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鹽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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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魏州。

  鹽又漲了。

  三日前,一斤鹽還只要八百文。今早城南黑市開價,已是一貫四百。

  沒人嫌貴。因為嫌貴的人,前日沒買,昨日已買不起了。

  城東張家,灶台邊擱著只粗陶鹽罐,罐底只剩一小撮發黃的碎末。

  張劉氏用指尖捏了幾粒,撒進沸水裡。鹽入水即化,連個響動都沒有。

  她往鍋里下了把野菜,薺菜早挖光了,這是城牆根捋的灰灰菜,澀,咽下去刮嗓子。

  丈夫戌時歸家,捧起碗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

  沒說話。

  他知道罐里還有多少鹽。

  張劉氏也沒解釋。

  她把剩下的半塊糠餅推過去,背過身,整理兒子磨破的鞋底。

  外頭更鼓敲過一更。

  魏州城的夜,靜得像座墳。

  二月二十一,辰時。

  軍需司衙門。

  趙審立在庫房深處,面前是十七隻空鹽袋。

  他把袋子一隻只拎起來,抖了抖。

  袋底落下一小撮鹽末,混著草屑塵土。

  他托在掌心,掂了掂。

  大約二兩。

  他把鹽末倒進案上的空瓷罐里,擱筆壓住。

  然後取出帳簿,在「存鹽」一欄,寫下一個字。

  「罄。」

  他擱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新任軍需副使跨進門檻,聲音乾巴巴的:「趙大人,節帥問,本月軍鹽能否足額發放?」

  趙審沒有回頭。

  「不能。」

  副使頓了頓。

  「那……能發幾成?」

  趙審把那瓷罐轉過來,讓他看。

  副使盯著罐底那薄薄一層鹽末,臉色變了。

  「這……這是……」

  「這是庫房最後的鹽。」趙審說,「給節帥府留的。」

  他把瓷罐蓋好。

  「其他人,每人二兩摻土鹽,發到今天為止。明天開始,沒有鹽了。」

  副使嘴唇翕動,想說什麼。

  趙審沒看他,低頭整理帳簿。

  「你去稟報吧。」

  副使退出時,腳步有些踉蹌。

  趙審獨坐庫房,手探入懷中,摸到那封折成方勝的信。

  兒子寫於正月二十三。

  他一直沒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回了信,會不會給兒子惹麻煩。

  他闔上眼。

  鹽末還沾在他指尖,入口咸澀。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兒子離家赴汴梁求學那日,他塞給兒子一包鹽漬梅子,說路上吃。

  兒子笑他:父親,汴梁什麼買不到?

  他那時沒答。

  此刻他想答:汴梁什麼都買得到,但你阿爹在魏州,只能給你寄這些了。

  他睜開眼。

  把信按回懷中。

  二月二十一,酉時。

  節度使府。

  楊光遠聽完成副使稟報,許久沒有說話。

  他面前案上,擺著一隻細瓷碟。

  碟中鹽色雪白,顆粒勻淨,是上月從青州秘密運來的上品海鹽。

  他捏起一撮,撒在炙肉上。

  肉是今早獵戶獻的鹿腿,烤得外焦里嫩。

  他切了一塊,送入口中。

  嚼了嚼。

  「趙審說,」他放下刀箸,「明天開始,沒有鹽了。」

  成副使垂首:「是。」

  「軍中有多少存糧?」


  「按現行配給,可支……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楊光遠重複,「夠做什麼?」

  無人敢答。

  楊光遠端起酒盞,飲盡。

  「傳令。」他說,「自明日起,軍中鹽糧實行配給。侍衛親兵隊,按足額八成發放。其餘各部,」

  他頓了頓。

  「七成。六成。酌情遞減。」

  成副使喉結滾動。

  「節帥,若各部怨……」

  「怨?」楊光遠看著他,「怨我,還是怨城外那蠻子?」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

  「告訴他們,遼人想要的是這座城。城在,鹽會有的,糧會有的。城沒了,他們去汴梁吃南人的十五稅一。」

  他把刀箸往案上一頓。

  「去傳令。」

  成副使領命退出。

  廳中只剩楊光遠一人。

  他望著那碟鹽,久久未動。

  良久,他把碟子推開。

  炙肉涼了。

  他沒再吃一口。

  二月二十二,午時。

  魏州西門城樓。

  新任都監立在垛口,望著城外連綿的遼軍營壘。

  轅門處有軍士進出,推著糧車,趕著牛羊,井然有序。

  他看了很久。

  身側一名校尉低聲道:「都監,遼軍又添了營帳。左翼那一片,是昨日新到的。」

  都監沒有回頭。

  「看出來了。」

  他頓了頓。

  「他們不攻城。」

  校尉一怔。

  「圍而不攻……這是在等什麼?」

  都監沒有答。

  他想起昨夜換防時,路過倉城,遠遠看見張璉立在糧囤旁。

  那人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做。

  只是站著。

  望著西門的方向。

  都監收回目光。

  「等咱們自己熬不住。」他說。

  風從城外吹來,帶著初春的潮濕。

  城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二月二十三,夜。

  趙宅後院。

  趙審蹲在井邊,手裡攥著一隻空瓢。

  他已在這裡蹲了半個時辰。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你又來了。」

  年輕人立在暗處,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記著那三件事?」

  趙審沉默。

  「第一件,存糧不足一月。」他開口,聲音沙啞,「第二件,鹽已斷絕。」

  他頓了頓。

  「第三件,我兒子在汴梁。」

  年輕人沒有說話。

  趙審站起身。

  他從懷中取出那封折成方勝的信,展開,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貼在胸口,按了按。

  「遼軍圍城多久了?」

  「三十七日。」

  「三十七日。」趙審重複,「楊光遠還有多少親兵?」

  「侍衛親兵隊,約一千二百人。」

  「夠突圍幾次?」

  年輕人沉默片刻。

  「一次。」他說,「若不計代價,一次。」

  趙審點頭。

  他把信重新折好,收入懷中。

  「我若開城,」他說,「如何保證我兒不受牽連?」

  年輕人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

  月光下,牌上刻著三行契丹字,壓著一方朱印。


  「此是藥將軍手令。城破之日,持此牌者,闔家受遼軍保護,與脅從者一律不究。」

  趙審接過木牌。

  很輕。

  他握了很久。

  「楊光遠計劃,」他忽然說,「三日內突圍。」

  年輕人呼吸一窒。

  「方向?」

  「北。」趙審說,「他派人聯絡過劉知遠,雖未得確切回復,但認定太原會接應他。」

  他頓了頓。

  「侍衛親兵隊負責沖陣,其餘各部,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他沒有說下去。

  年輕人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趙審獨坐井邊。

  他把那塊木牌貼身藏好,和兒子的信放在一處。

  夜風很涼。

  他忽然想起,兒子的信里說,汴梁的屋子有窗,窗外有棵槐樹。

  他沒見過那棵樹。

  但他想,應該是棵好樹。

  二月二十四,卯時。

  城外,遼軍大營。

  藥元福被親衛從淺眠中喚醒。

  他接過細作連夜送出的密報,拆開,目光掃過。

  掃到第二行時,他霍然起身。

  「來人!」

  帳簾掀動,傳令軍校疾步而入。

  藥元福把密報按在案上。

  「八百里加急,傳回汴梁。」

  他頓了頓。

  「告訴陛下:楊光遠計劃三日內突圍,方向北。魏州存糧不足一月,鹽已絕。城中人心……」

  他想起趙審那短短几句供述,想起他說「帶不走的」時那半句咽回去的話。

  「城中人心已不可收。」

  他抬起頭。

  「戰機已至。」

  二月二十五,午時。

  政事堂。

  耶律德光讀完藥元福的急報,放在案上。

  馮道拾起,閱畢。

  蕭翰立在側,屏息。

  殿中靜了三息。

  耶律德光忽然起身。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按在魏州。

  然後,緩緩向北移了三指寬,那是魏州以北二十里,一片丘陵地帶。

  「此處。」他說,「網開一面。」

  蕭翰瞳孔微縮。

  「陛下是要……」

  「讓他突圍。」耶律德光沒有回頭,「五千人困守孤城,能戰者不下三千。野戰殲之,比攻城易十倍。」

  他頓了頓。

  「傳令給藥元福。」

  馮道提筆。

  「外圍包圍圈,西北方向故意留出破綻。破綻要真,讓他信得過。」

  「然後,往前二十里,設三重伏擊圈。」

  「第一重,弩手。專射馬。」

  「第二重,長槍陣。截其去路。」

  「第三重,」

  他停了一息。

  「契丹輕騎。敵潰之後,追剿殘兵。」

  蕭翰抱拳:「臣親自去傳令!」

  耶律德光點頭。

  他望著輿圖上那片丘陵。

  「楊光遠要見劉知遠。」他說,「就讓他死在見劉知遠的路上。」

  二月二十五,戌時。

  汴梁,北營。

  趙匡胤正在擦拭佩刀。

  皮室軍的遴選已畢,他名列其中。三日後,便要隨駕北返。

  同帳的老軍湊過來,壓低聲音:「趙隊正,聽說河北要打大仗了。」

  趙匡胤沒有抬頭。

  「咱們不留下?」

  「護駕北返。」趙匡胤說,「河北是藥將軍的事。」


  老軍咂嘴,似有遺憾。

  趙匡胤把刀插入鞘中。

  他忽然問:「你打過仗嗎?」

  老軍一愣:「打啊。打後唐、打後晉、打楊光遠……」

  「攻城那種?」

  老軍沉默片刻。

  「打過。雍丘之戰,攻了二十三日。城破時,咱們營進西門,滿地都是……」

  他沒說完。

  趙匡胤點頭。

  他沒有再問。

  他把刀掛在帳中,和衣躺下。

  帳外,初春的風穿過營壘。

  他想起州橋那張告示。

  想起「策論」二字。

  想起父親臨終握著他的手說:刀只能保命,書才能改命。

  他闔上眼。

  還有兩日,就要北行了。

  二月二十六,辰時。

  魏州城頭。

  楊光遠登城望了半個時辰。

  城外遼軍營壘連綿,炊煙如帶。輜重車馬往來不絕,甚至有軍士在營外空地上操演陣列。

  他看了很久。

  身側掌書記小心道:「節帥,遼軍圍而不攻,莫非糧草不濟……」

  「你看他們像糧草不濟的樣子嗎?」楊光遠沒回頭。

  掌書記語塞。

  楊光遠忽然指著西北方向。

  「那裡,營帳是不是少了?」

  掌書記眯眼望去。

  遼軍西北角的營壘,確實比前日稀疏些。轅門處沒有輜重車進出,旗號也少了兩面。

  「或許……是分兵去劫糧道了?」

  楊光遠沒有答話。

  他盯著那處缺口,沉默了很久。

  「傳令。」他終於開口,「侍衛親兵隊,今夜飽食,整備兵器馬匹。」

  他頓了頓。

  「明日入夜,突圍。」

  掌書記手一顫。

  「節帥,要不要再等等劉使君的消息……」

  「等不了了。」楊光遠轉身,「城中存糧不夠等,鹽不夠等,軍心也不夠等。」

  他走下城樓。

  「劉知遠要接應,此刻就該在路上了。他不來,我自去見他。」

  靴底踏在石階上,一聲一聲。

  城下,侍衛親兵隊已接到密令。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驚慌。

  他們沉默著,開始磨刀、備鞍、分發僅剩的鹽糧。

  黃昏時分,魏州城升起炊煙。

  比往日淡了很多。

  鹽已盡。

  糧將罄。

  只有城北那條通往太原的路,還在夜色里伸向遠方。

  二月二十六,戌時。

  汴梁,政事堂。

  燭火燃到深夜。

  耶律德光批完最後一份文書,擱筆。

  馮道仍立在案側。

  「陛下,」他輕聲道,「藥將軍的伏擊部署,今夜該到位了。」

  耶律德光點頭。

  他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夜色沉沉,宮燈在風中晃動。

  他忽然問:「太尉,你說楊光遠此刻在做什麼?」

  馮道沉默片刻。

  「老臣猜,」他頓了頓,「他在數人頭。」

  「數還有多少人願意跟他走。」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低頭,重新提起筆。

  案上攤著一份空白的嘉獎令。

  他還沒有寫受賞人的名字。

  他在等。

  等魏州城頭,那面楊字旗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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