很高。」
袁淘嘆了口氣。
「李俊，我不是說程師傅不對，人各有選擇。
但這事有點打臉。」
李俊看著眼前的竹林，陽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知道了。」
他說。
「我們拍我們的。」
「你不生氣？」
「生氣沒用。」
李俊說。
「程師傅有他的考量，章紫衣也有她的選擇。我們把自己的戲拍好，比什麼都重要。」
掛了電話，李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竹林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他想起程國強在《十月圍城》片場的樣子：
花白頭髮，身手依然矯健，一遍遍教謝霆風武打動作，耐心得像個老父親。
殺青那天，他用力抱住謝霆風，說：「好小子！演完了！」
那是真誠的。
但現在，他去幫競爭對手了。
娛樂圈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或者說，不是利益，是每個人都要走自己的路。
李俊走回休息處。
謝霆風正在和秦海路討論下一場戲，兩人都投入而專注。
他忽然覺得，比起遠在BJ的紛爭，眼前這片竹林，這群認真的人，才是真實的。
「休息好了嗎？」
他提高聲音。
「下午拍林深尋找婉容那場。準備轉場！」
下午的戲在竹林另一側拍攝。
劇情是：婉容採藥未歸，林深擔心，出門尋找。
在竹林深處找到受傷的妻子，兩人相互攙扶回家。
這場戲沒有台詞，全靠肢體語言和眼神交流。
場景選在一處較開闊的林間空地，有幾塊巨大的岩石，岩石上爬滿青苔。一株老藤從石縫中長出，蜿蜒向上，纏住旁邊的竹子。
謝霆風和秦海路在走位。
李俊的要求是：
林深的尋找不是慌張的呼喊，是沉默而焦急的搜尋。
他熟悉這片竹林，知道妻子常去採藥的地方，但越找越心慌，步伐從穩健變得踉蹌。
「秦老師，」
李俊對秦海路說。
「你靠在岩石上，不是昏迷，是太累了，加上失血，有點虛脫。
看見丈夫時，第一反應是鬆口氣，然後是想站起來，但沒力氣。
秦海路點頭，靠在岩石上，調整姿勢。
她臉色蒼白，手上「傷口」的血跡已經乾涸，衣服沾滿泥土和竹葉。
「謝老師，你從這邊入畫。」
李俊指著竹林小徑。
「看見妻子時，腳步頓住，然後加快走過去。不是跑，是快走。
蹲下時，先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臉。所有的擔心、心疼、自責，都在那個眼神里。」
謝霆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似乎在進入狀態。
「全體就位！」
「《山河入夢》第六十一場第一鏡，開始！」
鏡頭跟隨謝霆風的背影。
他在竹林中穿行，腳步匆匆但沉重。他不時停下，看向四周，眼神焦灼。
陽光透過竹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他走到岩石邊，猛地停住。
岩石下，妻子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手上有血。
他的呼吸一滯。
然後他快步走過去，幾乎是撲到妻子身邊，蹲下。
他先抓起她的手，看到那道傷口，手指輕輕顫抖。
然後他抬頭看她的臉，伸手想碰她的臉頰，又停在半空，仿佛怕碰碎什麼。
秦海路就在這時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沒有台詞，但千言萬語。
謝霆風的眼神從驚恐轉為如釋重負，又轉為深深的心疼。
秦海路的眼神從迷茫轉為安心，又轉為一絲歉意，像在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想坐直，但沒力氣。
謝霆風立刻伸手扶住她，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蹲下，示意要背她。
秦海路猶豫了一下，還是伏了上去。
謝霆風慢慢站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趴穩。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朝著竹林外走去。
鏡頭拉遠，兩人的背影在竹林中漸行漸遠。
陽光、竹影、沉默的攙扶。
」Cut！」
李俊喊停。
這一條又是一次過。
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接著是低聲的讚嘆。
這場戲的難度在於情感的分寸，多一分則煽情，少一分則平淡。
但謝霆風和秦海路拿捏得恰到好處，那種夫妻之間無需言語的默契和牽掛，全在細微處。
回放時，李俊特別注意了那個對視的鏡頭。
謝霆風蹲下，看到妻子手上的傷，手指顫抖。
那不是設計好的動作，是下意識的反應。
然後他抬頭，兩人的目光相遇。
秦海路的眼睛慢慢聚焦，認出來人後，那瞬間的放鬆和依賴，無比真實。
「這條可以當海報。」
趙小冬在旁邊說。
「光影、構圖、情緒，都到位了。」
收工時，夕陽西下。
竹林被染成金黃色，竹葉的邊緣鑲著金邊。
大家收拾器材，沿著來路下山。疲憊，但滿足。
李俊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竹林深處。
岩石、老藤、灑滿落葉的地面，剛才還上演著一段亂世中的溫情，此刻又恢復了寧靜。
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但膠片記錄下來了。
這就是電影的魅力，把瞬間變成永恆。
回到村里，天色已暗。
家家戶戶亮起燈，炊煙裊裊。
空氣里有炒菜的香氣，和傍晚特有的涼意。
李俊回到住處，天井裡，支書家的小孫子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看見他，小孩抬頭咧嘴笑：「李叔叔，我奶奶說讓你去家裡吃飯！」
「謝謝，不過劇組有安排。」
李俊摸摸他的頭。
「告訴奶奶，心意領了。」
小孩點點頭，繼續看螞蟻。
李俊上樓，洗了個熱水澡，衝掉一天的汗水和疲憊。
換上乾淨衣服，他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郵箱裡有幾封新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