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星光為證(上)——以為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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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4月28日,下午,浦東國際機場

  國際出發大廳里,人聲嘈雜。電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斷刷新,推著行李車的人們行色匆匆,廣播裡中英文交替播報著登機提醒。空氣里混雜著消毒水、咖啡和離愁別緒的味道。

  三號航站樓的值機區,此刻卻聚集了一小片格外顯眼的人群。

  林燃站在中間,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運動外套,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腳邊是兩隻貼滿了航空公司託運標籤的大號行李箱。他周圍,是來送行的人。

  父母自然來了。林建國穿著那件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藏青色夾克,李慧則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眼圈從早上起來就有些紅。此刻她正拉著兒子的手,一遍遍叮囑著那些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話:「到了那邊,先給家裡打電話……自己注意安全,晚上別一個人出去……吃飯要按時,別光吃那些漢堡薯條……」

  「媽,我知道,都記著呢。」林燃耐心地應著,伸手輕輕抱了抱母親有些單薄的肩膀。他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林建國沒說什麼,只是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背,手掌厚實溫熱。那雙常年在工地上勞作、布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手,此刻傳遞著無言的力量和沉甸甸的牽掛。「去了,就好好打。別的,別多想。」

  「嗯。」林燃重重點頭。

  張誠教練也來了,同行的還有省青年隊的王教練,以及幾個在抗壓集訓里跟林燃「死磕」了兩周的隊友——趙剛、陳大力他們。這群高大的小伙子杵在那裡,引來不少旅客側目。

  「小子,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張教練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但眼神里少了訓練場上的凌厲,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UCLA的訓練館,比你想像的大,也比你想像的冷。自己機靈點。」

  「明白,教練。」

  趙剛用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下林燃的胸口:「燃子,到了那邊,可別給我們中國人丟臉。要是被那些老黑欺負了,就在心裡想想我們哥幾個是怎麼『照顧』你的,那都不算事兒!」

  陳大力也咧嘴笑:「就是!你那手後仰,現在可是淬過火的,到了美國也得讓他們嘗嘗滋味!」

  林燃笑著跟這群曾經讓他恨得牙痒痒、如今卻倍感親切的「陪練」們一一擁抱。這些在泥濘和碰撞中結下的情誼,簡單,直接,卻異常牢固。

  江州一中的校長和幾位老師也抽空趕來了,又送上了一輪祝福和叮囑。王磊不知怎麼也打聽到了航班信息,帶著幾個校隊隊友擠了過來,又是一番熱鬧的合影和告別。

  場面很熱鬧,甚至有些喧譁。相機閃光燈不時亮起,笑聲、叮囑聲、祝福聲交織在一起。但在這熱鬧的表象下,一股無形的、黏稠的離愁,如同機場中央空調輸送的、略帶涼意的空氣,無聲地瀰漫在每個人心頭。

  林燃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回應著每一句祝福,完成每一次合影。但他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攢動的人頭,飄向人群外圍。

  令林燃很意外呃是,蘇晚晴站在那裡,他原本以為她不會來了。而蘇晚晴的身後,是她的父母。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合體的米色中長款大衣,襯得身形更加修長挺拔。脖子上,圍著一條淺藍色的羊絨圍巾。這條圍巾是去年冬天,林燃用第一筆訓練營補貼買的,包裝簡陋,但他記得蘇晚晴接過時,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輕地說「謝謝,顏色很襯我」。

  而此刻,那條圍巾柔軟地貼在她的頸間。

  她沒有擠在核心圈裡,只是安靜地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紙袋。她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來送別一位即將遠行的普通同窗。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看著林燃被包圍,被叮囑,被合影。直到送行的人潮漸漸平復,該說的話似乎都說盡了,該合的影也差不多了,人們開始自覺地讓出空間,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向她和林燃之間。

  時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撥慢。

  終於,蘇晚晴動了。她邁開腳步,穿過人群自動分開的縫隙,走到林燃面前。距離不遠,但蘇晚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拍上。

  機場大廳明亮的頂光落在她身上,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她在林燃面前站定,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一路平安,林燃。」她的聲音清晰,平穩,沒有一絲顫抖,仿佛演練過無數遍,「到了那邊,自己多當心。每天……記得報個平安。」


  她的語氣,她的用詞,她的神態,都完美得像送別好友的範例。自然,得體,克制,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說完,她甚至像對待任何一位即將遠行的朋友那樣,極其自然地、朝林燃伸出了右手。那隻手白皙,纖細,穩定地懸在半空,等待著一次禮貌的、告別性質的握手。

  這個動作,這個表情,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輕輕壓在了林燃那根已經繃緊到極致的心弦上。

  過去這大半年所有積壓的思念, - 專注提供最舒適的閱讀體驗。所有共同熬過的深夜,所有無聲的支持與默契,所有訓練到極限時她遞來的那瓶水,所有面對外界質疑時她冷靜的分析與規劃,所有關於未來的迷茫與不安,以及昨夜系統那句「遵循本心」的提示……

  還有此刻,眼前這隻代表著「界限」與「告別」的手,和她臉上那完美到令人心碎的平靜微笑……

  所有的情緒,如同被堤壩阻攔了太久的洪水,在這一刻,轟然衝垮了林燃的防線。

  「轟」的一聲,林燃的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

  他的身旁,父母、教練、師長、朋友們瞬間變得錯愕、驚訝,甚至帶著探究的眼神,但他沒有去看。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和那隻懸在空氣中、象徵著「到此為止」的手。

  在所有人,包括蘇晚晴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林燃動了。

  他沒有去握那隻手。

  而是一步上前,動作很快,甚至帶起一陣風。

  在蘇晚晴那雙平靜的眼眸里首次出現一絲清晰的愕然,下意識想後退半步之前,林燃已經伸出雙臂,用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緊緊地、結結實實地擁進了懷裡。

  「砰。」

  很輕的一聲悶響,是林燃的下巴輕輕磕在了蘇晚晴的肩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身體瞬間的僵硬,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乾淨的清香,能感受到那件米色大衣布料細膩的紋理,以及隔著一層羊絨圍巾傳來的、她頸側皮膚溫熱的觸感。

  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閉上了眼睛。機場所有的喧囂——廣播聲、人聲、行李箱輪子滾動聲——在那一瞬間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潮水般退去。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劇烈的心跳,和懷中這具柔軟卻僵硬的身體。

  這個擁抱,持續了大約三秒,也可能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聲,此起彼伏。林燃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自己背上,灼熱,驚訝,難以置信。他能想像父母此刻的表情,教練們瞪大的眼睛,隊友們張大的嘴巴。

  但他不在乎了。

  他微微偏過頭,嘴唇幾乎貼到了蘇晚晴冰涼微紅的耳廓。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送進了她的耳中:

  「晚晴……」

  他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得更緊了。

  「我喜歡你。」

  「不是拍檔,不是朋友,不是戰友的那種喜歡。」

  「是想和你分享所有開心和難過,是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的那種喜歡。」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個,很自私。我要走了,前面什麼都不知道……我說這個,可能就是綁著你,就是不公平……」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手臂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仿佛害怕一鬆手,她就會像煙霧一樣消失。

  「但是……我求你。」

  「等我,好嗎?」

  「求你……等我。」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不可聞,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和哀求。

  話音落下。

  整個機場送行的區域,陷入了一片安靜。

  不只是相熟的人,連很多路過的陌生人,都停下了腳步。

  所有的視線,都死死聚焦在那對緊緊相擁的年輕身影上。

  風從高大的玻璃幕牆外掠過,遠處有飛機引擎啟動的轟鳴隱約傳來。

  而在視線的中心,被林燃死死抱在懷裡的蘇晚晴,身體從最初的僵硬,開始無法抑制地、細細地顫抖起來。

  她沒有哭出聲,但林燃能感覺到,自己頸側的衣料,傳來一點極其細微的、溫熱的濕意。


  幾秒鐘後,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蘇晚晴抬起微微發顫的手,抵在林燃的胸口,輕輕地,但堅定地,推開了他一點距離。

  幾秒鐘後,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蘇晚晴抬起微微發顫的手,抵在林燃的胸口,輕輕地,但堅定地,推開了他一點距離。

  這個動作,讓周圍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林燃順從地鬆開了些許力道,但手臂依然虛環著她,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她的臉上。

  蘇晚晴緩緩抬起頭。

  那張總是平靜無波、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眼眶微微泛著紅,長長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未乾的、細碎的水光。她的鼻尖也有些紅,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她就用這雙氤氳著水汽、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複雜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望著林燃。

  望進他寫滿緊張、不安、期待和決絕的眼底。

  時間,再次被無限拉長。

  機場的廣播又一次響起,提醒著某個航班的旅客開始登機。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蘇晚晴微微張了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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