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絕命毒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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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榻之上,沈惋正倚靠在冰冷的玉枕上。那件鮮紅如血的華美袍子披在她身上,非但沒有增添半分喜氣,反而襯得那張慘白的小臉如同剛畫完妝的紙紮人,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氣。

  她看著顧安走近,並沒有看那瓶所謂的「回光丹」,而是死死盯著顧安的眼睛。

  在那雙深邃的瞳孔里,她讀到了最後的信號——動手。

  沒有任何言語交流,甚至連神識傳音都沒有。在這種高壓之下,任何一絲多餘的靈力波動都可能引起周通這個准築基修士的警覺。

  沈惋緩緩閉上了眼睛,藏在袖中的纖細手指猛地扣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深深陷入血肉之中。

  她在逆轉經脈。

  原本被顧安用銀針和《生森乙木訣》勉強壓制住的「活體乙木毒」,在這一刻被她主動引爆。不僅如此,她更是燃燒了心頭那最後一口精血,將這股毒素催化到了極致。

  「唔……」

  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從她喉嚨深處溢出。

  只見她原本慘白的皮膚下,無數墨綠色的紋路如同瘋長的藤蔓般暴起,並在瞬間轉化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那不是氣血旺盛的紅,而是毒火攻心、即將焚燒一切的毀滅之色。

  周通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眼中反而露出一絲喜色:「好!藥效起得好快!這回光丹果然霸道,這股子生機勃發的樣子,定能討得那位大人的歡心!」

  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哪裡是藥效,分明是丹爐即將炸裂前的最後回光。

  顧安擋在沈惋身前,借著給她整理衣襟、餵藥的動作掩護,右手快若閃電地探入懷中。

  那裡,藏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灰白、散發著濃郁陰煞死氣的圓珠——二階下品屍丹!

  這是他從那頭練氣六層鐵甲屍體內挖出來的寶貝,本想留著日後煉製陰雷或是換取靈石,但此刻,它是唯一的破局之物。

  屍丹屬極陰,寒玉床亦屬陰寒。

  但沈惋此刻體內逆轉爆發的毒血,卻是「乙木生火」的極陽毒煞!

  陰陽相衝,水火不容。

  在這封閉的狹小空間內,一旦引爆,其威力不亞於一顆築基期修士全力一擊的「天雷子」。

  「得罪了。」

  顧安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三個字。

  他的左手在寒玉床邊緣極其隱蔽地摸索了一下,那是控制整張寒玉床靈力循環的陣眼所在。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顧安的手指如鐵鉤般摳開了陣眼的蓋板,隨後右手猛地將那枚二階屍丹狠狠拍了進去!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袖口一抖,那瓶一直貼身藏著的「太歲迷霧」殘液,混合著剛才趁亂從沈惋嘴角抹下的一縷本源毒血,一股腦地澆灌在了屍丹之上。

  滋滋滋——!

  就像是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冰水。

  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劇烈反應聲驟然響起。

  那枚屍丹在接觸到毒血與迷霧的瞬間,原本穩定的陰煞之氣瞬間沸騰,表面的灰白外殼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透出刺目的幽綠光芒。

  「什麼聲音?」

  身後的周通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猛地轉過頭來,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疑,「盧管!你在搞什麼鬼?!」

  然而,回答他的,並非顧安卑微的解釋。

  而是一股來自天邊的恐怖威壓。

  轟隆隆——

  整個斷魂谷上空的瘴氣層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撕裂。

  夜空中,一道猩紅色的遁光如流星趕月般急速墜落,尚未落地,那股屬於築基後期的恐怖靈壓便如泰山壓頂般轟然降臨。

  整個特護區的地面都在這股威壓下瑟瑟發抖,所有練氣期的修士只覺得胸口一悶,體內的靈力運轉瞬間凝滯。

  「來了!副門主到了!」

  周通臉色大變,既是興奮又是惶恐,根本顧不上再去檢查寒玉床的異響,抬腳就要往外迎去。

  就是現在!

  顧安眼中寒芒爆閃。

  他沒有任何猶豫,雙手猛地向下一按,體內的乙木真氣不再是溫養,而是化作最尖銳的刺,狠狠扎入了寒玉床那已經處於臨界點的陣眼之中。


  引爆!

  「轟——!!!」

  一聲沉悶至極、卻又震耳欲聾的巨響,在丙字號營帳內毫無徵兆地炸開。

  這不是火焰的爆炸,而是劇毒與陰煞之氣的宣洩。

  那張價值不菲的二階下品寒玉床,在瞬間崩碎成了無數鋒利的玉屑。

  那枚二階屍丹徹底碎裂,積攢了數十年的屍氣與沈惋體內的「活體乙木毒」混合在一起,化作一朵恐怖的墨綠色蘑菇雲,瞬間衝破了營帳的束縛,向著四周瘋狂擴散。

  「不——!!!」

  剛走到門口的周通,甚至來不及撐開護體靈罩,就被這股夾雜著無數玉屑和劇毒的氣浪狠狠拍在了後背上。

  「噗!」

  周通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被轟飛了出去,身上那件防禦不俗的法袍在毒氣的腐蝕下瞬間變得千瘡百孔,裸露在外的皮膚更是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陣陣黑煙。

  這一炸,不僅炸毀了營帳,更是將方圓三十丈內的一切生機盡數吞沒。

  那些還沒來得及撤離的低階雜役和藥徒,只要沾上一絲那墨綠色的毒霧,立刻就會捂著喉嚨倒地,幾個呼吸間便化作一灘膿水。

  混亂。

  極致的混亂。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毒霧與塵埃中心。

  顧安卻是早有準備。

  他在引爆的瞬間,就已經憑藉著「銅皮」大成的肉身和對毒氣的極高抗性,硬扛著爆炸的衝擊波,一把抄起了被氣浪掀飛的沈惋。

  此時的沈惋,已經徹底昏迷,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咳咳……」

  顧安咳出一口帶血的黑痰,只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後背更是被幾塊寒玉碎片插得鮮血淋漓。

  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

  他就像是一頭在火場中覓食的瘋狗,拖著沈惋,三兩步衝到了營帳角落——那裡,停放著他那輛早已準備好的、散發著惡臭的運屍板車。

  「進去!」

  顧安一把掀開板車底部那一層厚厚的、已經開始生蛆的腐肉和殘肢,露出了下面那個極其狹窄、只能勉強容納一人的暗格。

  他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直接將身穿紅袍、昏迷不醒的沈惋塞了進去。

  隨後,他又迅速抓起那堆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爛肉,重新蓋在暗格之上,甚至還嫌不夠,又從旁邊抓了一把不知道是什麼內臟流出的黑血,胡亂抹在那層偽裝板上。

  做完這一切,僅僅用了不到兩息。

  此時,那恐怖的毒霧還在擴散,但因為爆炸的中心在營帳內,外圍的人還未完全看清裡面的情況。

  「啊!我的丹爐!我的功勞啊!」

  遠處,被炸得灰頭土臉的周通正掙扎著爬起來,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他顧不得身上的傷勢,發瘋般想要衝進毒霧。

  與此同時,天空中那道猩紅色的遁光也已降臨。

  「哼!廢物!」

  一聲冷哼,如同雷霆炸響在眾人耳邊。

  一名身穿血色長袍、面容枯槁如骷髏的老者,腳踏一口白骨飛劍,懸浮在半空之中。他看著下方那團翻滾的毒雲,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怒意。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留你何用?」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龐大到令人絕望的神識,如同實質般的潮水,毫無顧忌地掃向了爆炸中心。

  這就是築基後期大修的威壓!

  在這股神識之下,任何隱匿手段都如同兒戲。

  毒霧中心。

  顧安只覺得渾身一緊,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但他沒有躲。

  恰恰相反,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用指甲狠狠劃破了自己的臉頰和手臂,讓鮮血與臉上的菸灰、泥土混合在一起。然後,他披頭散髮,像是發了瘋一樣,推著那輛沉重無比的運屍板車,從滾滾毒煙中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車!我的車!」

  顧安一邊推車,一邊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聲音里充滿了小人物在面對滅頂之災時對財產的極度執著與絕望,「這可是公家的車啊!要是壞了……要是壞了我要賠命的啊!」


  他整個人都被熏得漆黑,身上掛著幾縷燒焦的布條,皮膚被毒氣腐蝕得坑坑窪窪,看起來比外面的乞丐還要悽慘百倍。

  但他那雙推著車的手,卻是青筋暴起,死死護著這輛裝滿了「垃圾」的破車,仿佛這就是他全家的性命。

  那道恐怖的神識,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又在那輛臭氣熏天的板車上掃過。

  板車上,滿是殘缺不全的屍塊、流淌的膿血,以及那股子令人作嘔的屍臭味。而在那層厚厚的腐肉之下,隔著特製的隔絕陣法和沈惋自身的《枯榮遮靈印》,再加上那股濃烈的二階屍丹爆炸殘留氣息的掩蓋……

  那築基老怪的神識,並未發現異常。

  或者說,在他眼裡,一個練氣三層的螻蟻,拼死護著一輛運屍車,這種行為雖然可笑,但也極其符合底層散修的邏輯。

  至於那丹爐?

  在剛才那種級別的劇毒爆炸下,別說活人,就是鐵打的漢子也得化成水了。

  「晦氣。」

  半空中的枯槁老者收回神識,看了一眼那輛還在往外滴著黑水的破車,眼中閃過一絲嫌惡。他甚至懶得對這隻螻蟻動手,怕髒了自己的手。

  「周通。」

  老者轉過頭,看向那個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執法堂長老,聲音冰冷刺骨,「這就是你給本座準備的『驚喜』?一顆炸了的廢丹?」

  「副門主饒命!副門主饒命啊!」

  周通此刻哪裡還有半點長老的威風,他頭如搗蒜,磕得滿臉是血,「是意外!絕對是意外!那女人體內的毒失控了!小的……小的這就去查!哪怕是把這裡翻個底朝天,也要給您一個交代!」

  「不必了。」

  老者大袖一揮,一道血色光刃瞬間斬下。

  「既已是個廢物,那便成為本座血劍的養料吧。」

  「噗!」

  周通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頭顱便沖天而起,一身精血瞬間被那道血光吞噬殆盡,化作一具乾屍。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安推著車,縮在角落的陰影里,低垂著頭,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那並非完全是偽裝。

  那一劍的風采,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淡漠,讓他再次深刻地認識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

  若非剛才那一炸,若非那一瞬間的決斷,現在變成乾屍的,就是他和沈惋。

  「屍傀宗的人到了嗎?」

  殺了周通後,枯槁老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頭看向黑暗深處,淡淡問道。

  「回稟副門主,三號礦坑已準備就緒。」

  黑暗中,幾道身穿黑袍、氣息陰森的身影悄然浮現,對著老者躬身行禮。

  「很好。」

  老者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剩餘的眾人,冷冷道,「這特護區既然毀了,那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把剩下的活口和物資都帶上,全部轉移至三號礦坑。本座要在那裡,親自主持血祭大典!」

  「是!」

  隨著這一聲令下,原本死寂的營地再次變得嘈雜起來。

  只不過這一次,是絕望的遷徙。

  顧安縮著脖子,聽著那個命令,低垂的眼帘下,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抹更加深沉的幽光。

  三號礦坑。

  那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現在,不僅僅是他自己要去,連帶著這個築基後期的老怪物,也要去那裡。

  局勢變得更加兇險了,但也更加……渾濁了。

  水越渾,魚才越好摸。

  「起開!都起開!別擋著老子的道!」

  顧安突然直起腰,衝著旁邊幾個嚇傻了的雜役吼道,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貪婪、市儈且有些歇斯底里的表情,「這車可是回收隊的命根子!趕緊的!跟著大部隊走!要是掉隊了,咱們都得死!」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力推著那輛沉重的板車,車輪碾過周通那具尚未涼透的無頭屍體,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在這混亂的人流中,這一幕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又那麼理所當然。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推車的小隊長,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沒有人知道,這輛滿載著惡臭屍塊的板車最深處,正藏著一把足以顛覆整個戰局的鑰匙。

  車輪滾滾,向著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緩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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