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詔定人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十九,辰時正

  藥味與炭火氣混雜在空氣中。耶律德光靠坐在厚厚的軟枕上,面色依舊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眸子卻異常清亮,仿佛昨夜的高燒鍛打去了雜質,只留下淬鍊後的精鋼意志。

  蕭翰、馮道、耶律阮侍立榻前,劉密與李浣則垂手立於稍後。

  「陛下的脈象雖穩,但仍需靜養,萬不可再……」隨侍的老太醫話未說完,便被耶律德光抬手止住。

  「朕知道。」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辯的力度,「但有些事,比朕的命更要緊。馮公,詔書潤色好了?」

  馮道雙手呈上一卷黃綾:「按陛下口述綱要,老臣等已擬就,請陛下御覽定奪。」

  耶律德光沒有自己接,而是示意蕭翰展開,他就著蕭翰的手,目光如電般掃過上面的文字。他看得極快,遇到關鍵處會略作停頓,偶爾吐出幾個字:「此處……加上『受災最重三縣,免半』……這句『胥吏通曉律令者』,改為『吏員通曉律令、錢穀、刑名實務者』……對軍功賞賜,田宅數字再明確些……」

  他字斟句酌,每一個細微的改動,都讓馮道眼中光芒微動。這不像是一個病中昏聵的帝王,更像一個老練的建築師,在最後確認圖紙上每一處關鍵的尺寸。

  「好。用印,明發天下。命各州縣務必張貼於城門市集,識字者需高聲宣講。招賢館外,設案登記,不問出身,但有所長,皆可記錄在冊,量才分派實務。」耶律德光一口氣說完,額上已滲出細密的虛汗,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臣等領旨!」眾人齊聲應道。

  巳時三刻

  黃綾告示被漿糊牢牢貼在牆上,墨跡新鮮,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那朱紅的玉璽印記格外醒目。人群圍攏,識字者被推到前面,開始高聲朗讀。起初是嘈雜的嗡嗡聲,但隨著告示內容一條條被念出,人群漸漸安靜,隨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騷動與議論。

  「《勸農詔》……凡河南諸道去歲遭兵燹處,視災情繕免今歲夏稅三分之一至一半!無牛之家,可由官府貸給官牛,秋後歸還!缺種糧者,亦可向官府申借!」

  「真的假的?免那麼多稅?還給牛借糧?」老農們瞪大了眼睛,手指顫抖著,幾乎要戳到告示上去。

  「《求賢詔》……明年八月,於汴梁開科取士!考經義、策論、算術……取士不問家世,胡漢兼收!我的天爺……」

  年輕的寒士們呼吸急促起來,互相交換著激動又惶恐的眼神。「胡漢兼收」四個字,像一把鑰匙,哐當一聲,似乎打開了一扇從未敢想的窄門。

  「《安民詔》……重申軍紀十七條,有犯者嚴懲不貸!設『登聞鼓』於皇城宣德門外,百姓有冤屈,州縣不理者,可擊鼓直訴!」

  更多的普通市民和農夫,雖然不完全明白所有條文,但「免賦稅」、「借耕牛」、「嚴懲兵痞」、「可以告狀」這些詞,像一顆顆滾燙的炭,落在他們幾乎凍僵的心口。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匯集成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希望熱度的聲浪。

  招賢館前,昨日還只是稀疏數人,今日已排起了不算短的隊伍。除了更多面有菜色卻眼神倔強的年輕士子,還多了些衣著更簡樸、甚至風塵僕僕的人,他們是各縣衙熟悉刑名案牘的老吏,是懂得看天時、修水渠的鄉下能人,甚至還有幾個眼神精明、自稱「略通商賈計算」的帳房先生。登記的書吏忙得滿頭大汗,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軍營中,各級將校也被召集起來,聽取詔書中關於軍功賞賜的具體條文,「凡陣前斬將奪旗、先登陷陣者,賞銀百兩至千兩,田五十畝至三百畝,宅邸一座……」清晰、明確、誘人。士兵們或許不識字,但這樣的消息,比任何鼓動都更能讓他們的眼神變得灼熱,握緊手中的刀槍。

  午時末

  耶律敵祿站在驛館二樓的窗前,看著遠處街市上涌動的人潮和隱約傳來的喧囂。他已經收拾好了行裝,準備午後啟程北返。蕭翰靜靜地站在他身後。

  「他們……好像不太一樣了。」敵祿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指的是街上那些百姓的神情,不再是純粹的麻木或恐懼,而是摻雜了一種他難以準確描述的、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是詔書。」蕭翰簡單地說,「活命的路,生產的本,公平的機會,還有說話的地方。人有了盼頭,總歸會有些精神。」

  敵祿沉默了良久,緩緩轉過身,看著蕭翰:「帶我去見汗王。臨行前,我有話要說。」

  未時三刻

  耶律德光剛服了藥,正在閉目養神。聽聞敵祿求見,他睜開了眼。


  敵祿大步走入,在榻前停下,右手握拳重重按在左胸,單膝跪地。這個禮節,比他初到時,更加沉重。

  「末將耶律敵祿,參見汗王。」

  「太師請起。可是要北返了?」

  敵祿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耶律德光蒼白卻平靜的面容:「是。末將此來,是向汗王辭行,亦是……請罪。」

  「何罪之有?」

  「末將愚鈍。」敵祿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初至汴梁,見汗王所為,與草原舊制迥異,心中確有不解,甚至疑慮。覺得汗王或為南人繁華所迷,忘了弓馬根本。」

  他頓了頓,仿佛在整理思緒,繼續道:「這數日,末將看了許多。看了那些被自己人禍害的街巷,看了那些餓得只剩一口氣卻因一碗粥活過來的人,看了那些在汗王規矩下變得不一樣的軍隊,也看了今日……這滿城因為幾張紙(詔書)而活泛起來的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末將現在明白了。汗王沒有忘本。汗王是在用更大的本事,謀一個更大的根本,一個不用年年南下搶掠、提心弔膽,就能讓我契丹部眾世代享用不盡糧食、布匹、金銀的根本!是為草原,謀一個萬世不竭的、穩穩噹噹的大根本!」

  他的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審視徹底褪去,只剩下戰士認準方向後的堅定:「末將此番北歸,定向太后如實稟報在汴梁所見一切。太后心意,非末將所能揣測改變,但末將必以項上人頭擔保,所稟字字屬實,絕不讓耶律吼等小人讒言,蒙蔽了聖聽,壞了汗王的大業!」

  這是一個來自述律平最忠誠衛士的、極其重要的承諾和立場表態。它未必能立刻扭轉太后的態度,但至少,在北方權力的核心,為耶律德光打開了一條相對真實的「信息通道」,築起了一道抵禦惡意中傷的防線。

  耶律德光看著他,良久,緩緩道:「太師能有此心,朕心甚慰。草原教會朕勇敢、堅韌,朕在中原每行一步,皆用此心。請太師將此言,亦帶給母后。」

  他示意蕭翰,取來一柄裝飾華美、刀身狹長如禾苗的寶刀。這刀是石重貴宮中舊藏,據說是唐代名匠鍛造。

  「此刀,名『禾鋒』。」耶律德光讓蕭翰將刀遞給敵祿,「鋒利無匹,可斷鐵甲。請太師將它,呈給母后。就說……兒子在中原,每日皆用草原教會的本事,揮刀斬棘,為的,是將來能讓草原的帳篷旁邊,也能長出像中原一樣飽滿的禾穗。」

  敵祿雙手接過「禾鋒」,只覺得這華美的刀鞘重逾千鈞。他再次深深一禮:「末將……定將此刀、此言,一字不漏,帶到!」

  申時初

  耶律敵祿帶著他的二十騎隨從,迎著北風,絕塵而去。他懷中,緊緊抱著那柄「禾鋒」。

  送行歸來的蕭翰,剛踏入宮門,便見又一匹快馬從南面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正是藥元福軍中的哨探,一臉塵土卻掩不住興奮:

  「報!蕭將軍!藥元福將軍令小人急報:糧隊已至汴梁西南四十里處!沿途平安,未遇阻攔,預計明日午前,便可抵汴梁碼頭!」

  消息像一陣春風,瞬間吹散了連日籠罩在汴樑上空的最後一絲陰霾。糧食,真的要來了!

  寢殿中,耶律德光聽到稟報,終於長長地、徹底地鬆了一口氣。他靠回枕上,那股強撐的精神仿佛瞬間泄去,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眉宇間卻是一片平和的堅定。

  三詔已發,人心初定;敵祿北返,信息可通;糧草將至,腹心暫安。

  然而,他緩緩轉過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宮殿的牆壁,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魏博,是楊光遠點燃的反叛烽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