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解脫協議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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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點整,作為搖搖欲墜的蟻巢內的工蟻,不會再有留下加班的怨種,曾經996的激情被破產的小道消息和拖延的工資耗盡,幾乎在不到兩分鐘內,一門之隔的辦公區人走樓空。

  除了如同木板一般僵直的財務助理,預想過各種魚死網破的畫面全都不適合,簡歷投了半年,通通石沉大海,為數不多的幾個有回應的,不是電話銷售就是客服,最重要的是主動離職拿不到半點補償。

  壞消息是,對面同樣微禿的男人在和第二個女友約定晚上8點半在一家出名的日料屋見,換句話說,至少還要再罰站兩個小時。

  而這會兒,透過明亮的落地窗玻璃,夜幕降臨,街邊華燈初上,遠處城市裡燈火萬千,透著勞累一天歸家的溫馨。

  尹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開著空調的室內空氣乾燥,四個小時滴水未進開始有些不適的眩暈,饑渴反而是其次。

  這樣下去情形會更糟,不像來之前想過「短痛好過長痛」時鼓起的勇氣。

  既然如此……

  開始考慮措辭,用委婉的,誠摯的,後悔不迭的——

  只是一張報銷單沒有同時出現兩個老總的簽字,一個不敢置信的震怒,一個被拂了面子借題發揮,卻明明在公司管理級的會上雙方都明確表示,所有業務部門的報銷單,只要雙方其一簽字即可支付。

  「那個……」財物助理聲音小如蚊吟,「王……王總……」

  稱呼還沒叫完——

  忽然!

  桌上的大號菸灰缸被王總順勢抄起猛地甩了過來,沿著半空划過一道弧線,雖然沒有直接命中,還是徑直砸在緊挨著的木門上,發出一聲脆響!

  「咣!」

  水晶質地的菸灰缸順勢揚起菸灰飄灑,其中兩根菸頭不偏不倚落在想解釋點什麼的財務助理腳邊,再一次彈起落在棉麻混紡地毯上。

  而投擲當事人在隨手一擲下彷佛只是在健身房拉了下臂力棒,捧著手機印在圓形眼鏡鏡片上是一個豐乳肥臀的舞者,彷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尹莘有一瞬間,從視野里快速飛入透明的物體無限放大時,大腦里完全空白一片,直到砸到門上才有所反應。

  水晶質地的菸灰缸倒扣在灰色的地毯上,十幾根菸蒂曾放射狀散落,雖然沒有破碎,但嗑掉一角帶有天鵝的裝飾。

  而這隻菸灰缸也正好認識,那是在公司唯一項目通過論證準備全面實施之際——

  餘弦,不是高中數學裡的角度定義,而是一種算法,確切的說量化兩個事物相似度的算法。

  那時,對於那會兒剛進公司區區財務助理來說,有幸參加引領行業布局的新聞發布會是完全超出想像的,從各路記者手裡伸出長槍短跑的鏡頭,晃得睜不開眼睛的閃光燈,對比此刻對面正抱著美女直播不撒手頹喪的雄禿男人,坐在主席台時鮮衣怒馬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基於餘弦算法的向量引導,相當於在帶有箭頭的線段間做出直射效果,通過二維搭建的模型引申多維表示空間,達到相似度的解決方法。」

  「眾所周知,搜索和推薦一直都是用戶反饋黑白的正反面,前者屬於用戶的主動獲取,後者更被動但效果從來都是差強人意。」

  「協同,協同過濾,可以說是黏合劑,通過『熱度』、『關鍵詞』、『用戶行為』等等,在搜索和推薦的應用下完美的統一起來!」

  「餘弦,正是這把統一用的鑰匙,未來!個性化推薦將不在僅僅局限於『閱讀』、『分享』、『收藏』、『評論』中,會實時融入每個使用者的真實生活!」

  「所想即是所見,所感即是所願!」

  「微瀾,如意!」

  「締造人性化設置的領航者!」

  小助理到這會兒只要想起還能聽見對面禿頂男人慷慨激昂的演說下,全場掀起不亞於颶風般雷鳴掌聲,媒體更是往沸水裡澆油般恨不得炸裂進十五個時差的大洋彼岸的創客聖地。

  巨擎、獨角獸、未來願景,甚至還有稱呼為行業中的「哥斯拉」,當場有資本給出一億的收購價被台上激昂的背頭中年男人嗤之以鼻。

  然而,假如有時光倒流,那一刻,停在對面盯著手機美女直播,露出油膩笑容的中年男人,是將這家公司「故事」說得最打動人高光時刻。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高樓崩塌,無法完成的承諾比謊言還不如。

  後續演化出人意料又毫無意外,以最直觀的公司估值,從兩億跌到兩千萬隻用兩個月不到,再到兩百萬用了半年,而現在的負五十萬也是兩個月,後續可能依然剎不住車。

  故事畢竟只是故事,拿來聽聽,氣氛烘托下打點雞血,投資人想要的是真金白銀砸進去換出來的「原型機」。

  「原型機」已胎死腹中,經過測試,連最初口頭承諾的15%都難以達到,訂製化的個性設置空有個軀殼,類似某AI抄襲GPD5仍擺出自研的嘴臉。

  當輪到青睞者擺出冰凍嘴臉時,任一家公司都會受到資本的聯合唾棄,不信任鏈條一旦形成,包括創始人都會被打進永久黑名單,「訛詐」是不能觸碰的底線。

  ……

  尹莘猶豫要不要把菸灰缸揀起來,從小接受的教育是「逆來順受」,尤其對一個無背景、無學歷、無長相的普通女孩,能在大城市苟活還要靠比普通文員多500塊的工資,更不要說還在托老院等著續費幾乎無法自理的生母。

  菸灰缸比預想中的沉,被摔掉的天鵝脖頸遍尋不見,只露出一截整齊的斷面,看似如同新受的傷口。

  「王總……」聲音帶著沙啞,接近五個小時過去,身體和精神都處在崩潰邊緣,記得小時候父親教過,認錯輸一半,努力分泌了點唾液潤濕沙啞的嗓子,「對不起,我錯了。」

  董事長對最末級員工懇切絲毫不為所動,就算創業失敗仍可以回去當自己的富二代,往背後的老闆椅一靠,斜睨了一眼問道,「錯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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