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鬼市第一刀
第105章 鬼市第一刀
西區那些低矮破敗的建築群，在夜色的掩映下顯得愈發猙獰，宛如無數匍匐在陰影中的怪獸。
子時剛過，不夜城最西邊的「斷頭巷」里，幾盞慘綠色的燈籠悄無聲息地掛了起來。
這裡是西區的「鬼市」。
不同於外城區那些光明正大的坊市，鬼市沒有固定的店鋪，也沒有執法隊的巡邏。這裡只有沉默的交易者，來路不明的黑貨，以及隨時可能發生的黑吃黑。
在這裡，甚至連說話聲都被壓到了最低，仿佛大聲一點就會驚擾了那些遊蕩在暗處的亡魂。
顧安裹著那件散發著腥臭味的破舊道袍，頭上扣著斗笠，像是一個幽靈般無聲地滑入了鬼市的人流。
他沒有去那些售賣丹藥法器的熱門區域，而是徑直來到了鬼市最角落的一片空地上。這裡大多是些做雜活的散修，有的在修補破損的法器，有的在兜售不知名的礦石。
顧安找了個背靠牆壁、既不顯眼又能隨時撤退的位置，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已準備好的破木板，豎在了身前。
木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大字：
【代客拆解，去毒存精。】
【只收靈石，概不賒欠。】
擺好攤位後，顧安便從竹籃里取出一把生鏽的剔骨刀，還有幾個剛剛清洗過的空玉瓶，隨後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他那張半邊潰爛、流著黃水的臉龐，在慘綠色的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路過的散修們，僅僅是瞥了他一眼，便紛紛皺著眉頭避開，仿佛他身上帶著什麼能夠傳染的瘟疫。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顧安的攤位前依舊門可羅雀。
但他並不著急。
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因為修煉毒功走火入魔、不得不出來討生活的底層怪人。若是表現得太過於熱情或者急切，反而會引人懷疑。
在這鬼市里，越是有本事的人，往往脾氣越古怪。
直到丑時三刻，鬼市的人流達到頂峰之時。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顧安攤位前的冷清。
「喂，那爛臉的道人。」
一個粗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這牌子上寫的，可是真的？只要是妖獸材料，你都能處理？」
顧安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抬起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身煞氣的壯漢。這壯漢赤裸著上身，胸口橫亘著一道深可見骨的新鮮爪痕，皮肉翻卷，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在他腳邊，扔著一隻足有磨盤大小、通體鼓脹如球的怪獸屍體。
那是一頭一階中品的「腐屍豚」。
這種妖獸常年生活在充滿屍氣的淤泥里，渾身皮肉都含有劇毒，且死後體內會產生大量的屍氣。若是處理不當，稍有不慎就會爆炸，不僅材料全毀，那一身屍毒濺射出來，就連練氣後期的修士都要脫層皮。
因此，雖然這腐屍豚的妖丹和裡脊肉頗為值錢，但很少有散修願意去獵殺，更別提處理了。
「兩塊靈石。」
顧安瞥了一眼那頭腫脹的腐屍豚，聲音沙啞地吐出一個價格，「若是要保留毒囊，再加一塊。」
「嘿！好大的口氣！」
壯漢冷笑一聲，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安，「老子在前面的鋪子裡問過，那些掌柜的都說這玩意幾快炸了，不敢收。你一個擺地攤的，憑什麼敢接這活？若是弄壞了老子的材料，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顧安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一副「愛修不修」的模樣。
壯漢見狀，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
他這頭腐屍豚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弄死的，為此還受了傷。若是賣不出去，爛在手裡不說，這屍氣還會污染他的儲物袋。
「行！兩塊就兩塊！」
壯漢咬了咬牙，一腳將那頭腐屍豚踢到顧安面前，「要是敢給老子弄砸了，老子哪怕拼著被執法隊追殺，也要把你這身爛骨頭拆了餵狗！」
顧安依舊面無表情。
他伸手從竹籃里拿起那把生鏽的剔骨刀，另一隻手按在了腐屍豚那鼓脹的肚皮上。
「滋滋————」
接觸的瞬間，腐屍豚表皮的毒液腐蝕著顧安的手掌，但他卻像沒有任何痛覺一般，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圍觀的散修漸漸多了起來。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新來的爛臉怪人，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在譁眾取寵。
畢竟，處理腐屍豚這種「炸彈」，可是個精細活。
下一刻，顧安動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
只見他手腕微微一抖，那把看起來鈍得連豆腐都切不開的剔骨刀，竟然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極細的幽藍光線。
「嗤—
「」
一聲極其輕微的裂帛聲響起。
腐屍豚那堅韌且充滿彈性的肚皮，被精準地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小口。
原本應該噴涌而出的腥臭屍氣，此刻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住了，僅僅是在傷口處盤旋，並沒有擴散開來。
那是顧安體內的《滄海龍木訣》靈力！
在下刀的瞬間，他早已將變異的水煞靈力附著在刀鋒之上，形成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瞬間封鎖了戶氣的爆發路徑。
緊接著，顧安的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動了起來。
剔骨、剝皮、抽筋、取丹。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那把生鏽的剔骨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切割都精準地避開了腐屍豚體內的毒腺和血管。那些黑色的毒血剛一流出，就被顧安指尖彈出的靈力牽引，滴入了一旁的空玉瓶中，沒有浪費一滴，也沒有污染一絲好肉。
周圍的喧譁聲漸漸消失了。
無論是那個找茬的壯漢，還是周圍看熱鬧的散修，此刻都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這哪裡是在處理一頭充滿屍臭的爛肉？這簡直就像是在雕琢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僅僅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顧安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噹啷。」
剔骨刀被扔回竹籃里。
此時的腐屍豚，已經變成了一堆分門別類的材料。
一張完整的、沒有任何破損的獸皮；
一顆散發著淡淡土黃色光暈的一階妖丹；
兩塊粉嫩剔透、沒有沾染一絲毒液的裡脊肉；
以及————整整一瓶漆黑如墨、散發著劇烈腥臭味的毒液。
「好了。」
顧安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跡，指了指地上的材料，「妖丹和肉歸你，毒液歸我。兩塊靈石。」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壯漢看著地上那堆極品材料，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是個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獵妖修，眼光自然不差。
這一手解剖功夫，哪怕是那些大商鋪里的首席分解師，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完美！光是那兩塊沒有被污染的裡脊肉，拿到酒樓去就能賣個好價錢，更別提那張完整的獸皮了。
貪婪，在這一刻壓過了理智。
壯漢的眼神閃爍了幾下，突然彎下腰，一把將地上的妖丹、獸皮和肉全都收進了儲物袋。
然後，他直起腰，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一抹無賴的獰笑。
「手藝確實不錯。」
壯漢居高臨下地看著盤坐在地上的顧安，聲音裡帶著幾分威脅，「不過嘛————這毒液可是好東西，能值不少錢。你既然私自留下了毒液，那這手續費，就當是抵消了吧。」
說完，他轉身就想走。
周圍的散修見狀，紛紛露出了或是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神色。
這壯漢名叫「屠三」，練氣六層的修為，是這西區出了名的無賴。這爛臉道人雖然手藝好，但看著修為不高，又是個殘廢，這虧怕是吃定了。
顧安坐在地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想賴帳？」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平靜，聽不出任何喜怒。
「賴帳又怎樣？」屠三停下腳步，轉過頭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可是黑，，他的話還沒說完，臉色突然猛地一變。
只見他那隻剛剛抓過妖獸材料的右手，不知何時竟然浮現出了一條細細的黑線。
那黑線從指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手臂上方蔓延，所過之處，皮膚迅速變得灰敗僵硬，失去了知覺。
「這————這是什麼？！」
屠三驚恐地大叫起來，他想運轉靈力去驅逐，卻發現體內的靈力一接觸到那黑線，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深入骨髓的麻痹感，瞬間傳遍了他的半邊身子。
「沒什麼。」
顧安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幽幽的冷光，「剛才處理那毒囊的時候，手上沾了點餘毒。你也知道，這腐屍豚的毒性烈得很，若是不用專門的手法化解，半個時辰內，這條胳膊怕是就要爛成一堆枯骨了。」
「你————你算計老子？！」
屠三又驚又怒，想要拔刀，卻發現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氣，左手剛摸到刀柄，整個人便是一個跟蹌，險些摔倒在地。
「我只是個手藝人，不想惹事。」
顧安淡淡地說道，「解藥我有，但價格變了。五塊靈石。」
「你搶錢啊！」屠三嘶吼道。
「還有半刻鐘，毒氣攻心。」顧安看了看天色，「那時候，哪怕是築基期前輩來了，也救不了你。」
屠三看著自己那已經完全變成青紫色的右手，冷汗如瀑布般落下。
他怕了。
這個爛臉的傢伙，絕對是個深藏不露的狠角色！那種下毒於無形的手段，哪怕是他見過的幾個毒修都未必能做到。
「給！我給！」
屠三也是個光棍，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用左手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五塊下品靈石，狠狠地扔在顧安的攤位上。
「解藥！」
顧安收起靈石，隨手彈出一顆黑漆漆的藥丸。
那其實並不是什麼專門的解藥，只是他剛才提煉毒液時剩下的一點藥渣，混合了寒水藻的粉末，正好能中和這種屍毒。
屠三一把接住藥丸吞了下去。
幾個呼吸後，他手臂上的黑線果然停止了蔓延，那種麻痹感也漸漸消退。
「算你狠！」
屠三深深地看了顧安一眼，眼神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
他沒有再放狠話，抓起自己的東西，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
這一下，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散修們，看向顧安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嫌棄和鄙夷，而是多了一份敬畏。
「這手藝————絕了啊！」
「不僅手藝好，這手段也是夠硬！連屠三都在他手裡吃了虧。」
「道友！我這裡有一副「鐵背蟹」的甲殼，你看看能不能拆？」
「道友，我這有一條中了毒的靈蛇————」
生意，瞬間上門了。
在這鬼市里，實力就是最好的招牌。顧安剛才露的那一手，既展示了技術，又展示了獠牙，正好符合這裡人的胃口。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里，顧安的攤位成了整個角落最忙碌的地方。
他來者不拒，只要給靈石，無論是多噁心、多棘手的材料，到了他手裡都能被完美處理。
他那雙枯瘦的手仿佛有著某種魔力，一把生鏽的剔骨刀硬是被他玩出了花來。
直到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鬼市即將散場，顧安才收起了攤位。
這一夜，他雖然累得夠嗆，體內的靈力也消耗了大半，但收穫也是巨大的。
除了那幾瓶從各種妖獸身上提取出來的毒液和精血外，他的懷裡，多了整整十五塊下品靈石。
這對於一個剛進城三天、身無分文的散修來說，簡直是一筆巨款。
「呼————」
顧安壓了壓斗笠，提起竹籃，在晨霧的掩護下，迅速離開了鬼市，消失在通往鼠巷的陰影之中。
回到那間潮濕陰暗的地下石室時，沈惋已經醒了。
她靠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枚顧安之前留下的玉簡，正在微弱的螢石燈光下仔細研讀。她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隨時可能斷氣的死灰之色已經淡去了不少。
聽到開門聲，沈惋抬起頭，目光落在顧安身上。
——
「回來了？」
「嗯。」
顧安關上門，打出隔音禁制，然後走到石桌旁，將懷裡的靈石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嘩啦。」
十五塊靈石散發著淡淡的微光，照亮了顧安那張疲憊卻帶著一絲興奮的臉。
「今晚運氣不錯，遇到了個冤大頭，算是打開了局面。」
顧安抓起水壺猛灌了一口涼水，將鬼市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沈惋靜靜地聽著，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她知道顧安的本事，那個男人只要給他一絲縫隙，他就能像頑強的野草一樣鑽出來。
「這些靈石，夠買那種藥了嗎？」
顧安指了指桌上的靈石，問道。他記得沈惋說過，想要徹底壓制體內的火毒，還需要一味主藥。
沈惋看了一眼那些靈石，輕輕搖了搖頭。
「如果是普通的火毒，這些靈石足夠買幾十斤「靜心珊瑚」來壓制了。」
沈惋放下玉簡，目光變得凝重起來，「但我剛才仔細查探了一下你的身體狀況————顧安，你的麻煩大了。」
顧安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頓：「什麼意思？」
「你體內的那絲龍氣。」
沈惋指了指顧安的丹田位置，「它在成長。」
「之前那次龍吟爆發，雖然讓你受了重傷，但也徹底喚醒了它的活性。現在的它，就像是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不斷地吞噬著你體內的靈力和生機。普通的「靜心珊瑚」這種水系靈材，根本壓制不住這種級別的陽火。」
「若是強行服用，只會水火不容，讓你爆體而亡。」
顧安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確實感覺到了，自從那天夜裡龍氣與玉佩共鳴之後，丹田裡就一直隱隱作痛，經脈也有一種灼燒感。
「那需要什麼？」顧安問道。
「寒髓液。」
沈惋吐出三個字，「而且必須是中品以上的寒髓液。這種靈液產自萬年冰川的地底，蘊含著極寒之氣，只有它，才能在不激怒龍氣的前提下，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慢慢中和那股躁動的陽火。」
「寒髓液————」
顧安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隨即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
這東西他聽說過。
在不夜城的各大藥鋪里，這可是二階靈材中的搶手貨，專門用來輔助修煉冰系功法或者煉製築基期丹藥的。
一滴，就要五十塊中品靈石。
而且往往是有價無市。
要想壓制他體內的龍氣，起碼得要一小瓶，也就是十滴左右。
五百塊靈石。
看著桌上這辛苦一夜才賺來的十五塊靈石，顧安只覺得一陣牙疼。
這哪裡是在養身子，這簡直是在燒錢！
「沒有別的辦法？」顧安不死心地問道。
「有。」
沈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你可以選擇不治，等那龍氣把你燒成灰燼；或者去找那個什麼城主府少主，讓他把你抽筋扒皮，順便幫你把龍氣取出來。」
西區那些低矮破敗的建築群，在夜色的掩映下顯得愈發猙獰，宛如無數匍匐在陰影中的怪獸。
子時剛過，不夜城最西邊的「斷頭巷」里，幾盞慘綠色的燈籠悄無聲息地掛了起來。
這裡是西區的「鬼市」。
不同於外城區那些光明正大的坊市，鬼市沒有固定的店鋪，也沒有執法隊的巡邏。這裡只有沉默的交易者，來路不明的黑貨，以及隨時可能發生的黑吃黑。
在這裡，甚至連說話聲都被壓到了最低，仿佛大聲一點就會驚擾了那些遊蕩在暗處的亡魂。
顧安裹著那件散發著腥臭味的破舊道袍，頭上扣著斗笠，像是一個幽靈般無聲地滑入了鬼市的人流。
他沒有去那些售賣丹藥法器的熱門區域，而是徑直來到了鬼市最角落的一片空地上。這裡大多是些做雜活的散修，有的在修補破損的法器，有的在兜售不知名的礦石。
顧安找了個背靠牆壁、既不顯眼又能隨時撤退的位置，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已準備好的破木板，豎在了身前。
木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大字：
【代客拆解，去毒存精。】
【只收靈石，概不賒欠。】
擺好攤位後，顧安便從竹籃里取出一把生鏽的剔骨刀，還有幾個剛剛清洗過的空玉瓶，隨後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他那張半邊潰爛、流著黃水的臉龐，在慘綠色的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路過的散修們，僅僅是瞥了他一眼，便紛紛皺著眉頭避開，仿佛他身上帶著什麼能夠傳染的瘟疫。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顧安的攤位前依舊門可羅雀。
但他並不著急。
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因為修煉毒功走火入魔、不得不出來討生活的底層怪人。若是表現得太過於熱情或者急切，反而會引人懷疑。
在這鬼市里，越是有本事的人，往往脾氣越古怪。
直到丑時三刻，鬼市的人流達到頂峰之時。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顧安攤位前的冷清。
「喂，那爛臉的道人。」
一個粗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這牌子上寫的，可是真的？只要是妖獸材料，你都能處理？」
顧安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抬起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身煞氣的壯漢。這壯漢赤裸著上身，胸口橫亘著一道深可見骨的新鮮爪痕，皮肉翻卷，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在他腳邊，扔著一隻足有磨盤大小、通體鼓脹如球的怪獸屍體。
那是一頭一階中品的「腐屍豚」。
這種妖獸常年生活在充滿屍氣的淤泥里，渾身皮肉都含有劇毒，且死後體內會產生大量的屍氣。若是處理不當，稍有不慎就會爆炸，不僅材料全毀，那一身屍毒濺射出來，就連練氣後期的修士都要脫層皮。
因此，雖然這腐屍豚的妖丹和裡脊肉頗為值錢，但很少有散修願意去獵殺，更別提處理了。
「兩塊靈石。」
顧安瞥了一眼那頭腫脹的腐屍豚，聲音沙啞地吐出一個價格，「若是要保留毒囊，再加一塊。」
「嘿！好大的口氣！」
壯漢冷笑一聲，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安，「老子在前面的鋪子裡問過，那些掌柜的都說這玩意幾快炸了，不敢收。你一個擺地攤的，憑什麼敢接這活？若是弄壞了老子的材料，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顧安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一副「愛修不修」的模樣。
壯漢見狀，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
他這頭腐屍豚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弄死的，為此還受了傷。若是賣不出去，爛在手裡不說，這屍氣還會污染他的儲物袋。
「行！兩塊就兩塊！」
壯漢咬了咬牙，一腳將那頭腐屍豚踢到顧安面前，「要是敢給老子弄砸了，老子哪怕拼著被執法隊追殺，也要把你這身爛骨頭拆了餵狗！」
顧安依舊面無表情。
他伸手從竹籃里拿起那把生鏽的剔骨刀，另一隻手按在了腐屍豚那鼓脹的肚皮上。
「滋滋————」
接觸的瞬間，腐屍豚表皮的毒液腐蝕著顧安的手掌，但他卻像沒有任何痛覺一般，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圍觀的散修漸漸多了起來。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新來的爛臉怪人，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在譁眾取寵。
畢竟，處理腐屍豚這種「炸彈」，可是個精細活。
下一刻，顧安動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
只見他手腕微微一抖，那把看起來鈍得連豆腐都切不開的剔骨刀，竟然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極細的幽藍光線。
「嗤—
「」
一聲極其輕微的裂帛聲響起。
腐屍豚那堅韌且充滿彈性的肚皮，被精準地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小口。
原本應該噴涌而出的腥臭屍氣，此刻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住了，僅僅是在傷口處盤旋，並沒有擴散開來。
那是顧安體內的《滄海龍木訣》靈力！
在下刀的瞬間，他早已將變異的水煞靈力附著在刀鋒之上，形成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瞬間封鎖了戶氣的爆發路徑。
緊接著，顧安的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動了起來。
剔骨、剝皮、抽筋、取丹。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那把生鏽的剔骨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切割都精準地避開了腐屍豚體內的毒腺和血管。那些黑色的毒血剛一流出，就被顧安指尖彈出的靈力牽引，滴入了一旁的空玉瓶中，沒有浪費一滴，也沒有污染一絲好肉。
周圍的喧譁聲漸漸消失了。
無論是那個找茬的壯漢，還是周圍看熱鬧的散修，此刻都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這哪裡是在處理一頭充滿屍臭的爛肉？這簡直就像是在雕琢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僅僅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顧安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噹啷。」
剔骨刀被扔回竹籃里。
此時的腐屍豚，已經變成了一堆分門別類的材料。
一張完整的、沒有任何破損的獸皮；
一顆散發著淡淡土黃色光暈的一階妖丹；
兩塊粉嫩剔透、沒有沾染一絲毒液的裡脊肉；
以及————整整一瓶漆黑如墨、散發著劇烈腥臭味的毒液。
「好了。」
顧安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跡，指了指地上的材料，「妖丹和肉歸你，毒液歸我。兩塊靈石。」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壯漢看著地上那堆極品材料，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是個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獵妖修，眼光自然不差。
這一手解剖功夫，哪怕是那些大商鋪里的首席分解師，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完美！光是那兩塊沒有被污染的裡脊肉，拿到酒樓去就能賣個好價錢，更別提那張完整的獸皮了。
貪婪，在這一刻壓過了理智。
壯漢的眼神閃爍了幾下，突然彎下腰，一把將地上的妖丹、獸皮和肉全都收進了儲物袋。
然後，他直起腰，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一抹無賴的獰笑。
「手藝確實不錯。」
壯漢居高臨下地看著盤坐在地上的顧安，聲音裡帶著幾分威脅，「不過嘛————這毒液可是好東西，能值不少錢。你既然私自留下了毒液，那這手續費，就當是抵消了吧。」
說完，他轉身就想走。
周圍的散修見狀，紛紛露出了或是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神色。
這壯漢名叫「屠三」，練氣六層的修為，是這西區出了名的無賴。這爛臉道人雖然手藝好，但看著修為不高，又是個殘廢，這虧怕是吃定了。
顧安坐在地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想賴帳？」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平靜，聽不出任何喜怒。
「賴帳又怎樣？」屠三停下腳步，轉過頭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可是黑，，他的話還沒說完，臉色突然猛地一變。
只見他那隻剛剛抓過妖獸材料的右手，不知何時竟然浮現出了一條細細的黑線。
那黑線從指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手臂上方蔓延，所過之處，皮膚迅速變得灰敗僵硬，失去了知覺。
「這————這是什麼？！」
屠三驚恐地大叫起來，他想運轉靈力去驅逐，卻發現體內的靈力一接觸到那黑線，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深入骨髓的麻痹感，瞬間傳遍了他的半邊身子。
「沒什麼。」
顧安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幽幽的冷光，「剛才處理那毒囊的時候，手上沾了點餘毒。你也知道，這腐屍豚的毒性烈得很，若是不用專門的手法化解，半個時辰內，這條胳膊怕是就要爛成一堆枯骨了。」
「你————你算計老子？！」
屠三又驚又怒，想要拔刀，卻發現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氣，左手剛摸到刀柄，整個人便是一個跟蹌，險些摔倒在地。
「我只是個手藝人，不想惹事。」
顧安淡淡地說道，「解藥我有，但價格變了。五塊靈石。」
「你搶錢啊！」屠三嘶吼道。
「還有半刻鐘，毒氣攻心。」顧安看了看天色，「那時候，哪怕是築基期前輩來了，也救不了你。」
屠三看著自己那已經完全變成青紫色的右手，冷汗如瀑布般落下。
他怕了。
這個爛臉的傢伙，絕對是個深藏不露的狠角色！那種下毒於無形的手段，哪怕是他見過的幾個毒修都未必能做到。
「給！我給！」
屠三也是個光棍，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用左手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五塊下品靈石，狠狠地扔在顧安的攤位上。
「解藥！」
顧安收起靈石，隨手彈出一顆黑漆漆的藥丸。
那其實並不是什麼專門的解藥，只是他剛才提煉毒液時剩下的一點藥渣，混合了寒水藻的粉末，正好能中和這種屍毒。
屠三一把接住藥丸吞了下去。
幾個呼吸後，他手臂上的黑線果然停止了蔓延，那種麻痹感也漸漸消退。
「算你狠！」
屠三深深地看了顧安一眼，眼神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
他沒有再放狠話，抓起自己的東西，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
這一下，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散修們，看向顧安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嫌棄和鄙夷，而是多了一份敬畏。
「這手藝————絕了啊！」
「不僅手藝好，這手段也是夠硬！連屠三都在他手裡吃了虧。」
「道友！我這裡有一副「鐵背蟹」的甲殼，你看看能不能拆？」
「道友，我這有一條中了毒的靈蛇————」
生意，瞬間上門了。
在這鬼市里，實力就是最好的招牌。顧安剛才露的那一手，既展示了技術，又展示了獠牙，正好符合這裡人的胃口。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里，顧安的攤位成了整個角落最忙碌的地方。
他來者不拒，只要給靈石，無論是多噁心、多棘手的材料，到了他手裡都能被完美處理。
他那雙枯瘦的手仿佛有著某種魔力，一把生鏽的剔骨刀硬是被他玩出了花來。
直到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鬼市即將散場，顧安才收起了攤位。
這一夜，他雖然累得夠嗆，體內的靈力也消耗了大半，但收穫也是巨大的。
除了那幾瓶從各種妖獸身上提取出來的毒液和精血外，他的懷裡，多了整整十五塊下品靈石。
這對於一個剛進城三天、身無分文的散修來說，簡直是一筆巨款。
「呼————」
顧安壓了壓斗笠，提起竹籃，在晨霧的掩護下，迅速離開了鬼市，消失在通往鼠巷的陰影之中。
回到那間潮濕陰暗的地下石室時，沈惋已經醒了。
她靠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枚顧安之前留下的玉簡，正在微弱的螢石燈光下仔細研讀。她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隨時可能斷氣的死灰之色已經淡去了不少。
聽到開門聲，沈惋抬起頭，目光落在顧安身上。
——
「回來了？」
「嗯。」
顧安關上門，打出隔音禁制，然後走到石桌旁，將懷裡的靈石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嘩啦。」
十五塊靈石散發著淡淡的微光，照亮了顧安那張疲憊卻帶著一絲興奮的臉。
「今晚運氣不錯，遇到了個冤大頭，算是打開了局面。」
顧安抓起水壺猛灌了一口涼水，將鬼市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沈惋靜靜地聽著，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她知道顧安的本事，那個男人只要給他一絲縫隙，他就能像頑強的野草一樣鑽出來。
「這些靈石，夠買那種藥了嗎？」
顧安指了指桌上的靈石，問道。他記得沈惋說過，想要徹底壓制體內的火毒，還需要一味主藥。
沈惋看了一眼那些靈石，輕輕搖了搖頭。
「如果是普通的火毒，這些靈石足夠買幾十斤「靜心珊瑚」來壓制了。」
沈惋放下玉簡，目光變得凝重起來，「但我剛才仔細查探了一下你的身體狀況————顧安，你的麻煩大了。」
顧安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頓：「什麼意思？」
「你體內的那絲龍氣。」
沈惋指了指顧安的丹田位置，「它在成長。」
「之前那次龍吟爆發，雖然讓你受了重傷，但也徹底喚醒了它的活性。現在的它，就像是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不斷地吞噬著你體內的靈力和生機。普通的「靜心珊瑚」這種水系靈材，根本壓制不住這種級別的陽火。」
「若是強行服用，只會水火不容，讓你爆體而亡。」
顧安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確實感覺到了，自從那天夜裡龍氣與玉佩共鳴之後，丹田裡就一直隱隱作痛，經脈也有一種灼燒感。
「那需要什麼？」顧安問道。
「寒髓液。」
沈惋吐出三個字，「而且必須是中品以上的寒髓液。這種靈液產自萬年冰川的地底，蘊含著極寒之氣，只有它，才能在不激怒龍氣的前提下，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慢慢中和那股躁動的陽火。」
「寒髓液————」
顧安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隨即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
這東西他聽說過。
在不夜城的各大藥鋪里，這可是二階靈材中的搶手貨，專門用來輔助修煉冰系功法或者煉製築基期丹藥的。
一滴，就要五十塊中品靈石。
而且往往是有價無市。
要想壓制他體內的龍氣，起碼得要一小瓶，也就是十滴左右。
五百塊靈石。
看著桌上這辛苦一夜才賺來的十五塊靈石，顧安只覺得一陣牙疼。
這哪裡是在養身子，這簡直是在燒錢！
「沒有別的辦法？」顧安不死心地問道。
「有。」
沈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你可以選擇不治，等那龍氣把你燒成灰燼；或者去找那個什麼城主府少主，讓他把你抽筋扒皮，順便幫你把龍氣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