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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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未時正

  寒風凜冽,吹動著無數面旌旗獵獵作響。校場上,黑壓壓的鐵林軍將士已列成森嚴的方陣,鐵甲與兵刃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契丹宮帳騎兵、漢軍步卒、新編弩手,涇渭分明又渾然一體,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而在軍陣側後方,與這鋼鐵洪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數十座新壘起的、小山般的糧垛。麻袋層層堆疊,一直壘到兩人多高,黃褐色的麻布在風中微微鼓動。那是昨日才從滑州運抵、還帶著水汽寒意的兩萬斛救命糧。糧垛沉默地矗立著,卻比任何鼓角旌旗都更能抓住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無論是台上的將帥,還是台下的士兵,乃至遠處被迫前來觀禮、擠擠挨挨的汴梁百姓。

  耶律德光身披明光鎧,外罩玄色大氅,立於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他面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電掃過全場。蕭翰、耶律拔里得、趙延壽等將領按劍立於其後,連一身戎裝卻難掩文氣的耶律阮,也站在靠後的位置,緊緊抿著嘴唇。

  鼓聲停歇,萬籟俱寂,只有風聲呼嘯。

  耶律德光向前一步,沒有用任何內侍傳話,直接開口。他的聲音並不算特別洪亮,卻奇異地壓過了風聲,清晰地送到前排每一個士兵的耳中,再通過層層傳遞,迴蕩在整個校場上空。

  「將士們!」

  他手臂一揮,指向側後那沉默的糧垛:「看看你們身後!那是什麼?」

  人群一陣細微的騷動,無數目光隨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是糧食!是汴梁城裡,你們每個人的父母妻兒、街坊鄰居,接下來一個月能不能活命的指望!是朕與你們,這十幾日來,誅民賊、開糧倉、疏河道,千辛萬苦才從死神嘴裡搶回來的活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銳利如刀:「可現在,有人要搶走它們!有人要燒了它們!河北的楊光遠,已經砍了相州官吏的腦袋,占了州城,現在正磨快了刀,瞪紅了眼,盯著這些糧垛,盯著汴梁!」

  他停頓,讓憤怒和危機感在空氣中滋長。

  「他不僅要搶糧,他更要毀了咱們剛剛立起來的規矩!」耶律德光的聲音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那個規矩很簡單,當兵的,憑本事吃飯,憑軍功得賞,不許禍害百姓!種田的,交了稅糧就能安心過日子,不用怕半夜被拉走宰了!胡人漢人,在這規矩下,都能有條活路,都能盼著明天!」

  「可楊光遠不讓!他發檄文,罵朕是『蠻夷』,罵咱們立的規矩是『以夷變夏』!他要的是什麼?他要的是回到過去!回到當兵的可以隨便搶、隨便殺,當官的可以隨意盤剝,豪強可以無法無天的過去!回到只有他們那些人上人才能吃飽穿暖,而你們和你們的家人,只能當牛做馬、餓死路邊的過去!」

  這番話,直白、兇狠,將一場即將到來的戰爭,從簡單的平叛,上升到了「護路」與「斷送」、「新生」與「復舊」的生死對決。許多漢人士兵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燃起了怒火——他們大多出身貧寒,對那樣的「過去」有著切膚之痛。許多契丹士兵雖然對「規矩」的感受不那麼深,但「搶糧」、「毀路」同樣觸動了他們最直接的利害。

  「所以,這一戰,我們不是去征服,不是去搶掠!」耶律德光斬釘截鐵,「我們是去護法!護《會同律》之法!護『安居樂業』之法!護咱們所有人,用血汗剛剛鋪出來的一條生路!」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北方:「朕的刀,為護此法而揮!朕希望,你們的刀戈,也能成為護法的堅盾,而不是亂法的凶刃!此去魏博,不是為了多殺幾個人,多搶幾座城,是為了把楊光遠那套吃人的舊規矩,徹底砸爛!把咱們的新規矩,釘死在那裡!」

  「朕,與你們同去!」他環視全場,目光灼灼,「此戰,有功者,必依新頒軍功制度,厚加賞賜!田宅、銀錢、官職,絕不食言!負傷者,朝廷養你到老!戰死者,你的父母妻兒,朕替你奉養!絕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他高舉長劍,聲震四野:「此誓,天日共鑒!山河為證!三軍共聽!」

  短暫的死寂後,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驟然噴發!

  「萬歲!!」

  「護法!護法!!」

  「踏平魏博!誅殺楊光遠!」

  漢兵、契丹兵,此刻仿佛忘記了彼此的差異,被同一種激昂的情緒點燃,兵刃頓地,吼聲如雷,匯聚成驚天動地的聲浪,直衝雲霄!連遠處觀禮的百姓中,也爆發出陣陣呼喊。糧垛在聲浪中沉默矗立,仿佛成了這場誓師最堅實、最無可辯駁的背景。


  耶律阮看著台下沸騰的軍心,看著叔父雖蒼白卻仿佛煥發著光芒的側臉,胸中熱血激盪,忍不住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叔父!侄臣耶律阮,請為前鋒,願率先陷陣,以報叔父信任!」

  耶律德光轉過身,看著這個年輕的侄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他伸手扶起耶律阮,拍了拍他的肩甲:「你有此心,很好。但此戰,你不為前鋒。」

  耶律阮一怔。

  「你隨中軍,在我左右。」耶律德光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多看,多聽,多想。看將士們為何效命,看戰場形勢如何變化,看戰後如何安撫地方。這一戰,你要學的,不是如何殺更多的人,而是要弄明白——我們究竟為何而戰,打贏之後,又該如何才能讓這片土地,不再需要下一場同樣的戰爭。」

  耶律阮心中一震,似乎明白了什麼,鄭重抱拳:「侄臣遵命!必不負叔父教誨!」

  申時初

  號角長鳴,旌旗招展。鐵林軍主力並部分宮帳軍,共計一萬五千人馬,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緩緩開出城門,向著東北方向迤邐而去。車輪滾滾,馬蹄雷動,煙塵瀰漫了半邊天空。

  馮道率領留守的文武百官,肅立於城門甬道旁送行。他穿著正式的紫色官袍(雖無任命,但此刻已無人計較),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耶律德光的車駕在出城前停下。他推開車窗,看向馮道。

  兩人對視片刻,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汴梁,」耶律德光的聲音很低,只有近處的馮道和蕭翰能聽清,「還有朕的退路,就全拜託太尉了。」

  馮道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聲音平穩而有力:「老臣在,汴梁在。新政之基,必不敢有失。陛下……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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