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糧道烽煙
臘月十五，午時三刻，汴河北道，老鴉峽。
藥元福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他眯著眼，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兩側陡峭的山坡和密匝匝的、只剩下枯枝的灌木林。臉上的舊疤在陰沉天光下更顯猙獰。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這地方，太安靜了，連聲鳥叫都沒有。
「傳令，」他頭也不回，對身後的傳令兵低聲道，「前隊放慢，斥候往前再探三里。弩手上弦，車隊收縮，車與車間隔不得超過五步。」
命令還沒完全傳遞下去。
第一支箭，是從左側山坡一片亂石後射出的。
尖銳的破空聲撕破了寂靜，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眨眼間，箭矢如同驟雨般從兩側山坡傾瀉而下！大部分是粗糙的獵箭和步弓矢，但足夠密集，且歹毒地瞄準了拉車的馱馬和車上的糧袋。
「敵襲！」
悽厲的示警聲幾乎被更多的慘叫聲和馱馬的驚嘶淹沒。一支箭「奪」地釘在藥元福身側的車轅上，尾羽劇顫。
「結陣！弩手，糧車為障，三輪速射，壓制山坡！」藥元福的吼聲如同炸雷，瞬間壓住了最初的混亂。他猛地拔出橫刀，刀光雪亮。
訓練的作用在此時顯現。儘管民夫驚慌失措，有的抱著頭往車底鑽，有的下意識想往路邊跑，但隨行的三百鐵林軍士兵（其中一百弩手，兩百步卒）卻展現出了驚人的紀律性。
弩手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撲向最近的糧車，以高大的車輪和堆疊的糧袋為掩護，蹲身、上弦、架弩、瞄準。整個過程雖有急促，卻未見大的慌亂。
「風！」弩隊隊正嘶聲大喊。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弩弦震響。近百支弩箭化作一片黑色的死亡之雲，迎著山坡上射來的箭雨，逆襲而上！強勁的弩矢輕易穿透了單薄的皮甲甚至簡陋的木盾，山坡上立刻傳來數聲慘叫，幾處弓手最密集的區域為之一空。
幾乎在弩手射擊的同時，藥元福的命令再次吼出：「步卒，護住民夫，堵住缺口！輔騎何在？！」
「在！」五十名契丹輕騎早已按捺不住，從隊伍後側聚集。
「從左翼緩坡繞上去，抄他們後路！攪亂就行，別貪功深入！」
「得令！」
契丹騎兵發出野性的呼哨，馬刀出鞘，如同一股貼地颳起的旋風，猛地從車隊左側衝出，利用一段相對平緩的坡地，迅猛向山坡側後迂迴。
這時，襲擊者也從最初的遠程打擊轉入了衝鋒。千餘號人從山林里湧出，衣衫雜亂，兵器五花八門，但沖在最前面的百餘人披著半舊皮甲，手持制式刀槍，行動間頗有章法，顯然是楊光遠麾下的老兵油子混雜著被鼓動的地方土匪。他們嗷嗷叫著，目標明確，沖向糧車，點火！
「攔住他們！」步卒隊正雙眼赤紅，帶著長槍兵頂了上去。陣線瞬間撞在一起，金鐵交鳴，血肉橫飛。
一個民夫被飛濺的鮮血嚇破了膽，扔下推車，尖叫著往後跑。他附近的一小隊漢人士兵正持盾結陣抵禦衝擊，隊中一個年輕士兵扭頭看到了，厲聲大喝：「回來！亂跑出去死得更快！緊靠糧車！低頭！」
那民夫被吼得一愣，連滾爬爬地縮回一輛糧車後面，瑟瑟發抖。
戰場中央，藥元福已經下馬。他盯上了一個沖得最猛、頭目模樣的披甲大漢。那大漢使一把厚背砍刀，接連劈翻了兩名擋路的步卒，直撲一輛堆滿麻袋的糧車，手裡竟攥著一個火摺子。
「找死！」藥元福一步踏前，橫刀如電，直刺那人肋下空檔。那大漢反應極快，回刀格擋。「鏘！」一聲大響，火星四濺。藥元福臂力驚人，刀勢被阻卻不停，順勢下壓一抹，刀鋒掠過對方手腕。那大漢慘叫一聲，火摺子和兩根手指一同落地。藥元福毫不停留，擰腰旋身，刀光劃出一道冷冽的半圓，掠過對方脖頸。
披甲大漢捂著噴血的脖子，瞪大眼睛，踉蹌倒地。
幾乎就在藥元福斬殺敵首的同時，迂迴的契丹騎兵也成功衝上了山坡側後，馬刀揮舞，將襲擊者的後隊攪得大亂。正面衝擊的匪兵見頭目被殺，後路被襲，又遭到弩箭持續點名，士氣頃刻崩潰。
「撤！快撤！」不知誰喊了一聲，還能動的襲擊者頓時作鳥獸散，連滾爬爬地逃回山林。
「止追！收攏隊伍！」藥元福立刻高聲下令，聲音因為剛才的搏殺而有些沙啞，「清點傷亡，撲滅所有火苗！快！」
這個命令讓一些殺紅了眼、想要追亡逐北的契丹騎兵和步卒都愣了一下，但軍令如山，隊伍迅速開始收束。士兵們檢查同袍，撲滅了幾處剛燃起的微弱火苗（幸虧糧袋綑紮緊密且潮濕，不易點燃），將驚恐的民夫重新歸攏。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峽谷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傷者的呻吟、馱馬的悲鳴和濃烈的血腥氣。
藥元福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血，走到一個被擒獲的、大腿中箭無法逃跑的匪兵面前。那匪兵面如土色。
「誰派你們來的？」藥元福蹲下身，橫刀刀尖輕輕點在那人傷口旁。
匪兵疼得直抽冷氣，不敢隱瞞：「是……是河北的大人……說劫了這批糧，燒了最好，每人賞錢十貫，有官做……」
「哪個大人？說清楚！」
「楊……楊節度……楊光遠大人的人來找我們當家的……說是斷了汴梁的糧，天下就亂了……」
藥元福站起身，對身旁的副將道：「是楊光遠。他不敢明著反，使這陰招，想斷汴梁糧道，動搖陛下根基。」他看了看略有混亂但大體無恙的車隊，糧袋只損毀了邊緣的七八車，無傷根本。「整頓隊伍，加速前行。此地不宜久留，他可能還有後手。」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青驄馬旁，從鞍袋裡取出紙筆，就著一名親兵舉起的盾牌墊著，飛快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一名最信賴的騎兵哨探：
「火速回汴梁，面呈陛下。就說：糧隊於老鴉峽遇伏，賊眾千餘，疑為楊光遠所遣。已擊退之，糧損輕微，我軍亡九人，傷二十餘。楊光遠反意已露。末將恐其不止於此，請陛下早做定奪。」
哨探將信貼身藏好，翻身上馬，向著汴梁方向絕塵而去。
藥元福翻身上馬，看著正在迅速整頓的車隊，和遠處陰森森的山林，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氣。
「走！」他一揮刀，「天黑前，趕到三十里外的驛鎮！」
藥元福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他眯著眼，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兩側陡峭的山坡和密匝匝的、只剩下枯枝的灌木林。臉上的舊疤在陰沉天光下更顯猙獰。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這地方，太安靜了，連聲鳥叫都沒有。
「傳令，」他頭也不回，對身後的傳令兵低聲道，「前隊放慢，斥候往前再探三里。弩手上弦，車隊收縮，車與車間隔不得超過五步。」
命令還沒完全傳遞下去。
第一支箭，是從左側山坡一片亂石後射出的。
尖銳的破空聲撕破了寂靜，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眨眼間，箭矢如同驟雨般從兩側山坡傾瀉而下！大部分是粗糙的獵箭和步弓矢，但足夠密集，且歹毒地瞄準了拉車的馱馬和車上的糧袋。
「敵襲！」
悽厲的示警聲幾乎被更多的慘叫聲和馱馬的驚嘶淹沒。一支箭「奪」地釘在藥元福身側的車轅上，尾羽劇顫。
「結陣！弩手，糧車為障，三輪速射，壓制山坡！」藥元福的吼聲如同炸雷，瞬間壓住了最初的混亂。他猛地拔出橫刀，刀光雪亮。
訓練的作用在此時顯現。儘管民夫驚慌失措，有的抱著頭往車底鑽，有的下意識想往路邊跑，但隨行的三百鐵林軍士兵（其中一百弩手，兩百步卒）卻展現出了驚人的紀律性。
弩手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撲向最近的糧車，以高大的車輪和堆疊的糧袋為掩護，蹲身、上弦、架弩、瞄準。整個過程雖有急促，卻未見大的慌亂。
「風！」弩隊隊正嘶聲大喊。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弩弦震響。近百支弩箭化作一片黑色的死亡之雲，迎著山坡上射來的箭雨，逆襲而上！強勁的弩矢輕易穿透了單薄的皮甲甚至簡陋的木盾，山坡上立刻傳來數聲慘叫，幾處弓手最密集的區域為之一空。
幾乎在弩手射擊的同時，藥元福的命令再次吼出：「步卒，護住民夫，堵住缺口！輔騎何在？！」
「在！」五十名契丹輕騎早已按捺不住，從隊伍後側聚集。
「從左翼緩坡繞上去，抄他們後路！攪亂就行，別貪功深入！」
「得令！」
契丹騎兵發出野性的呼哨，馬刀出鞘，如同一股貼地颳起的旋風，猛地從車隊左側衝出，利用一段相對平緩的坡地，迅猛向山坡側後迂迴。
這時，襲擊者也從最初的遠程打擊轉入了衝鋒。千餘號人從山林里湧出，衣衫雜亂，兵器五花八門，但沖在最前面的百餘人披著半舊皮甲，手持制式刀槍，行動間頗有章法，顯然是楊光遠麾下的老兵油子混雜著被鼓動的地方土匪。他們嗷嗷叫著，目標明確，沖向糧車，點火！
「攔住他們！」步卒隊正雙眼赤紅，帶著長槍兵頂了上去。陣線瞬間撞在一起，金鐵交鳴，血肉橫飛。
一個民夫被飛濺的鮮血嚇破了膽，扔下推車，尖叫著往後跑。他附近的一小隊漢人士兵正持盾結陣抵禦衝擊，隊中一個年輕士兵扭頭看到了，厲聲大喝：「回來！亂跑出去死得更快！緊靠糧車！低頭！」
那民夫被吼得一愣，連滾爬爬地縮回一輛糧車後面，瑟瑟發抖。
戰場中央，藥元福已經下馬。他盯上了一個沖得最猛、頭目模樣的披甲大漢。那大漢使一把厚背砍刀，接連劈翻了兩名擋路的步卒，直撲一輛堆滿麻袋的糧車，手裡竟攥著一個火摺子。
「找死！」藥元福一步踏前，橫刀如電，直刺那人肋下空檔。那大漢反應極快，回刀格擋。「鏘！」一聲大響，火星四濺。藥元福臂力驚人，刀勢被阻卻不停，順勢下壓一抹，刀鋒掠過對方手腕。那大漢慘叫一聲，火摺子和兩根手指一同落地。藥元福毫不停留，擰腰旋身，刀光劃出一道冷冽的半圓，掠過對方脖頸。
披甲大漢捂著噴血的脖子，瞪大眼睛，踉蹌倒地。
幾乎就在藥元福斬殺敵首的同時，迂迴的契丹騎兵也成功衝上了山坡側後，馬刀揮舞，將襲擊者的後隊攪得大亂。正面衝擊的匪兵見頭目被殺，後路被襲，又遭到弩箭持續點名，士氣頃刻崩潰。
「撤！快撤！」不知誰喊了一聲，還能動的襲擊者頓時作鳥獸散，連滾爬爬地逃回山林。
「止追！收攏隊伍！」藥元福立刻高聲下令，聲音因為剛才的搏殺而有些沙啞，「清點傷亡，撲滅所有火苗！快！」
這個命令讓一些殺紅了眼、想要追亡逐北的契丹騎兵和步卒都愣了一下，但軍令如山，隊伍迅速開始收束。士兵們檢查同袍，撲滅了幾處剛燃起的微弱火苗（幸虧糧袋綑紮緊密且潮濕，不易點燃），將驚恐的民夫重新歸攏。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峽谷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傷者的呻吟、馱馬的悲鳴和濃烈的血腥氣。
藥元福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血，走到一個被擒獲的、大腿中箭無法逃跑的匪兵面前。那匪兵面如土色。
「誰派你們來的？」藥元福蹲下身，橫刀刀尖輕輕點在那人傷口旁。
匪兵疼得直抽冷氣，不敢隱瞞：「是……是河北的大人……說劫了這批糧，燒了最好，每人賞錢十貫，有官做……」
「哪個大人？說清楚！」
「楊……楊節度……楊光遠大人的人來找我們當家的……說是斷了汴梁的糧，天下就亂了……」
藥元福站起身，對身旁的副將道：「是楊光遠。他不敢明著反，使這陰招，想斷汴梁糧道，動搖陛下根基。」他看了看略有混亂但大體無恙的車隊，糧袋只損毀了邊緣的七八車，無傷根本。「整頓隊伍，加速前行。此地不宜久留，他可能還有後手。」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青驄馬旁，從鞍袋裡取出紙筆，就著一名親兵舉起的盾牌墊著，飛快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一名最信賴的騎兵哨探：
「火速回汴梁，面呈陛下。就說：糧隊於老鴉峽遇伏，賊眾千餘，疑為楊光遠所遣。已擊退之，糧損輕微，我軍亡九人，傷二十餘。楊光遠反意已露。末將恐其不止於此，請陛下早做定奪。」
哨探將信貼身藏好，翻身上馬，向著汴梁方向絕塵而去。
藥元福翻身上馬，看著正在迅速整頓的車隊，和遠處陰森森的山林，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氣。
「走！」他一揮刀，「天黑前，趕到三十里外的驛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