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眾賓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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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已不堪重負。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幾乎要將岸邊的泥土都踩得下陷三分。後到者已無立錐之地,只能望江興嘆。

  不知是哪個腦筋活絡之輩,第一個想到了主意,雇了條漁船划到江心,尋了個絕佳的觀戰位置。

  此舉如投石入湖,瞬間激起千層浪。有樣學樣者蜂擁而至,江上原本星星點點的漁船、烏篷船,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便以江心平台為核心,聚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船陣,將那座水上高台圍得水泄不通,仿佛一座浮動的城寨。

  直讓台上的人想橫槊賦詩,台下的人想添一把火。

  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幾位受邀的武林名宿自書院而出,開始登台。

  首先走出的是一位手持判官筆的儒衫文士,他面容清癯,步履沉穩,正是人稱「神筆」的盧西思。

  「是盧西思!聽說他醉後畫馬,能聞馬鳴;怒時畫虎,可驚走獸!」人群中,有見識的江湖人低聲驚呼,向身旁人炫耀著自己的見聞,胡吹法螺起來。

  緊接著,是一位身形消瘦、肩扛一把柴刀的青年少俠,他面容俊朗,但行走之間,龍行虎步,自有一股雄渾氣勢。

  此人乃是湘西「柴刀」滕一誠。

  「滕一誠也來了?聽說有幾位女俠正在追殺他,不想今日竟敢公開露面,想必是嵩山保證了他的安全。」

  最後登場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錦袍,拄著一根龍頭拐杖,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睛沒什麼生氣,氣度沉凝,是為「大先生」古八幡。他雖名號響亮,但近年已少在江湖走動。

  「連古大先生都請動了?這可是咱們湖廣地面上,上一輩的老前輩了!」

  「聽說他被雪家收為贅婿後就很少涉足江湖了,今日竟也來了!」

  這三人,在真正的武林頂尖高手眼中或許分量不足,但對於廣大的中下層江湖人而言,已是傳說中的人物。百鍊坊能將他們請來,足見其用心。

  只是,以沈安一介嵩山二代弟子的身份,能請動的,也僅限於此了。三人依次在沈安下首的客席落座,更襯得主位上那年輕人形單影隻。

  就在這時,書院入口處,再次傳來一陣更為劇烈的騷動,其聲勢如晴空霹靂,瞬間蓋過了方才的一切,將所有人的目光由平台調轉到了江岸!

  「劉三爺!是衡山派的劉正風劉三爺到了!」

  「天吶!劉正風怎麼也來了?他近些時日不都不怎麼露面了嗎?」

  「這下可熱鬧了!劉三爺親臨,這試劍大會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聲浪排山倒海,江岸上匯集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只見劉正風在一眾衡山弟子的簇擁下,緩步走來。他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緞長袍,面帶春風和煦的微笑,氣度儼然。他一路走來,不時向周圍抱拳的江湖同道和善頷首致意,舉手投足間,盡顯一代名宿的大家風範。

  他的到來,像是在這口早已沸騰的油鍋里,又狠狠澆上了一瓢滾水。所有人都明白,劉正風此刻的出現,絕非偶然。他代表著衡山派,他的態度,幾乎可以決定這場風波的最終走向。

  江岸茶棚下,閻十七的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而另一邊的沙洗河,則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端起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有劉正風做靠山,難怪他有恃無恐。」

  劉正風穿過人群,步入書院,徑直走向平台。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主座的沈安身上,哈哈大笑道:「沈師侄,你這場試劍大會,老夫最近可是如雷貫耳啊!這次不請自來,討杯茶喝,師侄不會見怪吧?」

  沈安昨夜便從曲洋口中得到消息,也不驚異,只是緩緩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劉師叔肯賞光,是晚輩和百鍊坊的榮幸,快請上座!」

  說罷,親自將劉正風引至自己身旁的首席貴賓之位。

  人群後方,一道陰冷的目光死死鎖著劉正風的背影。

  馬寶帶著幾名手下,一直遠遠綴著,見劉正風竟真的公然為沈安站台,心中添了些疑雲。

  不過劉正風在江湖風評中一向和善,見五嶽劍派後輩落入窘境,搭手一把也不是說不過去,他也只將疑惑放在心裡。

  見劉正風進了書院上了平台,他不好繼續跟著,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環境,心底有了決斷,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散開,自己則快步奔向江邊,卻發現所有船隻都已離岸,無一空閒。


  馬寶沒有絲毫懊惱,因為這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很快,他便鎖定了一個完美的目標——一艘剛剛離岸不久,正慢悠悠劃向船陣外圍的烏篷船。

  船不大,透過掀開的布簾,可以看見船艙里坐著兩名衣著光鮮的商人,正就著一盤茴香豆,興高采烈地喝著酒,對江心的平台指指點點。船尾,一個精瘦的船夫正哼著小調,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櫓。他們離主船群尚有數十丈的距離,處於一個完美的狩獵區。

  馬寶沒有絲毫猶豫。他退入一處無人注意的蘆葦叢,身形一矮,如同一條水蛇,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江水中向小船靠近。

  當他如鬼魅般貼近船尾時,那哼著小調的船夫對此一無所知。

  下一刻,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如毒蛇般從水中探出,沒有帶起一絲水花,精準地捂住了船夫的口鼻,將他所有可能的驚呼都死死按回了喉嚨深處。船夫的身體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掙扎,但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扼住了他的脖頸,五指發力,向反方向猛地一擰。

  「咔嚓。」

  一聲極其沉悶、被江風與人聲瞬間吞沒的骨裂聲響起。

  船夫的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瞬間軟了下來。馬寶沒有鬆手,而是用一種輕柔得近乎溫柔的姿態,將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緩緩送入水中。只聽「咕嘟」一聲輕響,一圈微小的漣漪盪開,隨即消失不見,仿佛那個人從未存在過。

  船艙內,兩名商人對此毫無察覺,其中一人剛喝下一杯酒,還在高談闊論:「……我看那沈安,就是個銀樣鑞槍頭……」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一雙冰冷的手,無聲無息地從他背後的布簾縫隙中伸出,一隻捂嘴,另一隻則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猛擊在他的太陽穴上。那商人眼睛猛地一凸,連哼都未哼出一聲,便頭一歪,軟倒在桌上,手中的酒杯滾落,酒水灑了一桌。

  「老張?你怎麼……」對面的商人一愣,剛要發問,一道黑影已如狸貓般躥入船艙,接著,一隻手掌便印在了他的心口。

  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最後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體緩緩後仰,倒在了船板上。

  馬寶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他將兩具屍體同樣無聲地送入江中,走到船尾,拾起那頂屬於船夫的破舊斗笠,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拿起櫓,不疾不徐地搖動起來。

  那艘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屠戮的烏篷船,就此更換了主人。它不緊不慢地劃開水波,回到岸邊接了兩個手下後,便如一尾滑不留手的黑魚,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那片喧鬧的「船陣」之中,成為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份子。

  從岸上或周圍的船隻看去,那只是一艘來晚了的船,終於尋了個位置停下。

  沒有人知道,船上的乘客與船夫,已長眠於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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