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次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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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聖節過去,進入十一月,洛杉磯的空氣中已能嗅到一絲屬於太平洋的濕冷氣息。

  對NCAA一級聯盟的籃球運動員而言,這意味著一件事:常規賽的腳步聲,已經清晰可聞。

  UCLA棕熊隊的訓練館裡,氣氛已經越來越凝重和焦灼。戰術演練的密度和對抗強度不斷提升,每一次攻防、每一個跑位、每一句場上的嘶吼,都瀰漫著真槍實彈的硝煙味。薩頓教練那張本就鮮有笑容的臉,如今更像是冰封的湖面,每一次吹停訓練,鷹隼般的目光掃過,都能讓所有的球員心頭一緊。

  林燃感覺自己就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作為一名新人和中國人,他必須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專注和努力,才能跟得上越來越複雜的戰術變化,才能在肌肉碰撞聲不斷的對抗中,守住自己那好不容易掙來的一點點輪換位置。

  達倫·威廉士依舊是座需要翻越的大山,但顯而易見,他對林燃的眼光,早已不是最初時的蔑視。林燃用「基於實力」的方式,贏得了達倫的「尊重」,哪怕這樣的尊重還有點彆扭,但至少競爭還是很職業的。最大的壓力來源反而因為對自身要求的提高,而變得更加沉重。

  這天下午,是一場針對主力輪換陣容的高強度訓練,全場對抗。薩頓教練要求模擬季後賽級別的身體對抗和裁判尺度。場上時不時傳來巨大的吼聲和衝撞聲,還有空氣中瀰漫的汗水混雜防滑鎂粉的味道。

  在一次底線球的戰術執行中,林燃借雙掩護從弱側切出,試圖接球投籃。而防守他的是一名身材強壯、以防守兇悍著稱的大三鋒線。

  在繞過第二個掩護牆的時候,對方直接來了一個隱蔽但結實的側身衝撞,肩膀重重地頂在了林燃的左肋偏下的位置。

  林燃悶哼一聲,動作略有變形,但憑藉核心力量勉強穩住,還是接到了傳球,並在干擾下將球投出。

  但是很可惜,球偏出。

  他落地時,左膝隱隱傳來了一陣熟悉而尖銳的酸脹感。

  林燃心裡猛的一沉,經過漫長康復和系統強化。左膝的傷早已經穩定,也很久沒有這樣了。但這個時候仿佛有根細針在裡面輕輕攪動了一下,雖然不劇烈,但感覺是清晰的。

  他皺了皺眉,沒吭聲,繼續投入防守。但接下來幾個回合,他能感覺到在做急停、變向、特別是發力起跳時,左膝的支撐感和反饋,都不如之前那麼紮實、流暢。林燃感覺到了一種細微的滯澀感,開始影響他的動作。

  訓練結束的哨聲響起,林燃終於感覺到有解脫的感覺。他撐著膝蓋,汗水成串滴落,但左膝的酸脹感在停下來後,反而更加明顯。他慢慢地走向場邊,動作儘量保持自然,不想讓別人看見。他拿起一瓶運動飲料,大口大口的補充水分,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左膝,那裡包裹著被汗水浸濕的黑色護膝。

  「Lin!」助理教練喊他,「教練讓你過去一下。」

  林燃心頭一跳,抬頭,看到薩頓教練和球隊的首席隊醫正在場邊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掃向他這邊。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左膝感覺怎麼樣?」隊醫是個頭髮花白、面容和藹但眼神銳利的老頭,說話很直接,開門見山。

  「有點……酸,是之前舊傷的位置。」林燃沒有隱瞞。在專業隊醫面前,隱瞞傷病是愚蠢的。

  隊醫點點頭,示意他坐在旁邊的長凳上,開始進行簡單的觸診和活動度檢查。按壓到某個特定點時,林燃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有<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關節囊有輕微刺激反應。舊傷部位的疤痕組織可能在高強度衝擊下有些反應。」隊醫對薩頓教練說,語氣專業而冷靜,「建議休息三天,嚴格冰敷、加壓,觀察反應。暫時停止跑跳和對抗性訓練,可以做些上肢和核心力量,以及特定角度的、無負重的股四頭肌靜力收縮。」

  薩頓教練抱著胳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林燃,冰冷的問到:「聽明白了?」

  「明白了,教練。」林燃低聲回答,心頭卻像被一塊巨石壓住。

  休息三天?在常規賽備戰的關鍵期?這意味著他會錯過重要的合練,戰術熟悉度會落後,在教練組和隊友眼中的「可靠性」會打折扣……

  一瞬間,焦慮和煩躁如同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別想太多,菜鳥。」隊醫拍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處理得當是小問題。但是如果硬扛,就可能變成大問題。你還年輕,職業生涯長著呢。」


  道理都懂,但林燃此刻只感到一股無名的火氣和深深的無力感。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帶著愚蒙回到與蘇晚晴合租的公寓,林燃的眉頭依舊緊鎖。他甚至沒注意到蘇晚晴已經提前回來了,正坐在餐桌前對著電腦。

  「隊醫怎麼說?」蘇晚晴合上電腦,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他走路的姿勢上,就發現了不對勁,而眼神里卻依然是熟悉的的冷靜。

  「建議休息三天,觀察。」林燃把運動包扔在地上,聲音悶悶的,把自己摔進沙發里,疲憊地揉了揉臉。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然後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視線與他齊平。

  「詳細點。隊醫的診斷和具體建議是什麼?」

  林燃複述了隊醫的話。蘇晚晴聽完,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擔憂的表情。她立刻起身,走到客廳的白板前拿起筆,快速書寫起來。這塊白板是蘇晚晴之前為了方便規劃林燃的訓練和分析戰術而特意買的。

  「從現在開始,你的訓練內容變更如下。」蘇晚晴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但這次卻帶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口吻:

  「第一,嚴格執行R.I.C.E原則。每兩小時冰敷20分鐘,加壓繃帶我已經準備好。抬高患肢。第二,禁止一切下肢承重訓練。我會監督。第三,上肢和核心力量訓練計劃調整,避免涉及腰部代償的動作,新計劃半小時後給你。第四,營養補充調整,增加抗炎食物和特定胺基酸攝入,菜單已更新。第五,每日睡前進行我標註角度的、無負重股四頭肌靜力收縮,三組,每組力竭。」

  她語速很快,條理清晰,寫完轉過身,看著林燃:「有疑問嗎?」

  林燃看著她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心頭的煩躁突然猛的竄了起來。他知道她是為他好,但此刻,這種被完全接管而失去自主權的感受,

  還混合著他對傷病的焦慮,以及對掉隊的恐懼,讓他的心理格外難受。

  「沒有。」他語氣硬邦邦地,說罷就別開了臉。

  蘇晚晴沒再多說,像是沒有發現林燃的表情不對,轉身就去廚房準備冰袋和加壓繃帶。

  接下來的兩天,她成了最嚴格的「康復監督員」,監督林燃的左膝恢復。每次冰敷,蘇晚晴都拿出秒表計時。加壓繃帶的鬆緊度也每次都要檢查,給林燃準備的營養餐也是嚴格按菜單執行。林燃想偷偷做幾個徒手深蹲,被蘇晚晴第一時間發現並制止。

  蘇晚晴的關懷,林燃並不懷疑。但林燃感覺關心的形式太過強勢的,不容置疑,甚至完全數據化和流程化,這讓他感覺自己不像個傷病員,倒更像一個需要精準操控的機器部件。蘇晚晴越是冷靜專業,他心頭那股被壓抑的煩躁和證明自己的衝動就越是蠢蠢欲動。

  第三天早晨,林燃醒來的時候,感覺左膝的酸脹感幾乎消失了,活動起來也順暢了許多。他心頭一喜,隊醫說的「觀察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他覺得自己「好了」。

  早餐時,他看著蘇晚晴遞過來的、依舊標記得一絲不苟的「康復日流程」,終於忍不住了。

  「晚晴,」他放下勺子,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我感覺好多了。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我想下午去球場,稍微投投籃,找找手感,不做跑跳,就定點投幾個。不然這麼多天不碰球,手感會涼。」

  蘇晚晴正在看一份伯克利的論文摘要,聞言抬起頭,習慣性的推了推眼鏡,目光依然平靜:「不行,隊醫說的是『觀察三天』,並建議『休息三天』。今天下午仍在觀察期內。你需要的是絕對休息,讓炎症反應徹底消退,而不是去冒險刺激它。」

  「我只是投投籃!不動腿!」林燃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煩躁的情緒開始浮現在臉上。

  「任何涉及站立、重心轉移的動作,都會對膝關節產生壓力。尤其是在傷病初愈、本體感覺和肌肉控制可能尚未完全恢復的情況下。」蘇晚晴的語氣依舊是那麼平穩,就好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似得,但語氣卻是不容質疑:「風險不可控。我不同意。」

  「你又不是隊醫!」林燃脫口而出,但話一出口就開始有些後悔。不過話已出口,卻沒辦法收回來了。

  蘇晚晴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林燃清楚的看到,她握著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蘇晚晴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優雅。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玄關處,直接擋住了公寓的大門,轉過身,看著他。

  「對,我不是隊醫。」蘇晚晴的聲音很輕,但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口吻,「但我是蘇晚晴,是那個看過你所有體檢報告、分析過你每一次傷病數據、記錄過你每次訓練後肌肉反應的人。也是那個……」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在江州,看著你拖著那條腿投進絕殺球的人。是那個在無數個深夜,知道你因為舊傷酸痛翻來覆去睡不著,卻只能對著數據分析報告想辦法的人。」

  蘇晚晴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了。但她死死抿著唇,不讓眼裡的水汽凝結成淚,只是死死地盯著林燃。

  接下來,蘇晚晴的聲音終於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卻依舊尖銳、清晰,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開她一直冷靜自持的外表:

  「林燃,你的籃球生涯,你的夢想,不是拿來給你一時衝動、拿去逞強冒險的籌碼!」

  最後的這幾個字,蘇晚晴幾乎是吼出來的。淚水終於衝破了防線,順著她顫抖的臉頰滾落。但她沒有去擦,只是倔強地看著林燃,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固執背後,那些讓她恐懼的可能性。

  「如果你連這點最基本的、對自己身體負責的理性都沒有……」蘇晚晴的聲音哽咽了,林燃可以聽出其中的失望和心痛。

  「那我這大半年,為你做的所有分析、規劃,那些熬過的夜,查過的資料,算過的概率……到底還有什麼意義?看著你親手把它毀掉嗎?!」

  最後一句質問,就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林燃的胸口。林燃心中所有的煩躁、焦慮、不服氣,在蘇晚晴的淚水、顫抖的聲音和那雙滿含心痛與失望的眼睛面前,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總是冷靜、強大的蘇晚晴,此刻卻因為怕他受傷、怕他毀掉前程,而情緒崩潰,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巨大的懊悔、心疼和深深後怕的感覺,瞬間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林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慢慢的走到蘇晚晴面前,蘇晚晴別過臉,肩膀還在微微抽動,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晚晴……」林燃的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

  他猶豫的伸出手猶,試探性地輕輕環住了她的肩膀。蘇晚晴身體一僵,但沒有掙脫。

  「我錯了。」林燃把臉埋在蘇晚晴的發間,鼻子裡傳來淡淡的發香。他語氣鄭重的說道:「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急,不該不聽你的……你別哭了,我……我心疼。」

  蘇晚晴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淚水無聲流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手,沒有推開林燃,而是緩緩地回抱住了林燃。她的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確認他的存在,確認他聽進去了她的話。

  這個擁抱超過了以往他們之間任何一次親密接觸,但此時林燃心理卻沒有什麼旖念。林燃也確認的緊了緊手臂,算是對蘇晚晴的回應。

  這個動作就像是一個承諾,是戰士將自己最脆弱的後背交託給最信賴的戰友,是航船將舵輪交給最熟悉水文的領航員。

  所有的隔閡、誤解,都在這無聲的擁抱中,轟然倒塌,消失無蹤。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漸漸平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晴輕輕掙脫了林燃的懷抱,輕聲說道:

  「以後……訓練、康復,所有相關安排,聽我的。」

  不是詢問,是陳述。

  林燃收緊手臂,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嗯。」他回答,聲音沉穩有力,「聽你的,以後咱們家都聽的!」

  「哼!誰要和你成家!」蘇晚晴臉上一紅,卻沒有再反駁。兩人的感情,好像在這樣的爭吵後,又更近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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