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陌生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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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骨的寒意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順著毛孔死命地往骨頭縫裡鑽。

  「咳……咳咳……」

  顧安猛地嗆出一口腥鹹的黑水,胸腔內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五臟六腑都被人摘下來放在磨盤裡碾過了一遍。

  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昏暗且壓抑的穹頂,無數倒懸的鐘乳石像是一把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在微弱的磷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光澤。

  身下是堅硬且濕滑的碎石灘,半個身子還泡在漆黑的水裡。隨著一陣嘩啦啦的水聲,一股暗流湧來,將他更加用力地推向岸邊。

  「沒死……」

  顧安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粗糙岩石的觸感。

  那種真實的痛覺讓他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試著撐起身體,卻聽到體內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吧」聲。那是骨骼在復位,也是斷裂的經脈在重新接續。

  之前的空間傳送簡直就是一場噩夢。那狂暴的空間亂流如同無數把看不見的鈍刀,在他身上割了成千上萬刀。若非最後關頭燃燒了那一絲龍魂本源,護住了心脈和丹田,此刻他恐怕早就變成了一堆漂浮在水面上的碎肉。

  顧安咬著牙,強忍著劇痛,盤膝坐起。

  他第一時間內視己身。

  丹田氣海之中,原本那團青翠欲滴、融合了龍氣的乙木真氣,此刻已經變得黯淡無光,體積更是縮水了大半,只剩下可憐的一小團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那一絲珍貴的龍魂本源已經徹底燃燒殆盡,連渣都沒剩下。

  「虧大了……」

  顧安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一陣肉痛。那可是築基的機緣啊,就這麼當成一次性的保命符給用了。

  不過,當他的神識掃過全身經脈時,眼中的肉痛之色卻漸漸凝固,轉而化為一抹驚愕。

  經脈……變了。

  原本他的經脈雖然經過《百鍊金身訣》的淬鍊,比常人寬闊堅韌,但終究還是凡胎肉體。

  可現在,經過龍魂之火的焚燒和空間之力的擠壓重塑,他的經脈竟然呈現出一種淡淡的暗金色澤。雖然看起來破破爛爛,到處都是裂紋,但那種本質上的堅韌程度,卻比之前強了何止十倍!

  就像是生鐵被煉成了精鋼。

  更詭異的是,他體內殘存的那點乙木真氣,在流經這些暗金色經脈時,竟然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霸道無比的水屬性氣息。

  水生木。

  但這股水氣並非溫潤的滋養,而是一種深沉、陰冷、仿佛來自九幽黃泉的寒意。

  「這是……變異了?」

  顧安伸出手,指尖輕輕一彈。

  一縷暗青色的靈力射出,擊打在面前的水面上。

  沒有激起水花,那縷靈力竟然瞬間融入了黑水之中,隨後如同一條靈活的游魚,在水中急速穿梭,最後無聲無息地洞穿了一條路過的怪魚。

  「如魚得水……」

  顧安眼中精光一閃。

  因禍得福。雖然修為跌落,龍魂耗盡,但這具身體似乎對這種陰冷的水環境產生了某種奇特的適應性。

  這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無疑是最大的生存籌碼。

  確認了自身狀態後,顧安這才轉頭看向不遠處。

  在距離他三丈外的亂石堆里,一抹刺眼的紅色格外醒目。

  沈惋靜靜地躺在那裡,半個身子都被淤泥掩埋。那件原本華麗的嫁衣此刻已經破爛不堪,露出的肌膚慘白得像是在水裡泡了三天的浮屍。

  顧安皺了皺眉,拖著沉重的雙腿挪了過去。

  探了探鼻息。

  氣若遊絲,幾乎感覺不到。

  她體內的情況比顧安還要糟糕。那原本被壓制的「活體乙木毒」此刻已經全面反撲,在她蒼白的皮膚下蔓延出一道道猙獰的黑線,甚至連臉上都爬滿了詭異的毒紋。

  「真是個麻煩精。」

  顧安嘆了口氣,從那個倖存下來的儲物袋裡摸索了半天,才找出一顆有些受潮的「回春丹」。

  他有些不舍地看了看丹藥,又看了看沈惋那張隨時會斷氣的臉。

  「這可是最後一顆了……你欠我的帳,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顧安嘟囔著,捏開沈惋的嘴,將丹藥塞了進去,又渡入一絲靈力助她化開藥力。

  做完這一切,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一看,顧安的眉頭便緊緊鎖了起來。

  這裡不是什麼地下暗河,也不是普通的溶洞水潭。

  眼前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水域。

  黑色的水面平靜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與那壓抑的黑暗穹頂融為一體。

  這裡沒有風,沒有浪,甚至連空氣都是死寂的。

  但在那平靜的水面之下,顧安能感覺到一股股龐大而恐怖的氣息在游弋。那是體型巨大的水生妖獸,每一頭散發出的波動都不弱於練氣後期,甚至深處還有堪比築基期的存在。

  而在極遠處的黑暗中,隱約可見點點昏黃的燈火在閃爍。

  那些燈火並非固定不動,而是在緩緩移動。

  那是船。

  而且不止一艘。

  「地下海……」

  顧安喃喃自語。

  在青木宗的典籍中,從未記載過地底深處竟然還有這樣一片廣闊的海域。這裡就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獨立於地表之外。

  「咳……」

  身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咳嗽聲。

  沈惋醒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顯得格外渾濁。

  「這是……哪裡?」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我也想知道。」顧安聳了聳肩,指了指面前那片漆黑的海域,「看起來像是個地下海,而且……不太太平。」

  沈惋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目光落在眼前的水面上。

  起初,她的眼神還有些迷茫。

  但當她看到遠處那些移動的燈火,以及水面上偶爾泛起的帶著磷光的泡沫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古怪的神色。

  那是震驚,是恐懼,卻又夾雜著一絲……絕處逢生的慶幸。

  「亂星海域……」

  她緩緩吐出四個字。

  「亂星海域?」顧安挑眉,「那是什麼地方?聽名字不像是什麼善地。」

  「當然不是善地。」

  沈惋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復心情,「這裡是修仙界最大的地下黑市,也是無數亡命徒、邪修、通緝犯的銷金窟和避難所。」

  「傳說在上古時期,這裡曾是一片陸地,後來因為大能鬥法被打沉,連通了地底陰河,形成了這片特殊的地下海域。因為它位於幾大宗門勢力的交界處,且地形複雜、妖獸橫行,所以成了著名的『三不管』地帶。」

  沈惋轉過頭,看著顧安,眼神複雜:「在這裡,沒有宗門的律法,沒有正魔之分。唯一的規則就是——弱肉強食。」

  「只要你有實力,有靈石,在這裡你可以買到任何東西。無論是殺人越貨的法器,還是採補用的鼎爐,甚至是……築基丹。」

  聽到「築基丹」三個字,顧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聽起來,倒是個好地方。」

  顧安咧嘴一笑,牽動了臉上的傷口,顯得有些猙獰,「對於我們這種『死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藏身之所了。」

  他們現在在外界已經是「死人」了。

  青木宗以為他們死了,血刀門和屍傀宗恨不得把他們挫骨揚灰。若是出現在地表,哪怕是稍微露出一絲行蹤,都會引來無窮無盡的追殺。

  但這亂星海域不同。

  這裡本就是藏污納垢之地,多兩個來歷不明的散修,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兩顆沙子,根本掀不起半點波瀾。

  「別高興得太早。」

  沈惋潑了一盆冷水,「這裡雖然沒有宗門追殺,但危險程度一點也不比外面低。這裡的修士,每一個都是從屍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殺人奪寶在這裡是家常便飯,甚至……吃人都不吐骨頭。」

  「而且……」

  沈惋指了指遠處那幾點燈火,「看到那些船了嗎?那是『黑鯊幫』的巡邏船。他們是這片邊緣海域的地頭蛇,專門獵殺落單的修士,或者抓捕新人去當礦奴和血食。」


  顧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遠處那幾點燈火正在逐漸變大。

  借著微弱的光亮,顧安終於看清了那艘船的模樣。

  那是一艘通體漆黑、由某種巨大妖獸骨骼打造而成的樓船。船帆是用不知名的人皮縫製而成,上面畫著一個猙獰的血色骷髏頭。

  船頭之上,站著幾個赤裸著上身、滿身紋身的彪形大漢。他們手中拿著魚叉和鎖鏈,正用一種貪婪而兇殘的目光,掃視著這片水域。

  而在船舷兩側,掛著一排排風乾的屍體,隨著船身的晃動而搖擺,仿佛在無聲地警告著後來者。

  「黑鯊幫……」

  顧安眯起眼睛,神識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

  船上大約有二十幾人。

  領頭的是個獨眼龍,氣息渾厚,應該是練氣八層左右的修為。剩下的嘍囉大多在練氣四五層之間。

  若是全盛時期,顧安或許還要忌憚三分。

  但現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雙布滿傷痕、卻因為經脈重塑而充滿爆發力的手掌,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股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絲龍威與水煞之氣的變異靈力。

  「沒有規則?」

  顧安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比那些掛在船上的屍體還要滲人。

  「那就最好了。」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將那柄只剩半截的斷劍「穿雲」重新插回腰間。

  「在宗門裡,我要裝孫子,要守規矩,要看人臉色。」

  「在這裡……」

  顧安看著那艘正在逼近的黑船,低聲道,「只要拳頭夠硬,心夠黑,老子就是規矩。」

  他轉頭看向沈惋,伸出一隻手。

  「還能動嗎?」

  沈惋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野性光芒的眼睛,心中莫名一顫。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或許天生就屬於這裡。

  那種在絕境中滋生的狠戾,那種對於混亂與殺戮的適應性,簡直就是為了這亂星海域量身定做的。

  「死不了。」

  沈惋咬著牙,抓住了顧安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那就好。」

  顧安將她拉到身後,目光重新鎖定了那艘黑船。

  「咱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正好缺個嚮導,也缺條船。」

  「既然有人送上門來,那咱們就……笑納了。」

  ……

  黑鯊號上。

  獨眼龍大漢手裡提著一壺烈酒,一邊灌著,一邊罵罵咧咧。

  「真他娘的晦氣!轉悠了三天,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再抓不到『肥羊』,回去怎麼跟幫主交代?」

  「老大,這邊緣地帶本來就荒涼,哪有那麼多肥羊給咱們宰啊。」旁邊一個小嘍囉賠笑道,「要不咱們往深處走走?」

  「走個屁!深處那是咱們能去的嗎?那是築基期大修的地盤!」

  獨眼龍一腳踹在嘍囉屁股上,「給老子把招子放亮……嗯?」

  他的話音未落,獨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精光。

  只見前方的亂石灘上,隱約有兩個人影在晃動。

  「有人!」

  獨眼龍大喜過望,立刻扔掉酒壺,拔出腰間的鬼頭刀,「快!靠過去!別讓他們跑了!」

  「看那樣子像是剛從上面掉下來的雛兒!身上肯定有好東西!」

  黑船調整方向,如同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破開水浪,氣勢洶洶地沖向了岸邊。

  船上的嘍囉們紛紛怪叫著,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眼中滿是殘忍與貪婪。

  在他們看來,那兩個衣衫襤褸、氣息微弱的人影,已經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他們宰割。

  然而。

  他們並沒有看到。

  那個站在岸邊的男人,面對著這艘滿載殺意的黑船,非但沒有逃跑,反而緩緩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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