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雲台演大道,剛柔證真詮(1w大章,求追讀,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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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鐘未鳴,霧靄先醒。

  靈台方寸山的晨霧,今日異樣清透。

  淡金與月白交織,化為薄紗,七十二峰隱在紗後,輪廓朦朧,宛如寫意山水。

  李晏寅時便起身,立在院中老梅下,目竅觀天。

  只見主峰方向,雲海翻湧如沸,隱有紫氣東來三千里,在雲端凝成華蓋祥雲。

  更有一道清光籠罩整座仙山,比往日的護山大陣更顯深邃玄奧。

  李晏收回目光,轉身入靜室。

  靜室之內,小五行生生陣運轉不息,六株戊土精種已萌芽寸許。

  芽上凝著晶瑩露珠,生機勃勃。

  灰貂蜷在軟墊上,見他進來,仰頭輕鳴,傷勢已好了七分。

  「今日山中有大事,你好生休養,莫要亂跑。」

  李晏取出一小撮靈米餵它,這才換上一身潔淨的灰袍。

  臨出門前,閉目凝神,心鏡懸照。

  【李晏】

  【命格:蟄龍初醒(藍)】

  【道行:開竅期(九竅圓滿)】

  【道種:未凝(當前進度:種胚凝聚中4%)】

  【功法:《守拙經》(圓滿),《九竅蟄龍篇》(圓滿),《風雷小解》(85/100)】

  【神通:心鏡照物,初聆,明心,蟄龍隱息】

  【緣法之氣:70/80(參悟棋局,救治靈獸所得)】

  「今日論道弈,便是叩門之機。」

  李晏睜開眼,推門而出。

  院外,山道石階上已有不少弟子匆匆而行,皆是往主峰雲台方向。

  人流之中,灰袍的記名,靛青的真傳,粗布麻衣的灑掃,皆混雜一處。

  只是真傳弟子多御劍而行,灑掃弟子多徒步,記名則居中,三三兩兩結伴。

  李晏混在人群中。

  耳竅張開,將周遭議論盡收。

  「……聽說那位客人,乃是天外的有道真仙,與祖師論交已有千年!」

  「何止!

  我師尊說,那位出行時,紫氣浩蕩三萬里,此番虹橋貫天,已是收斂了氣象。」

  「不知此番論道弈,會是何等光景。

  上一次那場,趙師兄觀弈三日,連破數竅,如今已是器閣真傳之首!」

  「這次怕是更不得了!沒見連灑掃弟子都許上雲台了麼?定有潑天造化!」

  眾人越說越興奮,腳步不由加快。

  李晏沉靜如故。

  此刻雲台未開,去得再早,也只能在外圍等候。

  不如緩行調息,養足精神。

  行至半途,忽見前方金光一閃。

  「師兄!」

  孫悟空一個跟斗翻落身旁,金睛放光,抓耳笑道,

  「可算找著你了!走走走,俺們找個好位置!」

  它今日換了身嶄新的靛金道袍,腰懸紫金真傳令牌。

  頭頂那道金色氣運光柱越發璀璨,隱隱有壓過朝陽之勢。

  四色劫氣纏繞其上,翻滾不休,卻難侵入核心。

  眉心那點金斑,已從米粒大小漲至黃豆,內部符文流轉,隱有破殼之兆。

  「師弟今日氣象不凡。」李晏微笑。

  「嘿嘿,昨夜參悟棋譜,忽有所感,那道種好像又精進了些!」

  孫悟空撓頭,低聲,

  「師兄,你說今日那位客人,會不會跟俺過過招?俺手癢得很!」

  李晏失笑:「論道弈非是鬥法,重在悟道。

  師弟若能與那位對弈一局,便是大機緣。」

  「曉得了曉得了!」孫悟空抓耳,「走走,去晚了前排沒位置!」

  二人加快腳步,隨著人流登上主峰。

  主峰之巔,雲台廣闊。

  台以白玉為基,縱橫百丈,四角立有四尊古拙石鼎。


  鼎中青煙裊裊,凝而不散。

  中央一片平整空地,空無一物。

  但地面刻著繁複的先天八卦圖紋,隱隱與整座方寸山地脈相連。

  此時雲台四周,已聚集了上千弟子。

  前排是真傳區域,約莫百餘人,個個氣息淵深,最弱者也有道種初凝的跡象。

  趙元青、紅衣女修等熟面孔皆在,各自盤坐調息,神色肅穆。

  中排是記名弟子,數百人靜立,偶有低聲交談。

  周明立在靠前位置,見李晏到來,微微頷首。

  後排則是灑掃弟子,大多神色激動,左顧右盼。

  李晏與孫悟空行至前排邊緣,尋了處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辰時將至。

  東方天光漸亮,紫氣更盛。

  忽聽雲台中央,一聲清越玉磬響起。

  「鐺!」

  磬聲如波盪開,滌盪心神。

  眾弟子頓時安靜下來,齊齊望向雲台中央。

  只見八卦圖紋亮起柔和白光,一道身影憑空顯現,正是菩提祖師。

  今日祖師一襲素白道袍,發以簪束,手執一柄青玉拂塵,神態恬淡。

  他立於八卦中央,目光掃過台下眾弟子,溫聲道:

  「今日論道弈,老友將至。

  爾等靜觀,莫出聲,莫妄動,能悟多少,全看緣法。」

  話音落下,祖師拂塵輕擺。

  八卦圖紋光芒大放,整座雲台微微一震,與七十二峰地脈徹底勾連。

  剎那間,眾人只覺踏在了方寸山的靈脈樞紐之上。

  天地靈機,從未如此清晰。

  「來了。」

  祖師抬頭望天。

  東方天際,紫氣沸騰。

  一道七彩虹橋自九天垂落,橋身非虛非實,由無盡道韻凝結而成。

  橋上有清光瀰漫,看不清具體形貌,唯見一道修長身影緩步而下。

  那人著月白道袍,髮髻以木簪固定,面容籠罩在朦朧清光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雙眸子,溫潤如玉。

  眸光流轉,似有星河生滅,天地開闢。

  每一步踏下,虹橋便凝實一分。

  待行至雲台上空,虹橋消散,化作點點清光沒入其袖中。

  道人飄然落地,與菩提祖師相對而立。

  「道友,別來無恙。」道人聲音響在每個人心頭之上。

  「老友風采依舊。」祖師含笑,「請。」

  二人各自在陰陽魚眼處,盤膝坐下。

  中間空地,無桌無椅,無棋無枰。

  剎那間。

  「嗡!」

  整座雲台,方圓百丈,化作一方巨大的立體棋局。

  棋局立體,層層疊疊,由無數細微光點構成的浩瀚星圖。

  光點分黑白二色,是一個個緩緩運轉的微縮天地。

  有清濁二氣分離的混沌初開之相。

  有五行輪轉,生克循環的小世界。

  有因果線交織成網的命運長河。

  有光陰流淌,過去未來交織的時光碎片……

  一個光點,或是一方小天地,亦是某種大道規則的顯化。

  「這是……天地為枰,規則為子!」

  前排有真傳弟子低呼,隨即捂嘴,眼中滿是震撼。

  李晏目竅全開,盯著那片立體星圖。

  心鏡映照,將光點的運轉軌跡,彼此關聯拓印。

  但這信息過於龐大玄奧,不過數息,便覺神魂刺痛,連忙收斂目力,只觀大略。

  即便如此,也已受益匪淺。

  那些光點的運轉,暗合《天弈殘局》中的種種棋理,卻又遠超棋譜所載。

  這是真正的大道顯化,是兩位無上存在以天地規則對弈。


  「老友執黑,還是執白?」祖師溫聲問。

  「今日,我執白罷。」道人衣袖輕拂。

  星圖之中,約半數光點由混沌轉為純白,半數轉為玄黑。

  白子清光流轉,氣象正大。

  黑子幽深古樸,厚重綿長。

  「請。」

  祖師伸指,在虛空一點。

  一點黑光飛出,沒入星圖中央。

  霎時間。

  那片區域的混沌光點翻湧,清濁二氣開始加速分離。

  隱隱要演化出一方新生的天地。

  但祖師這一手,落子不在混沌中央,也不在清濁交界。

  倒是點在了一個極微妙的位置。

  清氣的上升之勢與濁氣的沉降之力,恰好平衡的那一點。

  這一點落下,清濁分離沒有加速,漸漸滯緩下來,彼此糾纏,形成平衡。

  「妙。」

  道人頷首,也伸指一點。

  一點白光飛出,落在黑子斜上方三寸處。

  白光入局,那片區域的混沌一震。

  開闢道韻隨之漫開。

  清濁二氣受此牽引,緩緩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小小漩渦。

  漩渦中心,一點微光亮起,似要孕育出什麼。

  二人你來我往,落子皆在虛空,無實物,無聲響。

  但每落一子,星圖中對應的那片小天地便隨之劇變,演化出種種玄奇景象。

  黑子厚重,善守,落於關鍵節點,扼制白子演化之勢。

  白子清靈,善攻,是以巧破力,於不可能處開闢新局。

  漸漸地。

  黑白光點演化出的小天地,開始彼此影響,偶爾勾連,或是碰撞,時而融合。

  五行輪轉與因果糾纏相接,生出新的變數。

  光陰長河與星移斗轉交錯,引動時空漣漪。

  陰陽逆轉與萬物生滅對沖,爆發出毀滅與新生的道韻……

  整座星圖,化作一方正在瘋狂演化的小宇宙。

  而祖師與道人,便是這方小宇宙的造物主與博弈者。

  一子落下,則引動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牽一髮而動全身。

  台下眾弟子,早已看得如痴如醉。

  前排真傳,個個屏息凝神,參悟星圖中的每一絲變化。

  有人額頭冒汗,有人身體微顫。

  中後排的記名與灑掃,光是觀摩小天地演化景象,便覺大道從未如此清晰可觸。

  李晏雙目微闔,以心竅為樞,感受星圖整體流轉之勢。

  黑子宛如大地承載,厚重綿長,步步為營。

  白子又如天風無相,清靈縹緲,無孔不入。

  「咚……咚……咚……」

  不知不覺中,李晏聽到了心跳。

  一次心跳,對應著星圖中一次重大的格局變化。

  而他的九竅,也隨之微微共鳴。

  氣海中的水行靈氣,受星圖中一處【水澤生蓮】小天地牽引,自行運轉加速。

  絳宮中的火行真氣,與一處【離火焚天】之局呼應,隱隱沸騰。

  泥丸宮中的土行神意,受中央戊土之局的滋養,越發凝實……

  心鏡之中,道種凝聚的進度,開始緩緩跳動。

  【觀摩大道演法,感悟天地韻律,道種凝聚進度+10%...】

  【當前:14%】

  【《風雷小解》受星圖中風雷之局啟發,領悟度+10】

  【當前:95/100】

  不只是李晏。

  雲台四周,不斷有弟子身上亮起各色靈光。

  有灑掃弟子悶哼一聲,周身氣息暴漲,竟是連破兩竅,從凡胎直入開竅期。

  有記名弟子閉目盤坐,頭頂隱現氣旋,顯然在衝擊道種。


  真傳弟子區域,更是異象紛呈。

  趙元青眉心一點白金光芒吞吐不定,身後隱隱浮現一柄虛幻劍影。

  那是道種即將抽芽,顯化本命神通的徵兆。

  紅衣女修周身赤霞繚繞,似有朱雀虛影盤旋。

  更遠處,一位高瘦的真傳弟子,頭頂生出一株青翠竹影,搖曳生姿……

  但所有人中,異象最驚人的,仍是孫悟空。

  這猢猻盤坐在李晏身旁,雙目緊閉,眉頭緊鎖。

  眉心那點金斑,已化作一輪微型昊日,內部符文流轉又蛻變。

  金色氣運光柱沖天而起,幾乎要貫穿雲台上空的清光屏障。

  四色劫氣被金光照得不斷潰散,卻又重新凝聚,纏繞不休。

  而周身的氣息,正在飛速暴漲,不斷蛻變。

  第一日,參悟混沌初開,五行輪轉之局。

  孫悟空的金色種胚自發下沉,與絳宮氣血相連。

  上應泥丸神意,下通氣海精元,在體內紮下無形之根。

  第二日,感悟因果糾纏,劫運顯化之局。

  種胚得大道韻律澆灌,根須蔓延至四肢百骸,與九竅徹底貫通。

  種胚表面,裂開一道細微縫隙,一抹嫩金幼芽緩緩探出。

  道種第二步,養根,圓滿。

  第三步,抽芽,始。

  幼芽散發出磅礴靈性,開始反哺孫悟空周身。

  肉身在靈芽滋養下,隱隱泛起淡金光澤,骨骼之中傳出雷鳴之聲。

  一雙金睛,即便閉著,也透出刺目神光。

  第三日,體會光陰長河,星移斗轉,陰陽逆轉之局。

  嫩金幼芽迎風便長,以驚人速度抽枝,展葉,成形……

  不過半日,便在孫悟空眉心祖竅內,長成一株三尺高的奇異道樹。

  樹身宛如琉璃金玉,晶瑩剔透。

  枝幹蜿蜒如龍,葉片形似如意。

  每一片都烙印有不同的戰鬥道紋,有棍,有拳,有法天象地……

  道種第四步,成樹,竟在三日之內,一氣呵成。

  而此刻,星圖對弈已至終局。

  黑白二色光點演化出的小天地,經過三日碰撞融合,而後蛻變。

  最終化作一幅【大道歸真圖】。

  圖中,清濁既判,五行有序,因果分明,光陰流淌,星辰列布,陰陽和合,萬物並作……

  祖師與道人,已許久未曾落子。

  二人相對而坐,目光皆落在大道歸真圖上,似在品味,似在推演。

  終於,道人輕嘆一聲:

  「這一局,我輸了半子。」聲音聽不出喜怒。

  祖師含笑:「老友承讓。這一子之失,非力不及,是道不同。」

  道人頷首,不再多言,衣袖輕拂。

  星圖緩緩消散,化作漫天清光,沒入雲台地脈之中。

  雲台恢復原狀,白玉地面光潔如鏡。

  「鐺——鐺——鐺——」

  清越鐘聲再度響起,一連九響,滌盪神魂。

  眾弟子從悟道狀態中陸續醒轉,一個個神色恍惚,如夢初醒。

  隨即,不知是誰率先起身,朝著雲台中央深深一揖:

  「謝祖師!謝前輩賜道!」

  下一刻,上千弟子齊齊起身,躬身行禮。

  動作整齊劃一,衣袂摩挲之聲如潮。

  沒有喧譁,沒有議論,只有莊重肅穆。

  這便是修行。

  得造化,受恩澤,當心懷敬畏,禮拜天地,禮拜傳道之人。

  李晏隨眾行禮,心中亦是波瀾涌動。

  三日觀弈,他收穫巨大。

  《風雷小解》領悟度已然圓滿,風雷二氣的運用,已登堂入室。

  更關鍵的是,觀摩大道演法,讓他對勢的理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後修行,鬥法,處世,都將受益無窮。

  行禮畢,眾弟子緩緩直身。

  雲台中央,祖師與道人也已起身。

  道人掃過台下,在幾個氣息變化劇烈的弟子身上略微停頓。

  最後落在孫悟空身上。

  那猢猻盤坐未起,雙目緊閉,眉心靈光吞吐不定。

  一株三尺高的琉璃金玉道樹虛影,自其祖竅隱隱透出。

  道韻天成,靈性磅礴。

  道人微訝,眸光深處星河流轉的速度,快了那麼一剎。

  眸光又轉向菩提祖師。

  祖師似有所感,迎上那道目光,含笑頷首,卻未言語。

  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時,台下眾弟子也陸續察覺到孫悟空的異狀。

  「孫師弟……那道樹虛影!」

  「三日觀弈,直接跨過養根,抽芽,直入成樹之境?!」

  真傳弟子區域,低語聲細若蚊蚋,卻掩不住震驚。

  趙元青眉心白金劍影微微顫動,望向孫悟空的目光複雜,亦有一絲爭勝之意。

  紅衣女修周身赤霞收斂,看著那株琉璃道樹,咬了咬唇。

  周明站在記名弟子前排,遠遠望著,眼中滿是感慨。

  又悄悄看向李晏,見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定。

  李晏確實沉靜。

  目竅微闔,心鏡懸照,將孫悟空周身氣機變化拓印下來。

  那道樹虛影看似璀璨,根須卻尚未完全扎入四肢百骸。

  靈性雖足,卻少了厚重之感。

  正如一株溫室中催生的奇花,美則美矣,能否經得起外界風雨,尚未可知。

  不過,這是孫悟空的路。

  自己要走的路,是另一條。

  他收斂心神,內視己身。

  那枚道種胚芽,已膨脹至鴿卵大小,表面布滿細密道紋。

  內部隱有明光流轉,距離徹底凝聚成形,已然不遠。

  【道種凝聚進度:60%】

  而且,緣法之氣已滿。

  【緣法之氣+100(觀天地弈,悟大道機)】

  【當前:170/80】

  李晏緩緩吐息,將目光重新投向雲台中央。

  此時,鐘聲餘韻徹底消散。

  菩提祖師向前一步,溫聲道:「論道弈第一局已畢。

  按舊例,接下來三日,是爾等機緣。

  山中弟子,無論真傳,記名,灑掃,皆可上前,與這位道友對弈一局。」

  話音落下,雲台四周頓時泛起細微騷動。

  眾弟子眼中湧現熱切,但無人貿然上前。

  與這等存在對弈,固然是機緣,但若表現不堪,反損道心。

  祖師繼續道:

  「對弈之規,與此前相同。

  你等可自選題目,演化一方小天地,一陣法,一道術,

  亦或一種道理規則,請道友落子破解。

  若能撐過三手而不潰,便算過關,可得道友一份饋贈。」

  「記住,題目須是自身真正領悟之物,投機取巧,反受其咎。」

  眾人皆凜然應是。

  短暫的寂靜後,真傳弟子區域,一位身形高瘦的青年率先起身。

  他身著靛青道袍,眉心一點翠綠竹影搖曳。

  正是此前觀弈時,頭頂顯化青竹異象的那位。

  「器閣真傳,墨竹,請前輩指教。」

  青年走至雲台中央,朝道人躬身一禮。

  道人微微頷首,清光籠罩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

  墨竹盤膝坐下,雙手虛抬。

  剎那間,一縷縷翠綠靈氣自其周身湧出,在身前虛空交織,生長蔓延……

  不過數息,便演化出一片微縮的竹林小天地。


  竹影婆娑,清風徐徐,竹葉摩挲之聲,隱約可聞。

  而且,竹林之中,隱有七處靈氣節點,暗合北斗七星之位,彼此勾連,

  形成一個隱晦的七星鎖靈陣。

  既是景,亦是陣。

  「以竹入道,以陣藏勢。」

  溫潤之聲響起,聽不出褒貶。

  他伸出一指,在虛空一點。

  一點白光飛入竹林,不偏不倚,落在天樞位那根靈竹的竹節處。

  「咔……」

  碎裂聲,在眾人心神中響起。

  那根靈竹的竹節處,生出一道細微裂痕。

  裂痕雖小,卻恰好截斷了天樞位與其他六處節點的靈氣流轉。

  七星鎖靈陣,瞬間出現一絲滯澀。

  墨竹臉色一白,連忙催動神念,試圖調動其他竹節的靈氣,修補裂痕。

  但道人第二指已至。

  白光落在搖光位,隨之一旋。

  搖光竹節處的靈氣逆流,反衝陣眼。

  「噗!」

  墨竹悶哼一聲,竹林虛影晃動,葉子紛飛,陣法已現潰散之兆。

  他咬牙,雙手結印,強行穩住陣勢。

  道人第三指落下。

  落在竹林中央那片空地上。

  下一刻,空地上生出一株葉脈如火的赤紅小草。

  草雖小,卻有股灼熱霸道的火行靈機,恰好克制竹木之屬的生生之氣。

  火克木。

  竹林小天地中的木行靈氣,受這赤草牽引,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其匯聚。

  陣法根基被動搖。

  墨竹額頭見汗,勉強支撐了三息,終於長嘆一聲,散去了竹林虛影。

  「晚輩……輸了。」

  他起身,再度躬身,神色有些黯然,卻無怨懟。

  「能接我兩指半,已屬難得。」

  道人袖袍輕拂,一點清光飛入墨竹眉心。

  「此乃【乙木青靈訣】,與你竹道相合,好生參悟。」

  墨竹渾身一震,眼中湧現喜色,深深一揖:

  「謝前輩賜法!」

  第一局,雖敗猶榮。

  有墨竹開頭,後續弟子陸續上前。

  有真傳演化水火相濟的煉丹小天地,被道人以土行厚德,隔斷相生之法,三指破去。

  有記名弟子施展自悟的風刃連環術,被道人一點白光化作柔勁,盡數吸納消弭。

  亦有灑掃弟子,以掃帚揮舞軌跡,演化出一套粗淺的除塵淨地陣,

  雖只撐了一指便潰,卻也得了一道淨心咒的賞賜。

  勝者少,敗者多。

  但無論勝負,只要展現出的領悟真切,皆有所得。

  功法殘篇,術法精要,靈材丹方,修行感悟……

  道人所賜,皆恰到好處,直指每個弟子當前修行關隘。

  眾人看得心潮起伏,既羨且敬。

  李晏靜觀不語,心中推演每一個對弈場景。

  道人所用手段,看似隨意,實則是至理。

  以最小之力,破最大之勢。

  且每次落子,皆針對對方演化天地的核心樞機。

  或如生克關係,或是流轉節點,亦或心神連接處。

  這不僅是道行碾壓,更是對勢與理的理解,已達不可思議之境。

  兩個時辰過去。

  已有幾百名弟子上前,唯有一人撐過三指。

  正是趙元青。

  他演化出一方庚金劍域,劍氣縱橫,鋒銳無匹,硬生生扛住道人三指點化。

  雖劍域最終崩散,卻得了道人一句金性不朽,可雕可琢的評價。

  並賜下一枚太白精金。

  趙元青持精金而退,面色雖蒼白,眼中銳意卻更盛。


  「下一個。」

  道人聲音聽不出絲毫疲態。

  眾弟子正回味方才對弈玄妙,或掂量自身所學,無人貿然上前。

  便在此時。

  「呼……」

  一聲悠長吐納,打破沉寂。

  孫悟空睜開雙眼。

  那雙金睛之中,神光流轉,似有兩輪小日沉浮。

  眉心祖竅內,三尺琉璃道樹虛影緩緩收斂,沒入體內。

  周身淡金光澤隨之隱去,恢復如常。

  「嘿嘿……」

  猢猻抓耳一笑,翻身而起,朝李晏擠擠眼:

  「師兄,俺醒了!是不是該俺上場了?」

  雲台四周,眾弟子目光齊刷刷聚來。

  李晏微微頷首。

  孫悟空咧嘴,一個跟斗翻至雲台中央,朝道人拱手一揖:

  「弟子孫悟空,請前輩指教!」

  動作乾脆利落,無半分拘謹。

  年輕道人眸光微轉,落在猢猻身上。

  清光遮掩的面容下,嘴角似有一絲極淡弧度。

  他未立即回應,目光卻似無意般,掠過台下某處。

  正是李晏所在。

  那一瞥,溫潤平和,仿若觀山間閒雲,看池中靜水。

  然則眸光深處,星河流轉之速,微微滯了一剎。

  道人收回目光,復望向身前猢猻,溫聲道:

  「你欲演何法?」

  孫悟空撓撓頭,金睛一轉:

  「俺也沒啥別的本事,就會耍幾手棍棒。

  前輩,俺便以棍演一方鬥戰天地,請您指教!」

  話音落下,猢猻身形微沉,右臂虛抬。

  不見取棍,唯有一道金色毫光自掌心迸發,迅速拉長凝實。

  化作一根長棍虛影,通體鎏金,兩頭箍著暗紋烏鐵。

  棍影凝成剎那,一股桀驁戰意沖天而起,攪動雲台上空清光。

  「嗡!」

  棍影橫掃,在虛空劃出一道玄奧軌跡。

  軌跡所過之處,金光蔓延,演化景象。

  山嶽崩摧,江河倒卷;風雲激盪,雷霆炸裂;百獸咆哮,萬靈爭鋒。

  更有一尊頂天立地的巨猿虛影,手持巨棍,仰天長嘯,戰意焚天。

  道韻純粹,乃是【一力破萬法,一戰演萬變】所化。

  眾弟子看得心神震盪。

  前排幾位真傳,面色凝重。

  趙元青眉心的白金劍影微微震顫,似被那戰意引動。

  紅衣女修周身赤霞起伏不定。

  墨竹輕撫眉心竹影,眼中若有所思。

  雲台中央,道人靜觀棍影演化。

  待那方鬥戰天地徹底成形,他才微微頷首:

  「鬥戰之道,貴在一往無前,以力證心。然剛不可久,銳不可守。你且看。」

  言罷,伸出一指,點向棍影天地中央,那尊巨猿虛影的眉心。

  指落,無光無華。

  有一點柔白漣漪,悄無聲息盪開。

  漣漪觸及巨猿虛影,如水滲沙,順著戰意流轉之勢,悄然融入。

  下一刻。

  巨猿虛影仰天長嘯的動作,緩了半拍。

  周身沸騰的戰意,少了幾分暴烈,多了幾分圓轉。

  而整方鬥戰天地的運轉節奏,也隨之變化。

  山嶽崩摧之勢稍減,江河倒卷之速漸緩。

  風雲激盪漸趨有序,雷霆炸裂隱現韻律。

  百獸咆哮聲中,多了一絲畏怯遲疑。

  萬靈爭鋒之象,添了幾分權衡退避。

  孫悟空臉色一變。

  「嘿!」

  猴子低喝,金睛怒瞪,雙手虛握棍影,奮力一振。


  棍影暴漲,金光大放。

  巨猿虛影仰天咆哮,試圖掙脫那股柔勁束縛。

  整方天地再度沸騰,戰意重燃,更有反撲之勢。

  道人神色不變,第二指落下。

  點在巨猿虛影手持巨棍的腕脈處。

  這一指柔和。

  卻截斷了戰意由心至臂,灌注棍影的那一線流轉。

  「咔……」

  巨猿虛影手臂一顫,棍影隨之晃動。

  孫悟空額頭見汗,咬緊牙關,周身淡金光澤再度泛起。

  眉心琉璃道樹虛影隱隱浮現,枝葉舒展,將磅礴靈機注入棍影天地。

  試圖強行衝破束縛。

  道人眼中掠過一絲讚許,第三指隨之點出。

  落向巨猿虛影的雙足之下。

  指落處,柔白漣漪擴散,化作一片泥沼。

  巨猿虛影雙足陷入其中,再難騰挪閃轉。

  一身撼天動地的力量,無處傾瀉。

  而整方鬥戰天地的運轉,也隨之遲滯下來。

  山嶽江河,風雲雷霆,百獸萬靈……

  一切躁動狂暴之象,皆被綿柔厚重的道韻化解。

  三指落下。

  孫悟空演化的棍影天地,雖未徹底潰散,卻已失了鋒芒,陷入僵持。

  台下。

  李晏目竅微張,心鏡映照。

  看清那柔白漣漪的本質。

  那是至精至純的水性道韻。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

  然水無常形,可柔可剛。

  道人以水行柔勁,化去金行銳氣,以綿長之勢,克制暴烈之戰。

  正是以柔克剛,以靜制動的無上妙法。

  思忖間。

  孫悟空麵皮紫脹,金睛怒睜,滿頭棕毛根根倒豎。

  體內那株琉璃道樹搖顫起來。

  枝葉道紋明滅不定,源源不斷將靈機注入棍影天地。

  試圖重振山河崩摧之勢。

  然則道人那三點柔光,早已滲入天地的運轉樞機。

  巨猿眉心被柔勁化去三分銳氣,腕脈處流轉被截斷兩分戰意。

  足下更被泥沼困住騰挪根基。

  雖未潰散,卻如困獸於籠,空有撼山之力,難破綿柔之網。

  「前輩……好手段!」

  孫悟空咬牙,從齒縫間擠出話來。

  汗珠自額頭滾落。

  周身淡金光澤明暗不定,顯然真氣消耗極大。

  那年輕道人靜立原地,月白道袍纖塵不染,周身清光依舊溫潤。

  三指出畢,便再未動作,只靜觀棍影天地變化。

  其目光平和,不見半分得意,亦無絲毫催促,自然而然。

  這般姿態,反襯得孫悟空愈發狼狽。

  台下眾弟子,早已看得屏息凝神。

  前排真傳,個個面色凝重。

  趙元青眉心的白金劍影微微顫動,似推演若是自己面對這等手段,該如何破局。

  墨竹撫著眉心竹影,喃喃低語:

  「水行柔勁……竟能演化至此等地步,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這便是……」

  未再說下去,眼中卻閃過明悟。

  更遠處,幾位氣息淵深的真傳也各自思量,有人搖頭嘆息,有人目露精光。

  中後排的記名與灑掃弟子,雖看不清其中精微變化,卻也知孫悟空陷入困局。

  有與猴子相熟者,面露焦急,卻又不敢出聲。

  雲台中央。

  菩提祖師靜立一旁,氅衣隨風輕揚,拂塵搭在臂彎,神色恬淡如常。

  無人知祖師所思。

  此刻,孫悟空已支撐半盞茶功夫。


  棍影天地中的景象,漸趨凝滯。

  巨猿虛影咆哮聲弱了三分,山河崩摧之勢緩了五成,雷霆炸裂之威減了七分。

  唯剩一股不甘戰意,仍在苦苦支撐。

  猴子額頭青筋暴起,忽地扭頭,金睛中閃過一抹希冀:

  「師尊!諸位師兄師姐!可有法兒教俺?!」

  此言一出,雲台四周頓時泛起細微漣漪。

  眾弟子面面相覷。

  論道弈舊例,從未禁止旁人出言相助。

  只是往日對弈者皆自重身份,極少開口求援。

  今日孫悟空這般直白詢問,倒也算不得違規。

  只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菩提祖師。

  祖師立於雲台邊緣,目光微垂。

  他不語,亦無任何示意。

  幾位與孫悟空交好的真傳,彼此交換眼神。

  紅衣女修朱唇微動,似欲開口,卻又望向祖師。

  祖師仍是不語。

  她又看向那年輕道人。

  道人靜立如故,清光籠罩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一雙眸子,正望向棍影天地,目光專注。

  這態度,分明是不在意旁人是否出言相助。

  紅衣女修咬了咬牙,終於低聲道:

  「孫師弟,柔勁雖綿,必有流轉節點!尋其水行氣機匯聚之處,以火克之!」

  猴子金睛一亮。

  然而不待他動作,那年輕道人左手衣袖微微一拂。

  棍影天地中,巨猿足下泥沼忽生變化。

  原本均勻鋪開的柔勁,化作千百道細流,在泥沼中蜿蜒流轉,毫無定勢。

  根本尋不到所謂的匯聚之處。

  紅衣女修臉色一白,不再言語。

  趙元青見狀,沉吟片刻,也開口道:

  「孫師弟,水雖克火,然火盛亦可蒸水!強催火行真意,焚盡柔勁!」

  孫悟空聞言,體內琉璃道樹猛顫。

  枝葉間烙印的火焰道紋亮起。

  灼熱霸道的火行靈機湧入棍影天地。

  巨猿虛影周身燃起赤紅烈焰,試圖將足下泥沼蒸乾。

  道人卻只輕抬右手食指,在虛空虛虛一划。

  泥沼之中,生出縷縷白氣。

  白氣上升,遇火則凝,化作滴滴甘露,反落於烈焰之上。

  「嗤嗤!」

  火勢非但未盛,反被甘露澆得弱了三分。

  火蒸水,水化氣,氣凝露,露滅火。

  五行相剋相生。

  趙元青眉頭緊鎖,不再多言。

  墨竹輕嘆一聲,道:

  「孫師弟,水生木,木可固土。不若以木行靈機穩固山河根基,再圖破局?」

  孫悟空依言而行。

  琉璃道樹上青翠道紋亮起,木行生生之氣注入棍影天地。

  山河崩摧之勢稍緩,草木虛影自泥沼邊緣生出,試圖紮根固土。

  道人這次連手指都未動。

  只眸光微轉,望向泥沼中某處。

  下一刻,泥沼深處隱現金芒。

  金芒銳利,所過之處,草木虛影盡數斷裂。

  金克木。

  墨竹苦笑搖頭。

  接連三位真傳出言,皆被道人隨手化解。

  台下眾弟子看得心神搖曳,既驚嘆道人手段通天,又為孫悟空焦急。

  猴子此刻面色已由紫轉白,周身淡金光澤黯淡大半。

  棍影天地搖晃不定,潰散只在頃刻。

  他金睛四顧,忽地瞥見台下靜立不語的李晏,心頭一動,嘶聲喊道:

  「師兄!李師兄!可有法兒教俺?!」


  這一喊,既有七分急切,又帶三分不甘。

  雲台四周,頓時一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李晏。

  這位入門不過數載的記名隨修。

  前排真傳中,有人面露訝色,有人皺眉不解。

  趙元青等也望向李晏,眼神複雜。

  周明在記名弟子中,握緊拳頭。

  而雲台邊緣,菩提祖師的目光,又落在李晏身上。

  停留的時間,稍長了那麼一瞬。

  祖師唇角,掠過極淡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逝。

  李晏立於原地,灰袍整潔,神色沉靜。

  面對千百道目光,他只微微抬首,望向雲台中央那方困頓的棍影天地。

  目竅全開,心鏡懸照。

  巨猿眉心柔勁如水滲沙,腕脈處流轉被截如堤斷江,足下泥沼困頓如龍陷澤。

  三處柔勁看似獨立,實則隱隱勾連,構成一個綿密循環。

  水行氣機在其中流轉不休,將孫悟空的戰意,金行銳氣,火行暴烈,木行生機,盡數化解吸納,反哺自身。

  越掙扎,此網越緊。

  心鏡之中,字跡顯化。

  【棍影天地,金行銳氣為主,戰意為魂,演化鬥戰之道。然剛不可久,銳不可守。】

  【柔勁三處,分鎮天,人,地三才之位。天位化銳氣,人位截流轉,地位困根基。】

  【三才勾連,水行循環,已成生生不息之勢。強攻一處,必受另兩處反制。】

  【破局關鍵,不在以力破柔,而在斷其循環。】

  李晏雙目微闔。

  水無常形,隨圓就方。

  若要破之,需尋其形與勢轉換之機。

  水雖柔,遇寒則凝為冰,冰脆易碎。

  水雖弱,匯流則成江河,江河有岸。

  心鏡之中,無數種破局可能逐一顯現,又逐一被否定。

  似乎每一種五行生剋,皆在道人算計之中。

  然則……

  李晏想起《天弈殘局》第二十七局,名曰亢龍有悔。

  局中註解。

  亢龍者,陽之極也。

  陽極則陰生,剛極易折。

  悔者,知進退也。

  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孫悟空此刻,便是那亢龍。

  戰意沖霄,銳氣逼人,此陽之極也。

  然則剛極易折,故陷於柔勁困頓。

  若要破局,非是再加剛猛。

  而是……

  「亢龍有悔。」

  念及此,李晏飛速吐出四字,而後睜開眼。

  台上台下,眾弟子皆是一怔。

  那年輕道人微微一側。

  孫悟空金睛瞪大,幾欲支撐不住。

  哪裡還能記起什麼殘局。

  只能道:「師兄,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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