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此生只許長生 (月票加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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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通達陣閣後,楚無忌並未立刻動身前往那座無名荒島。

  他先回聖山洞府,將這些年積攢下來的種種東西,重新細細整理了一遍。

  靈石、妖丹、混元雷珠、玄黃鎮妖塔、青羅傘、陣法玉簡、煉丹典籍,還有這些年積攢下來的諸多靈材,全都被楚無忌一併收起。

  其間,既有自虛天殿采來的靈藥,也有這些年在天星城陸續收購而來的各類珍稀材料……

  一件件,一樣樣,全被他重新歸置妥當。

  能帶走的盡數帶走。

  此番前往無名荒島,一旦啟動上古傳送陣,誰也不知道中途會不會生出什麼變故。除了通達陣閣這座還能繼續生財的金礦之外,其餘全部身家,還是帶在身上最為穩妥。

  直到一切收拾停當後,楚無忌這才緩緩抬頭,望向洞府外側那層層禁制之後的昏暗天色。

  天色沉沉,雲層低壓。

  不知為何,這一刻,他心中竟罕見地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恍惚。

  從小玄島,到青玄島;

  從霧蟒島,到魁星島;

  從虛天殿,到天星城;

  從築基,到結丹;

  從一開始被人追殺得四處逃命,到如今終於將開啟天南新的篇章,一路走來的經歷,都歷歷在目。

  這些年,說長不長,說短卻也絕不算短。

  一路走到今日,他靠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僥倖。

  而是一次次謀定後動,一步步謹慎前行。

  楚無忌沉默片刻,一點點壓下了心頭那絲波瀾。

  修仙之路,本就沒有回頭可言。

  既然選擇了向前,那便只能一直走下去。

  直至踏上成仙路。

  ......

  只是,當這個念頭落下之後,他心中卻又忽然生出另一道念頭。

  此去無名荒島,一旦踏上傳送陣前往天南,何時再回亂星海,連他自己都說不準。

  既如此,在真正離開之前,倒不如再回青蒲島看上一眼。

  也算是,給凡俗過往,做個徹底的了斷。

  念及此處,楚無忌沒有再猶豫。他身形化作一道淡影,轉瞬便消失在洞府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不過片刻,他已悄然離開了天星城。

  ……

  數日後。

  青蒲島,終於再次出現在楚無忌視野之中。

  他收斂氣息,悄然落入島中,並未驚動任何人。

  數十年過去,青蒲島明顯比從前更熱鬧了幾分。

  碼頭擴建了不少,街巷之間商鋪林立,酒旗招展。往來商船絡繹不絕,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濃濃的凡俗煙火氣撲面而來。

  島上最熱鬧的幾處地段,赫然都掛著楚家的招牌。酒樓、貨棧、肉檔,儼然已成了島上數得著的大戶人家。

  行至楚家宅院所在的街口時,楚無忌的腳步微微一頓。

  下一刻,他的神識無聲散開,悄然沒入楚宅之中。

  庭院、內堂、後院、偏房……

  楚家上下眾人。

  從楚無咎的兒子,到各房子侄,再到那些孫輩、曾孫輩,一個都沒漏。

  楚無忌神識一一掃過。

  一個。

  兩個。

  三個。

  ……

  楚無忌神識掃過眾人丹田靈海,皆是一片死寂,毫無靈力波動,連一絲修仙資質都未曾察覺。

  片刻之後,他緩緩收回神識,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之色。

  沒有。

  楚家上下,依舊無一人有靈根。

  這個結果,其實並不意外。

  仙凡有別,猶如天塹。凡俗之家十代八代不出一個靈根,再正常不過。楚家能有他這麼一個異數,本就已經是天大僥倖。

  可即便如此,真正確認這一點時,他心底終究還是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輕輕沉了下去。


  沒有便是沒有。

  楚家,終究還是凡俗楚家。

  沉默片刻後,楚無忌並未立刻入內,而是身形一晃,悄然退去,隱入夜色之中。

  ……

  直到夜深,楚宅各處燈火一盞盞熄滅之後,楚無忌這才無聲落入後院。

  後院寂靜無聲,只有書房窗紙後,還透著一點昏黃燈火。

  楚無忌站在門外,靜靜看了片刻,終究還是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篤,篤。」

  屋內先是一靜。

  緊接著,便是一陣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房門被人一下拉開。

  門後,一名頭髮花白、拄著拐杖的老者正站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楚無忌,像是生怕自己看錯了一般。

  正是楚無咎。

  兄弟二人四目相對。

  良久,楚無咎喉頭滾了滾,才啞著聲音擠出一句:

  「哥……」

  這一聲出口時,眼圈已然紅了。

  渾濁眼眸里滿是難以置信,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看著楚無忌的模樣,渾身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我還以為,在我走之前,再也看不到你了……」

  楚無忌看著眼前這個已然垂垂老矣的弟弟,心中也是微微一恍。

  數十年前,他們剛搬離小玄島時,楚無咎還是跟在他身後的幼弟。

  數十年後,對方卻已是滿頭白髮、連走路都離不開拐杖的老人了。

  反倒是他自己,除了氣息更深沉幾分之外,面容與當年幾乎沒什麼變化。

  八九十年歲月流逝,昔日少年早已垂垂老矣,而修仙者卻容顏依舊,這一瞬的對視,道盡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仙凡有別。

  直到這一刻,這四個字才真正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我回來了。」

  楚無忌低聲開口。

  還是這四個字。

  楚無咎死死攥著門框,半晌才低聲道:

  「哥,進來吧。」

  楚無忌微微點頭,邁步入內。

  房門重新合上。

  屋內只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微微晃動,將兩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楚無咎坐下之後,背脊仍下意識繃得很直,像是在這個兄長面前,他這輩子都還是當年那個小弟。

  兩兄弟便在燈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這些年的事。

  楚無咎說得最多的,自然還是家裡的事。

  哪一年哪家酒樓開張,哪一年碼頭邊新盤下貨棧,哪一年哪個孫子出生,哪一年又有哪房鬧了笑話……說來說去,儘是些凡俗瑣事。

  放在修士眼裡,這些事微不足道。

  可對楚無咎而言,那卻是他實實在在過了一輩子的日子。

  楚無忌聽著,很少插話。

  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這個已然老去的弟弟,心裡便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恍惚。

  成仙路上,他如今坐擁諸多逆天機緣,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親人老去,縱有結丹老祖修為,也留不住歲月,人力終有窮盡時。

  直到後半夜,楚無咎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

  「哥……你回來之後,可看過家裡那些後輩了?」

  屋中燈火微微一晃。

  楚無忌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看過了。」

  楚無咎喉頭一緊,忙又問道:

  「那……」

  楚無忌搖了搖頭。

  「沒有。」

  「楚家上下,無一人有靈根。」

  這句話落下,屋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楚無咎眼中那一點本還強撐著的亮光,終於還是一點點黯了下去。

  過了許久,他才苦笑一聲。

  「沒有就沒有吧。」


  「這些年,我其實也早該想明白了。仙家那條路,不是誰都能走的。」

  「可凡人這輩子,若真有機會修仙……還是得修仙啊。」

  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抬頭看向楚無忌,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羨慕。

  「我這輩子,在凡人裡頭,已經算活得很好了。」

  「可再好,到頭來,也不過就是幾十年風光。」

  「再大的家業,再多的銀錢,再熱鬧的子孫滿堂,跟長生二字一比,分量終究還是輕了。」

  楚無忌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便是凡俗之人的不甘。

  不是因為過得不好。

  恰恰是因為過得夠好,能一直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以至修短隨化,終期於盡,所以才更加渴望長生。

  渴望永遠快樂的活下去。過的不好的人是沒有這種想法的。只會想著,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屋中又靜了片刻。

  楚無忌抬眼看了看窗外沉沉夜色,終於低聲開口:

  「帶我去看看爹娘吧。」

  楚無咎像是早就料到他會說這句話,聞言沒有多說,只默默點了點頭。

  「跟我來。」

  楚無忌隨即抬手,在他雙目間輕輕一點,一縷靈力悄然渡入。

  霎時間,楚無咎只覺雙眼微涼,原本濃重的夜色竟一下子清明起來,四周景物竟如白晝般分明。

  兩人一前一後,趁著夜色,自後門悄然離了楚宅,沿著新修好的石階一路上坡。

  路旁立著「祖塋禁踏」的木牌,旁邊栽著幾株松柏,也栽著幾棵枇杷樹,顯然這些年一直有人精心照料。

  很快,墳坡到了。

  兩座墳塋修得齊整莊重,碑文字跡深刻,碑前香爐供台一應俱全,四周雜草也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楚無忌站在墳前,許久沒有說話。

  海風吹過,衣袍微微鼓盪。

  良久之後,他才低聲問道:

  「他們……走了多少年了?」

  楚無咎垂下目光,嗓音有些發啞。

  「三十多年了。」

  「爹先走,娘後走,前後差不到一年。」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有你當年留下的丹藥,他們都算是高壽老人,走得也不算遭罪。」

  「高壽」二字出口時,既像是在安慰楚無忌,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楚無忌沒有再問。

  他只是翻手取出三炷香,指尖輕輕一抹,香頭頓時亮起一點紅光。

  青煙裊裊升起。

  他將香插入香爐之中,煙氣筆直升起,隨即又被海風吹散。

  楚無咎也緩緩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幾個頭。磕完之後,這個在青蒲島上風光了大半輩子的楚老爺,忽然就紅了眼。

  「哥……」

  「我想娘了。」

  這一句話出口時,他聲音都在發顫。

  楚無忌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上前,抬袖撣去碑上的浮塵,而後在墳前跪了下來。

  額頭觸及冷土的那一刻,他心中並沒有什麼洶湧而出的悲慟。

  有的,只是一種極淡、卻又極長的沉重。

  三叩首後,楚無忌緩緩起身。

  他看了楚無咎一眼,翻手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溫潤玉牌,遞了過去。

  「這個你收著。」

  楚無咎一怔,忙雙手接住,指腹才剛觸及玉面,便覺一股微涼之意順著掌心傳來。

  「這是……」

  「凡人也可使用的測靈玉。」

  楚無忌平靜道:

  「此物極其少見。家中後輩若有人身具靈根,讓他握住此玉,一刻鐘後,玉牌自會微微發亮。若真亮了,便讓他靜下心來,照著玉上紋路去感悟,自能從中悟出一門適合他自身靈根的入門功法。」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只給會發光的人用。若無反應,就當它只是一塊尋常玉佩。別拿去給外人試,免得惹出禍端。」

  楚無咎聞言,呼吸頓時粗重了幾分,連忙點頭:

  「我記住了。」

  楚無忌這才緩緩道:

  「你年紀大了,夜裡風重,先回去吧。明晚我再去找你。」

  楚無咎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可終究還是沒再開口,只低低應了一聲,轉身一步步下了墳坡。

  那背影在夜色里,顯得格外蒼老。

  ……

  這一夜,楚無忌獨自留在墳前,坐了整整一宿。

  香火一點一點燒盡,只余幾縷餘燼,明滅不定。

  夜色深沉,海風一陣陣吹來,松影搖動,枇杷枝葉也在夜色中輕輕簌簌作響。

  他始終沒有合眼。

  這一夜裡,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這一世的父母,想起了少年時在小玄島的顛沛,想起了自己一路從凡俗走入修仙界的種種經歷。

  甚至,也忍不住想起了前世。

  前世父母飯桌上的嘮叨,臨別時的叮囑,還有那個逐漸模糊的倩影,都在這一夜一點點浮上心頭。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他忍不住去想,他們是否還在那邊等他,等他回去,等到燈滅,等下一個天亮。

  想到最後。

  俱往矣,過往種種,已煙消雲散不復再來,只餘一念。

  他會懷念。

  也只會懷念。

  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天將破曉時,楚無忌輕輕拈起一點香灰,獨自走到墳坡高處,面朝大海,任其隨風飄散。

  回頭望去,墳前松影仍在,夜色卻已漸漸退去。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

  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楚無忌已下定決心,今後此生只許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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