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粥棚前的血
臘月初十，辰時。
汴梁南薰門外，官道旁的粥棚在鉛灰天色下支了起來。三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的灶上，鍋底柴火噼啪，鍋中粟米粥翻著粘稠的氣泡，熱氣混著米香，在凍得硬邦邦的空氣里撕開一道口子。
劉密站在棚邊，手裡攥著名冊，指節發白。他看著遠處，黑壓壓的人影，起初只是坊牆後瑟縮張望的點，隨著第一縷粥香飄散，那些點開始蠕動，匯聚，變成沉默移動的潮水，從殘破的街巷、從凍餒的窩棚里湧出來。眼睛都是空的，直勾勾盯著那幾口鍋。
起初還有遲疑。最前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後面的人推搡著，踉蹌到鍋前，顫抖著手遞出豁口的陶碗。掌勺的伙夫舀了滿滿一勺，倒進去。溫熱的粥湯觸及碗壁的剎那，那婦人喉嚨里發出一聲非哭非笑的嗚咽。
這聲嗚咽像砸碎了什麼。
「粥！真的是粥！」
「讓開！讓老子過去！」
沉默的潮水瞬間沸騰。人群轟然前涌，木欄被撞得吱呀作響，維持秩序的鐵林軍士兵被裹挾著倒退，喝令聲淹沒在爭先恐後的嘶喊和推搡里。碗罐的碰撞聲、孩童被擠痛的尖哭聲、跌倒者的痛呼、搶奪者的怒罵，混成一片瀕臨失控的喧囂。
幾個衣衫襤褸卻眼神兇狠的漢子趁機鑽入人群最前，不是領粥，而是粗暴地搶奪他人剛到手或即將到手的粥碗。一個老漢死死護住半碗粥，被其中一人當胸踹倒，粥潑了一地，那漢子看也不看，轉身又撲向另一個嚇呆的婦人。
「攔住他們！」劉密嘶聲喊道，聲音發顫。
鐵林軍校尉臉色鐵青，拔刀出鞘半尺，寒光一閃，卻又遲疑，面前是餓瘋了的人群，大多是無辜饑民，刀砍下去？
就在這片刻猶豫，場面已近踩踏。幾個體弱者被擠倒在地，慘呼聲被更大的混亂吞沒。
一記沉悶的擊打聲突兀地響起，壓過了喧囂。
那個剛踹倒老漢、正欲搶奪婦人陶碗的兇狠漢子，身體猛地一僵，向前撲倒。他身後，一個披著玄色舊氅、面色冷峻的男子緩緩收回了手中的棗木棍。
人群為之一滯。
耶律德光將木棍頓在地上，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混亂的人群，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
「想活命的，退後三步。」
人群僵持著，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又看看地上趴著不動的那惡漢。
「擠死在前頭的，」耶律德光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碴，「一口粥也喝不上。」
幾個離得近的、原本也在往前擠的人，被他眼中的寒意懾住，下意識地縮了縮腳。但這鬆動細微，後面的人流仍在涌動。
耶律德光不再多言，對身旁兩名侍衛略一頷首。侍衛上前，將地上那惡漢拖出人群，按在雪地上。那漢子此時才緩過氣，掙扎嘶罵：「誰敢動老子！知道老子是跟誰……」
話音未落，耶律德光手中木棍再次揚起，帶著破風聲，狠狠砸在他探出想要抓撓的右腕上。
「咔嚓」一聲脆響，混著悽厲的慘嚎，讓所有喧囂瞬間死寂。
耶律德光丟下染血的木棍，掃視鴉雀無聲的人群：「此即為亂序之代價。排隊，或斷手。自己選。」
血腥氣混著米粥的熱氣，瀰漫開來。人群像退潮般，縮了回去。恐懼暫時壓過了飢餓的本能。鐵林軍士兵趁機上前，厲聲呼喝，揮動矛杆將人群向後驅趕，勉強分出一條通道。
劉密這才看清來人，腿一軟，幾乎跪下：「陛……」
耶律德光抬手止住他，對那校尉道：「按坊冊，分列。老弱婦孺單列一隊，優先。再亂，軍法從事。」
「遵令！」校尉抱拳，聲音帶著後怕的顫音，轉身大聲傳達命令。
秩序在血腥威懾和長矛的驅趕下，艱難地重建。隊伍開始緩慢移動，雖然依舊有推擠，有低泣，有眼巴巴的張望，但至少不再有明目張胆的搶奪和踩踏。
耶律德光走到一旁，看著地上那片尚未凍結的暗紅血跡，對跟上來的劉密低聲道：「看到了？善政，先得靠惡法開道。」
劉密咽了口唾沫，低聲道：「臣……臣無能。」
「與你無關。」耶律德光望著那些捧著破碗、小心翼翼啜飲熱粥的枯槁面容，「餓瘋了的人，與野獸無異。光給吃的，不夠。得先讓他們怕，怕了，才能聽得進規矩。」
人群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儒袍的清瘦青年，默默收回了觀察的目光。他原本站在稍遠處，此刻卻主動走向忙亂不堪的里正，接過他手中歪扭的名冊和禿筆，用清晰工整的字跡，開始協助登記。里正愣了愣，感激地點頭。
劉密湊近，聲音壓得更低：「陛下，僅南門這一處，辰時至今，已耗糧近五百斛。按此速，官倉堪用之糧，支撐不足十日。且各坊回報，富戶豪強宅邸依舊門戶緊閉，對『勸捐』令……置若罔聞。」
耶律德光目光沉了沉，未立即回應。
這時，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蕭翰馳至近前，利落下馬，快步走來，面色凝重。他先看了一眼剛剛恢復秩序的粥棚和地上血跡，才轉向耶律德光，低聲道：「陛下，北邊有消息傳到。耶律吼大王，五日前已抵達上京，當夜便入宮覲見太后，密談至天明。」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另外，太原方面，劉知遠的檄文抄件，半個時辰前已傳入汴梁。文中斥陛下為『羯胡酋首』，言陛下誅張彥澤乃『掩耳盜鈴』，開倉放糧是『邀買人心』，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共逐腥膻，復我華夏』。」
寒風卷過粥棚，將血腥氣與粥米香一同送遠。耶律德光望著南薰門內沉默而龐大的城市輪廓，良久，才淡淡道：
「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坐騎。血跡在結冰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汴梁南薰門外，官道旁的粥棚在鉛灰天色下支了起來。三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的灶上，鍋底柴火噼啪，鍋中粟米粥翻著粘稠的氣泡，熱氣混著米香，在凍得硬邦邦的空氣里撕開一道口子。
劉密站在棚邊，手裡攥著名冊，指節發白。他看著遠處，黑壓壓的人影，起初只是坊牆後瑟縮張望的點，隨著第一縷粥香飄散，那些點開始蠕動，匯聚，變成沉默移動的潮水，從殘破的街巷、從凍餒的窩棚里湧出來。眼睛都是空的，直勾勾盯著那幾口鍋。
起初還有遲疑。最前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後面的人推搡著，踉蹌到鍋前，顫抖著手遞出豁口的陶碗。掌勺的伙夫舀了滿滿一勺，倒進去。溫熱的粥湯觸及碗壁的剎那，那婦人喉嚨里發出一聲非哭非笑的嗚咽。
這聲嗚咽像砸碎了什麼。
「粥！真的是粥！」
「讓開！讓老子過去！」
沉默的潮水瞬間沸騰。人群轟然前涌，木欄被撞得吱呀作響，維持秩序的鐵林軍士兵被裹挾著倒退，喝令聲淹沒在爭先恐後的嘶喊和推搡里。碗罐的碰撞聲、孩童被擠痛的尖哭聲、跌倒者的痛呼、搶奪者的怒罵，混成一片瀕臨失控的喧囂。
幾個衣衫襤褸卻眼神兇狠的漢子趁機鑽入人群最前，不是領粥，而是粗暴地搶奪他人剛到手或即將到手的粥碗。一個老漢死死護住半碗粥，被其中一人當胸踹倒，粥潑了一地，那漢子看也不看，轉身又撲向另一個嚇呆的婦人。
「攔住他們！」劉密嘶聲喊道，聲音發顫。
鐵林軍校尉臉色鐵青，拔刀出鞘半尺，寒光一閃，卻又遲疑，面前是餓瘋了的人群，大多是無辜饑民，刀砍下去？
就在這片刻猶豫，場面已近踩踏。幾個體弱者被擠倒在地，慘呼聲被更大的混亂吞沒。
一記沉悶的擊打聲突兀地響起，壓過了喧囂。
那個剛踹倒老漢、正欲搶奪婦人陶碗的兇狠漢子，身體猛地一僵，向前撲倒。他身後，一個披著玄色舊氅、面色冷峻的男子緩緩收回了手中的棗木棍。
人群為之一滯。
耶律德光將木棍頓在地上，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混亂的人群，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
「想活命的，退後三步。」
人群僵持著，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又看看地上趴著不動的那惡漢。
「擠死在前頭的，」耶律德光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碴，「一口粥也喝不上。」
幾個離得近的、原本也在往前擠的人，被他眼中的寒意懾住，下意識地縮了縮腳。但這鬆動細微，後面的人流仍在涌動。
耶律德光不再多言，對身旁兩名侍衛略一頷首。侍衛上前，將地上那惡漢拖出人群，按在雪地上。那漢子此時才緩過氣，掙扎嘶罵：「誰敢動老子！知道老子是跟誰……」
話音未落，耶律德光手中木棍再次揚起，帶著破風聲，狠狠砸在他探出想要抓撓的右腕上。
「咔嚓」一聲脆響，混著悽厲的慘嚎，讓所有喧囂瞬間死寂。
耶律德光丟下染血的木棍，掃視鴉雀無聲的人群：「此即為亂序之代價。排隊，或斷手。自己選。」
血腥氣混著米粥的熱氣，瀰漫開來。人群像退潮般，縮了回去。恐懼暫時壓過了飢餓的本能。鐵林軍士兵趁機上前，厲聲呼喝，揮動矛杆將人群向後驅趕，勉強分出一條通道。
劉密這才看清來人，腿一軟，幾乎跪下：「陛……」
耶律德光抬手止住他，對那校尉道：「按坊冊，分列。老弱婦孺單列一隊，優先。再亂，軍法從事。」
「遵令！」校尉抱拳，聲音帶著後怕的顫音，轉身大聲傳達命令。
秩序在血腥威懾和長矛的驅趕下，艱難地重建。隊伍開始緩慢移動，雖然依舊有推擠，有低泣，有眼巴巴的張望，但至少不再有明目張胆的搶奪和踩踏。
耶律德光走到一旁，看著地上那片尚未凍結的暗紅血跡，對跟上來的劉密低聲道：「看到了？善政，先得靠惡法開道。」
劉密咽了口唾沫，低聲道：「臣……臣無能。」
「與你無關。」耶律德光望著那些捧著破碗、小心翼翼啜飲熱粥的枯槁面容，「餓瘋了的人，與野獸無異。光給吃的，不夠。得先讓他們怕，怕了，才能聽得進規矩。」
人群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儒袍的清瘦青年，默默收回了觀察的目光。他原本站在稍遠處，此刻卻主動走向忙亂不堪的里正，接過他手中歪扭的名冊和禿筆，用清晰工整的字跡，開始協助登記。里正愣了愣，感激地點頭。
劉密湊近，聲音壓得更低：「陛下，僅南門這一處，辰時至今，已耗糧近五百斛。按此速，官倉堪用之糧，支撐不足十日。且各坊回報，富戶豪強宅邸依舊門戶緊閉，對『勸捐』令……置若罔聞。」
耶律德光目光沉了沉，未立即回應。
這時，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蕭翰馳至近前，利落下馬，快步走來，面色凝重。他先看了一眼剛剛恢復秩序的粥棚和地上血跡，才轉向耶律德光，低聲道：「陛下，北邊有消息傳到。耶律吼大王，五日前已抵達上京，當夜便入宮覲見太后，密談至天明。」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另外，太原方面，劉知遠的檄文抄件，半個時辰前已傳入汴梁。文中斥陛下為『羯胡酋首』，言陛下誅張彥澤乃『掩耳盜鈴』，開倉放糧是『邀買人心』，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共逐腥膻，復我華夏』。」
寒風卷過粥棚，將血腥氣與粥米香一同送遠。耶律德光望著南薰門內沉默而龐大的城市輪廓，良久，才淡淡道：
「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坐騎。血跡在結冰的地面上，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