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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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德光沒回城外大營。受降禮畢,他解散儀仗,只帶蕭翰與二十鐵衛,踏雪停在了城東馮府門前。

  門楣上「馮府」二字漆色半舊。

  老僕戰戰兢兢開門。耶律德光抬手止住蕭翰,解下沾雪裘衣,獨自踏入庭院。

  書房門虛掩。馮道對著一局殘棋,手中《莊子》未翻一頁。老人抬頭,不起身,不驚惶。

  「陛下夤夜踏雪,不宜。」

  耶律德光走到棋枰對面坐下。「不宜,但必要。」他看一眼棋盤,「黑白膠著,像這天下。」

  「天下已分。」馮道放下書卷,「陛下在城外,不是已受了石家的玉璽麼?」

  「朕受的是璽,要的是心。」耶律德光迎上他的目光,「汴梁的人心,天下士人之心。朕來請教令公,如何得之?」

  馮道枯瘦手指輕敲棋盤邊緣。「老朽殘年,昏聵不堪。陛下乃契丹之主,得中原城池,何須問亡國之臣『人心』二字?」

  「因為朕要的不是空城焦土。」耶律德光身體前傾,「朕要的是一個能活下來、能重新向天下輸血的汴梁。這需要人,需要如令公這般懂得讓王朝運轉的人。」

  「運轉?」馮道露出一絲極淡笑意,「此刻汴梁城中,是在『運轉』,還是在『流血』?」

  話如冰錐。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令公指的是張彥澤。」

  「張彥澤。」馮道語氣冷然,「他三日前為陛下打開封丘門,居功至偉。如今其部『安撫』百姓——光祿坊昨日十一戶絕門,女子投井七人。」他抬眼,「還有桑維翰桑相公,於府衙內被張彥澤麾下軍校索印不成,絞殺於庭前槐樹。屍身隔夜才許收斂。」

  每一字都像冰砸在空氣里。

  「陛下,」馮道聲音平靜,「您今日在城外言『止戈、立秩序、開太平』。此言正隨風雪傳遍汴梁。可與此同時,張彥澤部的刀還在百姓頸邊,桑維翰的血還滲在磚縫裡。百姓該信您說的話,還是信自己眼前流的血?」

  耶律德光睜開眼,眸中只剩決斷。「所以朕來了。朕來告訴令公,也借令公之口告訴汴梁城」

  他一字一句:

  「朕說的話,就是規矩。朕立的規矩,無論先來後到,無論胡漢,違者必究。張彥澤,便是第一條規矩的註腳。」

  馮道凝視他良久,眼神深處泛起細微漣漪。「張彥澤是功臣,第一個為您打開汴梁大門的人。殺他,不怕寒了後來者的心?不怕驕兵悍卒生變?」

  「正因他是第一個,才必須死。」耶律德光語氣森然,「他若不死,後來者便以為規矩可因人而廢。他麾下是虎狼,朕的刀便是馴獸鞭。至於寒心,若有人因朕殺一害民之賊而寒心,此等心腸,朕也不需要。」

  馮道不再說話。許久,極輕嘆息:「老朽明白了。陛下請回吧。雪大,路滑。」

  他沒有承諾,但話已傳到。

  離開馮府,風雪更急。蕭翰迎上低報:「張彥澤已在營中,正飲酒囂狂。」

  耶律德光翻身上馬。「回營。」

  中軍大帳,寅時三刻。

  火把通明,炭盆正旺。契丹將領與趙延壽、杜重威等降將分列左右。氣氛凝重。

  張彥澤坐在降將首位,甲冑未卸,沾著暗紅污跡。他面前擺著酒肉,正對身旁契丹將領吹噓破城勇武。

  耶律德光入帳登位。帳內瞬間安靜,唯張彥澤放酒碗聲刺耳。

  「諸位。」耶律德光開口,「今日召大家來,非為慶功,而為論罪。」

  「論罪」二字出,帳內溫度驟降。

  張彥澤笑容僵了一下,又展開:「陛下,可是有哪個不長眼的衝撞御駕?末將願揪出來剁了!」

  耶律德光沒看他,目光掃過全場。「朕入汴梁,聞百姓哭嚎不絕,見街市血跡未乾。更有前朝宰相死於非命。朕很疑惑,這究竟是我大遼王師,還是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

  張彥澤臉色變了,起身抱拳:「陛下!亂兵入城難免騷動!末將已嚴令約束部下,百姓損傷實難避免。至於桑維翰那老匹夫,是他拒不交印,口出惡言,部下兒郎一時激憤失手……」

  「失手?」耶律德光打斷,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這是開封府吏員、桑府家人、光祿坊百姓的聯名證詞。要不要朕一條條念?」

  他聲音陡然拔高:


  「正月初一申時,你部軍校為搶奪玉璧,將戶主陳友仁一家十七口斬殺於庭,三名幼童在內,女子死前皆受辱!是也不是?!」

  「正月初二,你親衛隊擄掠婦女三十餘人囚於廢宅,致六人投河自盡!是也不是?!」

  「還是正月初二,你麾下都頭王順勒索不成,縱火燒保康門街七十三戶民宅,燒死百姓一百四十餘口!是也不是?!」

  每念一條,張彥澤臉色白一分。契丹將領中不少人露出驚怒。

  耶律德光拿起另一張染著污漬的紙。「這是從你親兵身上搜出的。晉室楚夫人的貼身玉簪。證言所述,楚夫人被擄出宮,受辱於營中,後懸屍營門。」他抬頭,眼中燃著冷焰,「張彥澤,這也是『失手』?!」

  帳內轟然。連最漠然的契丹貴族也動容。侮辱敵方國主妻室,在任何法則中都是卑劣行徑。

  張彥澤噗通跪下:「陛下!這些都是下面兒郎瞞著末將所為!末將願交出所有財物,懲處兇徒!求陛下看在末將率先破城的功勞上,饒末將這一次!末將願戴罪立功攻打太原!」

  「功勞?」耶律德光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打開封丘門,是有功。但……」他俯視跪地顫抖的將領,聲音殘酷平靜,「功是功,過是過。功可賞,過必罰。朕今日若因你『破城第一功』便饒你屠戮百姓、逼死國母、擅殺大臣之罪,那朕說的『止戈、立秩序、開太平』便是笑話!朕立的規矩便是一紙空文!」

  他直身面向眾將:

  「朕知道,你們當中有人覺得朕小題大做,有人覺得南人百姓性命不值一提。但朕今天告訴你們,朕要的天下不是被恐懼鮮血浸泡的廢墟!朕要的汴梁是要它能向天下輸血的!張彥澤所作所為是在絕朕的根基,是在把可能歸心的人逼成不死不休的敵人!他今日敢殺桑維翰、辱楚夫人、屠戮百姓,明日就敢擁兵自重劫掠州府!後天,他或許就敢把刀架在你們任何人脖子上!」

  目光掃過契丹將領與噤若寒蟬的降將。

  「此風不止,軍紀便是廢紙!軍紀廢,則軍不成軍,國將不國!今日不殺張彥澤,朕何以面對汴梁冤魂?何以面對天下悠悠之口?何以立信於萬民?!」

  張彥澤面如死灰嘶喊:「陛下!你不能殺我!我是功臣!趙延壽!杜重威!你們說句話啊!今天殺了我,明天就輪到你們!」

  趙延壽等人臉色慘白深低下頭。

  耶律德光不再看他,轉身厲聲:「張彥澤罪證確鑿,斬立決!其麾下作惡軍校一律嚴懲!所掠財物悉數追回發還苦主或充公賑濟!」

  「耶律德光!你這過河拆橋的胡……」咒罵被蕭翰用破布塞住,張彥澤被兩名鐵衛拖出帳外。

  耶律德光走回主位坐下。帳內死寂,只有呼吸與炭火聲。

  「杜重威。」

  「罪……罪臣在。」杜重威爬出隊列伏地顫抖。

  「朕命你暫領張彥澤舊部,嚴加約束。若再出一件擾民之事,兩罪並罰。」

  「罪臣遵旨!定當肝腦塗地!」杜重威叩頭如搗蒜。

  耶律德光揮手。「都退下。明日巳時三刻,北市觀刑。」

  眾將魚貫而出,無人敢交頭接耳。

  帳內只剩耶律德光和蕭翰。許久,耶律德光輕輕吐出一口氣。

  「陛下,」蕭翰低聲道,「張彥澤部恐有異動。」

  「朕知道。」耶律德光看著火光,「所以殺他要快,要公開。讓所有人都看著。殺一人,立一法,安一城。這筆買賣划算。」

  他起身望向帳外漸亮天光,雪似乎小了。

  「傳令劉密準備。張彥澤伏法後,立刻清點太倉。該讓汴梁百姓看到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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