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鎮魔司深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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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安背靠著冰冷潮濕的斷牆,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鈍刀在肺葉里攪動。

  他不敢大口喘氣,只能通過調整喉部肌肉,將呼吸聲壓抑到微不可聞的程度。

  遠處,那頭築基期的黑鱗蟒弄出的動靜已經徹底消失在黑暗盡頭。那股令人窒息的靈壓也隨之遠去,只剩下空氣中瀰漫的濃重腥臭味,昭示著剛才那一瞬生死的驚心動魄。

  「咳……」

  顧安捂著嘴,掌心裡多了一抹刺目的暗紅。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瓶珍貴的太歲迷霧已經碎得連渣都不剩。這雖然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之一,但此刻他心中卻無半分惋惜。

  身外之物,沒了可以再找;命沒了,那便什麼都沒了。

  顧安從儲物袋中摸出兩顆回春丹,想了想,又有些肉痛地放回去一顆,只吞下一顆。在這靈氣稀薄得近乎枯竭的地底遺蹟,每一分資源都必須精打細算。

  藥力化開,胸口斷裂的肋骨處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意。那是微弱自愈的體質在配合藥力修復傷勢。

  「那畜生往東邊去了,那邊也是地圖上標記的『核心區』方向……」

  顧安眯起眼,借著周圍幽藍苔蘚的微光,看向相反的西側。

  那裡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陰影,沒有風聲,也沒有靈氣流動,死寂得就像是一座封閉的墳墓。

  「不管那邊有什麼,總好過跟在一頭築基期妖獸屁股後面找死。」

  顧安咬了咬牙,拄著斷劍「穿雲」,將身形佝僂成一個極低的角度,儘量減少受力面積,順著牆根的陰影,向著那片死寂的黑暗摸去。

  ……

  這一走,便是約莫兩炷香的時間。

  顧安越走越心驚。

  這地下的空間之大,遠超他的想像。腳下的路面從最初的碎石亂岩,逐漸變成了鋪設整齊的青石板。雖然大半已經碎裂塌陷,縫隙里長滿了猙獰的黑色菌類,但依稀能看出當年修建時的宏大規制。

  而且,這裡的建築風格,與青木宗那種飄逸出塵的仙家氣派截然不同。

  厚重、肅殺、壓抑。

  所有的石柱都粗大無比,上面雕刻的不是祥雲瑞獸,而是枷鎖、獠牙和受刑的惡鬼。

  「嘩啦……」

  顧安一腳踢開一堆早已鏽蝕成渣的鐵鏈。

  這裡的地面上,開始出現大量的骸骨。

  這些骸骨有人類的,也有妖獸的。有的只有常人大小,有的卻大如牛犢。它們無一例外,骨骼上都殘留著被銳器切割、或者被重器粉碎的痕跡。

  有些骸骨的手腕腳腕處,甚至還嵌著深深陷入骨髓的鐐銬。

  「這裡……是一座刑房。」

  顧安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旁倒塌的石壁上。

  石壁上掛滿了一排排形狀怪異的金屬器具。雖然大部分已經腐朽不堪,但顧安還是認出了其中的幾種:透骨釘、剝皮刀、煉魂燈……

  皆是修仙界早已被列為禁術的酷刑法器。

  即便隔了不知多少歲月,站在這裡,顧安依然能感覺到一股透入骨髓的怨氣與寒意。

  他緊了緊手中的斷劍,繼續向深處探索。

  轉過一道巨大的玄武岩屏風,前方出現了一座座半沉入地下的石牢。

  這些石牢大多已經坍塌,露出了裡面空蕩蕩的囚室。

  顧安走到一座相對完好的石牢前,發現牢門上方有一塊斷裂的石碑,上面用古篆刻著幾個蒼勁的大字。

  他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塵。

  「乙……木……囚……牢……」

  顧安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乙木,五行屬木。

  這座地底遺蹟位於青木宗下方,而青木宗以木系功法立派。

  「專門關押木系妖物或者修士的牢籠?」

  顧安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湊近那石牢的柵欄往裡看去。柵欄並非凡鐵,而是某種摻雜了禁靈石的合金,雖然失去了靈性,但硬度依然驚人。

  牢房內,除了一具枯骨,牆壁上還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抓痕。那些抓痕深達寸許,顯然是囚犯在極度痛苦或絕望中留下的。


  顧安沒有進去搜刮。

  直覺告訴他,這種這種凶煞之地,就算有什麼寶物,也早就被歲月和煞氣侵蝕成了廢品。

  他繼續向前。

  隨著深入,周圍的石牢越來越少,但規模卻越來越大。空氣中的溫度也越來越低,那種陰冷的煞氣,已經開始刺痛他的皮膚。

  終於,在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後,顧安的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穹頂之上,鑲嵌著數百顆早已黯淡的夜明珠,排布成星宿之狀。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並沒有石牢。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由青銅澆築而成的巨大鳥籠狀囚籠,懸吊在半空之中。

  四根粗若兒臂的黑色鎖鏈,從大廳四周的石壁延伸出來,死死扣住那青銅囚籠的四個角,將其懸吊在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上方。

  那黑洞之中,隱隱有陰風呼嘯,仿佛直通九幽地獄。

  「這是……」

  顧安瞳孔微縮。

  這般規格的囚禁,裡面關著的,得是什麼級別的怪物?

  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運轉龜息訣,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時,靈植親和的天賦感知如觸角般小心翼翼地探出。

  然而,感知反饋回來的信息,卻讓顧安一愣。

  那青銅囚籠里,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波動,也沒有任何妖獸的暴虐氣息。

  「死了?」

  顧安猶豫了片刻,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運足指力,向著那青銅囚籠彈去。

  「當!」

  清脆的撞擊聲在大廳內迴蕩,久久不絕。

  沒有任何反應。

  顧安並未放鬆警惕,他貼著牆根,繞了一個大圈,試圖看清那囚籠內部的景象。

  待到角度合適,借著大廳內那點微弱的螢光,他終於看清了。

  那青銅囚籠里,鎖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具早已枯朽的人類骸骨。

  那骸骨盤膝而坐,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作飛灰。詭異的是,這具骸骨並非森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如碧玉般的青綠色,仿佛生前曾被某種極強的木系靈力千錘百鍊過。

  五根透著暗紅色血鏽的透骨長釘,分別釘在骸骨的四肢和天靈蓋上,將其死死釘在囚籠底部。

  「人族修士……」

  顧安看著那具骸骨,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悲涼。

  這人生前定也是一位驚天動地的大人物,死後竟被這般羞辱地鎮壓在此,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

  既然是死人,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顧安正準備轉身離開,去尋找其他出路。他的目光在掃過那骸骨的瞬間,腳步卻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再也挪不開半分。

  只見那具青玉骸骨的眉心處,也就是那根透骨長釘釘入的位置下方。

  一團只有米粒大小、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陰風吹滅的青色光團,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那光團忽明忽暗,如風中殘燭。

  但在顧安的靈植親和感知中,這團微不足道的光芒,卻散發著一種令他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波動。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高階的木系本源氣息。

  比他在幽螢谷見過的任何靈植,甚至比那頭太歲的再生核,都要精純千倍、萬倍!

  「那是……」

  顧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一種名為「貪婪」的情緒在心底瘋狂滋生。

  直覺告訴他,那是大機緣。

  天大的機緣!但理智又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在這種鬼地方,這種詭異的骸骨身上,出現這種寶物,本身就代表著極致的危險。

  拿?還是走?

  顧安握著斷劍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是個惜命的人,但他更清楚,在這修仙界,若想往上爬,有些險,不得不冒。

  他深吸一口氣,從儲物袋中取出飛虎爪,打算先試探一番。


  就在顧安剛抬起手的剎那。

  「嗡——」

  那青銅囚籠內,那團原本死寂的青色光團,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蒼老、沙啞,仿佛是從遠古歲月里透出來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顧安的腦海深處直接炸響:

  「小娃娃,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

  顧安頭皮瞬間炸開,全身寒毛倒豎。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捏碎手中僅剩的一張神行符,轉身就逃。

  「定。」

  那個蒼老的聲音輕飄飄地吐出一個字。

  僅僅一個字,卻如同言出法隨。

  顧安只覺得四周的空間仿佛瞬間凝固,原本體內運轉流暢的靈力,在這一刻竟然像是被凍結的冰水,徹底停滯。

  他保持著一個轉身欲逃的姿勢,僵在原地,除了眼珠子還能轉動,全身上下連一根小指頭都動彈不得。

  「完了……」

  顧安心中一片冰涼。

  這哪裡是什麼殘魂,這分明是個還沒死透的老怪物!光是一道神念就能定住他,這種手段,哪怕是築基期的韓青松也絕對做不到。

  金丹?甚至是……元嬰?!

  那團青色的光團緩緩飄起,脫離了骸骨的眉心,穿過青銅柵欄,懸浮在半空之中。

  它並沒有化作什麼猙獰的鬼臉,只是那樣靜靜地漂浮著,卻給顧安帶來了一種山嶽般的壓迫感。

  「嘖嘖嘖……」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玩味,幾分不屑,仿佛是在品評一件殘次品。

  「四靈根,還是缺土的雜靈根。」

  「骨齡十九,才堪堪練氣四層。」

  「經脈雖然寬闊,卻積鬱了不少丹毒,顯然是靠著劣質丹藥硬堆上來的。」

  「肉身倒是有點意思,像是練過什麼不入流的煉體法門,還融合了一點太歲的血氣……不倫不類。」

  顧安聽著這老怪物的點評,心中又是驚駭又是絕望。

  自己引以為傲的秘密,在這老怪物眼裡,竟然像是沒穿衣服一樣,被看個通透。

  「就這等資質,放在數百年前,給老夫倒夜壺都嫌笨手笨腳。」

  那青色光團繞著顧安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面前三尺處。

  「不過……」

  話鋒一轉,那蒼老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

  「資質雖爛,但這股子狠勁和求生欲,倒是少見。」

  「為了活命,敢在太歲肚子裡把自己當屍體;為了逃生,敢跳進這九死一生的鎮魔司。」

  「特別是你身上那股子土腥味……那是常年和靈植打交道才有的味道。」

  那光團微微閃爍,仿佛是在笑。

  「小娃娃,你是青木宗的弟子吧?」

  顧安雖然不能說話,但他那雙充滿戒備和驚恐的眼睛,已經給出了答案。

  「呵呵,青木宗……」

  那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似是懷念,又似是怨恨。

  「沒想到啊,老夫被關在這裡三百年,見到的第一個活人,竟然是個連築基都不是的小雜役。」

  那光團猛地一縮,隨後化作一道青光,不顧顧安驚恐的眼神,直接鑽進了他的眉心!

  「不要反抗。」

  「若不想變成白痴,就給老夫敞開識海!」

  顧安只覺得腦袋像是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劇痛襲來,意識瞬間陷入了一片混沌。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只聽到了那老怪物的一聲嘆息:

  「三百年了……終於讓老夫等到了一棵能用的朽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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