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打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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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末,正在讀大三的劉念安跟隨父母,帶著彌留之際的爺爺回到了老家杞槐村。

  老人們講究個落葉歸根,爺爺在病重期間就一直念叨,要葬到老家的祖墳里。

  劉念安對老家沒有印象,父親劉秉信當年考上大專後就潤到了省城,後來把爺爺接了出來,家中祖屋早已荒廢多年。

  父子倆互相替換著開車,行駛了兩天兩夜,黃昏時進入山區,穿過一條條隧道,沿著大山蜿蜒行進。

  盤山道路險峻,一座座山峰好似匍匐在地上的巨獸,遮擋了晨昏,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

  從高速下到國道,然後是省道,最後是沿著水泥路一路下坡,鑽到大山之間的深谷中。

  捷達車在村口停下來,村裡的黃泥路普遍狹窄,進去不好掉頭。

  劉念安下車伸了伸懶腰,低頭望向位於谷底的村莊,幾十間泥瓦房隱藏在鬱鬱蔥蔥的樹木傘蓋下,薄薄的晨霧籠罩上空,梯田宛如一條條階梯在山谷間蜿蜒,除此之外全是荒蕪,就像是樹木植被正在同人類爭奪空間。

  他跟隨在父母身後往村子裡走,像一個好奇遊客打量周遭景色,作為在城裡長大的孩子,實在是想不到,自己的老家住在這種世外桃源的地方。

  進村的道路上有一條岔路通往西山,劉念安用手遮擋著陽光抬頭望去,上面好像有歇山頂和重檐頂建築群落,大部分已經破敗倒塌,殘留的瓦檐上長滿了荒草。

  他被好奇心驅使,拐了彎準備往山上看看,走到半坡道路就被一面石砌牆阻擋,大概五六米高,把上山的通路堵死,其它地方山崖筆直聳立,根本上不去。

  他剛準備返回,卻在石牆旁邊的崖壁上看到一座石窟,裡面雕刻著一尊坐佛像,佛像雙手抱著一個嬰孩石像,嬰孩石像手中抱著一朵蓮花。

  佛像的面孔並不祥和,反而橫眉三角眼,透著一股子邪性,劉念安打了個冷戰,後背直起雞皮疙瘩。

  「念安!」母親在山下喊他。

  「知道了。」他答應了一聲,連忙往山下折返。

  他來到父親身後,指著山上的建築群問:「老家的山上還有寺廟?可惜上去的路被堵死了。」

  父親推著爺爺的輪椅說話:「別說你上不去,我記事的時候通往元垴山的路都封死了。」

  「那山上是什麼廟?」

  「不知道,據說是什麼宮觀。」父親劉秉信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說。

  坐在輪椅里的爺爺突然哼哼起來,雙手使勁地揮舞,像是要說什麼,只是他在病中難以開口。

  村口的黃土牆下坐著六七個老人,面容枯槁,神情疏離地看著他們。他們也好像跟這村子一樣古老,正在在衰朽中逐漸死去。

  劉秉信主動上去攀談,說自己是劉光義的兒子,統一稱呼他們為叔伯。

  「是光娃呀!」老人們的臉上激動得有了血色,然後抓著爺爺的手,眼裡流出了濁淚,嘴裡嘟囔著訴說,卻組不成完整的詞句。

  祖宅已經閒置太久,三窟窯洞塌了兩窟,只有左右偏房還算完好,房裡壘著土炕,牆上有剝落陳舊的炕圍畫,裡面全是灰塵,只要稍微動彈就是塵土飛揚。

  母親像個城裡的貴婦人,嫌棄地看著破落的祖宅,好多年沒人住,屋裡說不定鑽了蛇或老鼠。

  「我晚上還是到車裡睡吧。」

  「沒關係,」劉秉信裹著圍裙開始清掃:「你和念安到村口車裡睡,我陪父親睡在側屋。

  可能是在病重時堅持回到了故鄉,爺爺剛剛天黑便昏迷不醒,似乎已在彌留之際。

  在低瓦數的昏黃白熾燈光下,祖父躺在炕上半天不動彈,布滿皺紋的臉像枯樹,像他這樣受了一輩子苦的人來說,衰老得過於早了。

  他的嘴不停地蠕動著,好像在說話,劉秉信把耳朵湊到嘴邊問:「爸,你說什麼?」

  祖父的嘴裡含糊不清,連續吐出三個音節,好像在說一個人的名字。

  晚上他又突然清醒過來,變得容光煥發,連說話都變清楚了。

  他拽著孫子劉念安的手,又望向兒子劉秉信,嘴裡不停地說:「我們家有大仇未報,你爺爺,你太爺爺的仇……」

  「什麼仇?爸你說什麼呢?」母親一臉訝異,很難相信報仇這種話是一個跨了新世紀的老頭口中說出來的。

  劉念安只覺得新奇八卦,作為想像力豐富的歷史系學生,他已經腦補出歷經三代人的恩怨情感大戲。


  我就知道我不是出身普通家庭,既然有仇人就一定有報仇基金吧,祖宅的地下會不會埋了金條,用金條作為籌備資金來尋找仇人,也是十分合理的吧。

  只有父親劉秉信閉緊嘴一言不發,也不去安撫父親,更不願意提起這個詞。

  劉念安把耳朵湊在他嘴邊問:「爺爺,仇家是誰?」

  劉秉信從喉嚨里低沉地喝出聲:「念安,不要問!」

  爺爺突然躺倒在了床上,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音,又是一陣壓抑悲憤的哭聲。

  「爹啊,我沒有用,沒能幫你報仇……」

  爺爺瞪著眼睛停止了呼吸,眼睛卻始終沒有閉上。

  「爸!爸!爺爺!」母親和念安圍在身邊哭起喪來。

  「先別嚎了,通知村里親戚,趕緊穿壽衣。」

  爺爺同輩的本家兄弟到來,很快把堂屋給圍滿,九十多歲的老太爺用手撫下祖父的眼睛,低聲問:「秉信,還是因為那件事麼?」

  父親沉痛地點了點頭。

  老太爺也長吁短嘆:「你爺走的時候也是閉不上眼,現在你爸也是這樣,都是前清時候的事了,再說那位是個什麼……」

  「山上的宮觀都已經毀了,上山的路也堵了,為啥還要硬揪住不放,除了讓子孫跟著受罪……」

  劉念安跟在父親身後隱約聽到他們談話,好像這家仇跟山上的宮觀還有關係?

  他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今天在石窟看到的佛像,那怪異扭曲的面容,明明只看了一眼,就好像刻在了他的腦袋裡,還有山頂上昏黃陰影下的殿閣,帶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壓迫感。

  是誰耗費大筆財力修建石牆堵住了上山的路?山頂上的宮觀里到底有什麼?

  父親開始打電話通知城裡的親戚朋友,請陰陽先生來主持成仙儀式,祖宅內外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衝散了山村夜色的陰鬱。

  棺材在家中停了三天,送葬那天父親披麻戴孝,劉念安捧著爺爺遺像,村人抬著棺材來到墳地。

  陰陽先生站在墳頭,掐著時辰等待落棺下葬,劉秉信掏出煙盒給墳工們散煙。

  「時辰到了,下葬吧。」

  恰巧就在時,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陰陽先生抬頭一看,悚然變色,連忙催促眾人道:「快下葬!」

  他們頭頂上凝聚了濃厚的黑雲,翻滾著越積越低,仿佛接近了樹杈,而更加怪異的是,這朵雲面積不大,遠處就是晴天,可以看見金光從雲層的邊緣氤氳散色下來。

  緊接著狂風大作,祖墳里的柳樹枝條被卷得來回掃動,天空中亮起一道電光,轟隆的雷聲就在他們頭頂響起,雨點嘩啦啦啦淋了下來,很快便越下越大!

  天空從凝結陰雲形成到下雨,僅僅過去了五六分鐘。

  墳工們都拖著鐵鍬跑到了樹下避雨,劉秉信和劉念安父子鐵青著臉,眼睜睜看著爺爺的棺材在傾盆大雨中孤獨地淋著。

  村人親戚們小聲地說話:「雨打棺,十年酸,雨澆墓,代代富,劉顯水這一支是真的衰,他太爺爺下葬的時候,也是這樣。」

  「聽說他們家祖上得罪了仙人……」

  「噓,小聲點……」

  「這……這……」陰陽先生從未遇到過這種異象,驚悚萬分說不出話來,遇到這樣的事情如何跟主家交代,連忙從懷裡翻出那本《陰陽擇吉秘本》翻了又翻,沙啞著嗓子對劉秉信說道:「劉主家,我挑的日子和時辰都沒錯啊,就算只看天氣預報,今天也不該發生雷陣雨。

  父親劉秉信手裡掐滅了煙點點頭:「我知道,這事跟你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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