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君子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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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高遠照例卯起床,沐浴練武,修習完北冥,又前往跨院打了一路亂披風刀法和五郎八卦棍。

  天山折梅擒拿之法並非固化招式,而是一套能夠不斷吸納融合其他功夫的「活」武學。

  無論拳掌、刀兵招式,只要理解其原理,就能把其精要融入自身招式,所以他要不斷閱理其他武學套路。

  亂披風刀法和五郎八卦棍只是普通路數。

  范百齡書閣里此類爛大街的武學有不少,都是他遣人去薛慕華府中借來的。

  但,有勝於無。

  對於拳掌生疏,沒什麼招式基礎的高遠而言正好合適。

  只修內勁不修招式,到時候內勁再雄厚也難打著人。

  他總不能等以後北冥大成後,一直靠著真氣護體,如烏龜一般被人打吧。

  練出一身細汗,便在樹下席地而坐。

  翻看兩卷經書圖譜,一本是《金谷九局圖》,一本是當日范百齡給他的《百穴圖譜》。

  《金谷九局圖》聽著像什麼武林秘籍,其實就是棋譜,記錄了唐玄宗年間,王積薪與馮汪在太原尉陳九言家裡下的九棋棋譜。

  他倒不是附庸風雅,卻是對圍棋有些喜歡。

  棋盤雖小,蘊含天地規則,讀起來和某些武學大理不謀而合。

  至於《百穴圖譜》,人體經脈錯綜複雜,他練習北冥時常拿出來對照,不然真弄不懂穴位和脈絡的位置。

  帶脈位於側腹部,斜向下行,交匯於少陽膽經。

  高遠記住脈穴位置,伸出食指在自己身上一個穴道一個穴道的摸。

  「內功修行重在貫通諸穴,壯大諸脈,內氣修煉容不得半分差錯,不然行氣於環跳卻行到其它穴道,豈不是自尋死路?」

  「然各家武學理解不同,佛家重於禪武雙修,武學典籍多對照佛經闡釋,高深武學若不熟讀佛經,普通人或可修煉至上層,但永遠無法參透其最高奧妙。」

  「而道家高深武學也同樣需要熟讀各種道門典籍,不然光是典籍中的詞語都讓人晦澀難懂,比如凌波微步就需要知道易經六十四卦的位置。」

  他正掩卷凝思,跨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哧笑聲。

  「石頭,你和個小猴子似的趴在院牆上作甚?莫非在偷看遠哥兒練功?」

  「誰……誰偷看了,俺是在……是在清理院牆好吧,哼。」

  石頭慌慌忙忙從牆頭梭下去,露出泛紅的耳根。

  此刻羹雲小娘正站在跨院門口,捂嘴偷笑,她身後跟著的卻是王信,徐象升,黃裳。

  「清理院牆?掃帚呢,箕畚呢,刮鏟呢?器具都沒有怎地清掃?」

  王信和石頭比較熟,眼神往他剛趴的牆頭瞟了下,然後故意笑道:「莫不是咱們的石少俠學了什麼鼓氣吹塵之法,以一口仙氣便能掃淨牆頭塵垢?」

  被王信調笑,石頭反駁不出,急得淚水在眼眶打轉。

  「石頭,昨日在廟會捎帶的糕點,你小子還不帶羹雲姐去取,莫不要自己偷吃了。」

  高遠踏出院門,右掌搭在石頭頭上揉了揉,笑著岔開話題。

  他早就知道石頭偷看他練功的事,倒是沒有點破。

  一是天山折梅光看招式沒有心法根本學不去;二則普通武藝招式就算給石頭學去也沒啥。

  小孩子嘛,誰沒有個大俠夢?何得和他計較,他當石頭弟弟一般。

  「嗯!嗯!好的,遠哥。」

  被高遠一打岔,也不顧羹雲小娘讓他慢點,拉著人便一溜煙跑了出去。

  待他們離開,高遠將三人請入西院小亭,倒了茶水,四人圍桌而坐。

  得知兩人第一次來徐州,王信大早上便帶著他們去吃了富貴巷口的「密三刀」。

  幾人本來是要去大雲明寺玩的,但見有雨雲聚集之象,便打消了念頭。

  富貴巷離范府極近,想著沒事便帶著兩人來尋高遠。

  初始時,大家都是閒談,王信和高遠熟悉已久,徐象升是自來熟,倒是黃裳比較拘束,對於幾人所聊完全插不進嘴。

  而且兩人所聊什麼「狗哥」,什麼「狗雜種」他完全聽不懂。


  心想太玄經是什麼武學?江湖上什麼時候出現的賞善罰惡二使?

  待到王信細細給他們講來,再結合高遠妙嘴講解,「俠客行」的故事頓時引的兩人聚精會神。

  講到妙處,幾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全無風度可言。

  「遠哥兒講的故事完全不同於豐樂樓莊先生講的英雄俠志、神怪志怪之類的故事,妙極,妙極。」

  黃裳嘬一口清茶,稱呼從昨日的「高兄」變為了「遠哥兒」。

  「王兄,何止妙,遠哥兒所講故事暗含人生至理,江湖人執著於解讀碑文的文字表象,反而陷入迷障,石破天不識文字,以本心感受劍意,卻得其精髓,不正說的是人常常執著於念,反而阻礙了對本身的理解,放下固有執念,才能窺見真實。」

  高遠有些懵,心想讀書人果然不一樣,什麼故事都能自行腦補,他一俗人當然更喜歡看狗哥裝13打臉。

  黃裳意猶未盡,嫌徐象升打岔不得詳聽,自顧自拉著王信到亭角給他講前面的故事。

  一個講的起勁,一個聽的會神,全把高遠和徐象升涼在一側。

  兩人又寒暄一陣,閒扯幾句,接著徐象升突然話鋒一轉說:

  「王兄說遠哥兒不止故事講的妙,且甚有急智,余有一難不得解,可否請教遠哥兒賜教?。」

  「小聰明而已,上不得台面,更當不得什麼急智,王大哥繆贊。」

  高遠眼角帶笑,他確實幫王信出主意解決了一些小問題,但都是小人之計。

  估計徐象升此等自虞君子之人是看不上的。

  「權當交流,君子之交,無可言可不言。」

  徐象升繼續糾纏,高遠心下百轉,倒要看看徐象升葫蘆里下的什麼藥,微微頷首:「徐兄請說。」

  「前些時日,再讀周敦頤古文,對君子二字又有更深體悟,其說君子應如白蓮出淤泥不染,心中有疑,若世間處處皆淤泥,獨君子要『不染』何等艱難。」

  說罷,徐象升目光落在高遠臉上,帶著幾分好奇,想看看他如何回應。

  「周敦頤說白蓮出淤泥而不染,說明白蓮首先要紮根在淤泥,而不是遠離淤泥,如真遠離淤泥,別說枯萎,都長不出水面來。」

  徐象升驚於高遠有別於世的解讀,身子驀然一震,當下認真起來。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又何解呢?」

  「外表比直也不結黨,但中通通向何處呢?淤泥里的藕可都是盤根錯節的,遠觀香,遠溢清,褻玩帶出來的泥可都是腥臭的。」

  高遠心想反正說都說了,不在乎再影射幾句。

  他前世讀周敦頤的《愛蓮說》,再對比北宋士子們的行徑,當的鄙視無比。

  若不是他們一天天只顧黨爭,不顧百姓,不理軍務,堂堂中原大朝,大宋強國,何以屢屢被外族欺辱。

  「遠哥對周敦頤所說君子既荷解讀的倒是別有……別有不同。」

  徐象升默默點頭,言下之意頗為欣賞高遠所說。

  他算半個武林世家子弟,倒與普通腐儒不同。

  「都是些歪理邪說而已,徐兄見笑了,天下讀書人何其多,懂此理的人不在少數,只是不願真說出來而已。」

  「說了又如何?」

  亭中沉默數息,徐象升突然與高遠相視一笑:「說了還怎麼做白蓮,當真既當又立。」

  徐象升昨日只覺他是普通江湖草莽,但此時竟覺他和慕容復一般,皆文武雙全,此間欣賞之意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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