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表里俱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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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辰時,李業在家中坐立不安。

  案上的茶盞早已涼透,他卻一口也沒喝,從昨夜劉忠出宮到現在,他就沒合過眼。

  那老東西在宮裡待了多久?說了些什麼?有沒有把他截留情報的事抖出來?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裡鑽來鑽去,鑽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

  一名親從快步而入,躬身道:「使君,小的打聽到了。」

  「說!」

  親從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昨日傍晚,楚國使者鄧懿文去了蘇相公府上。在書房裡待了約莫兩刻鐘,出來時滿臉喜色。」

  李業的眉頭擰了起來。

  蘇逢吉……

  他忽然想起劉忠上次說過的話——蘇相公心思活泛,人情走動頻繁,不要漏了些什麼。

  若是劉忠把截留情報的事報上去了,官家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了。他要是再不拿出點東西來,這個武德使的位置,怕是坐不穩了。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來,必須要入宮一趟了。

  萬歲殿西暖閣外,閆晉立在廊下,遠遠望見李業的身影從宮道那頭走來。

  他迎上前去,躬身一揖:

  「武德使今日怎麼入宮了?」

  李業拱手還禮,臉上堆起笑意:

  「有要事需面奏官家,煩請閆公公通稟一聲。」

  閆晉點了點頭,轉身推門而入。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

  李業站在廊下,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手心漸漸滲出冷汗。

  一刻鐘。

  兩刻鐘。

  殿門依舊緊閉。

  李業站在廊下,日頭漸漸升高,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終於,殿門開了。

  閆晉走出來,朝他點了點頭:

  「武德使,官家宣您進去。」

  李業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門檻。

  「臣李業,叩見陛下。」

  劉承祐沒有抬頭,只「嗯」了一聲,手中的筆依舊在奏章上遊走。

  李業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喘一口。

  又過了一會兒,劉承祐終於擱下筆,抬起頭來。

  「舅父今日怎麼入宮了?」

  李業叩首於地,聲音發緊:

  「回官家,臣正是有要事奏報。」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哦?那你說說吧。」

  李業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昨日傍晚,楚國使者鄧懿文,去了蘇相公府上,臣的人親眼看見的。鄧懿文在蘇府書房裡待了約莫兩刻鐘,出來時滿臉喜色。」

  劉承祐點了點頭,問:

  「那他們說了些什麼?」

  李業喉結滾動了一下:

  「回官家,臣確實不知。不過臣料想,也多半是調停之事。」

  劉承祐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和:

  「嗯,朕知道了。」

  他望著李業,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再開口。

  殿中靜默了片刻。

  李業跪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他咬了咬牙,又叩首於地,額頭觸著冰涼的磚地:

  「臣……還要向官家請罪。」

  劉承祐佯作不解,詢問道:「請罪?舅父何出此言吶?舅父管理武德司,朕可是放心得很吶,遇到大事還會替朕篩選篩選。」

  李業伏在地上,額上冷汗直冒。

  「臣並非有意相瞞。只是臣覺著……要掌握實據再報,才更有利於官家。這才……這才壓了壓。」

  「嗯,朕不怪你,實據現在有了嗎?」

  李業的身子微微一僵。


  「回官家,史弘肇一案,蘇相公在其中牽涉甚深,臣已具本,恭請官家御覽。」

  閆晉上前接過,轉呈御案。

  劉承祐接過那本奏章,卻沒有立刻翻開。

  殿中靜得出奇,只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終於,劉承祐開口,聲音比方才溫和了些:

  「舅父,你今天能說出來,說明還沒有忘記情分和本分。」

  「起來吧,過去的事,朕也就不提了,以後若再有此事,朕絕不輕饒。」

  李業渾身一震,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臣……謝陛下隆恩。臣謹記陛下教誨,日後絕不敢再犯。」

  李業站起身,倒退兩步,轉身退出暖閣。靴底踩在磚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聲音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殿外。

  劉承祐看著李業離開,揉了揉太陽穴。

  任用李業,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雖說忠誠卻私心太重。

  「閆晉。」

  「奴婢在。」

  「飛龍使後匡贊、茶酒使郭允明,你要仔細留意,細細考察一番。」

  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政事堂,劉承祐端坐主位,楊邠、蘇逢吉、蘇禹珪、竇貞固、李濤、郭威分坐兩側。

  劉承祐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今日請諸位來,還是楚國調停之事,楊相公你先說說吧。」

  楊邠放下茶盞,微微欠身,神色肅然:

  「回陛下,臣還是那個意思。楚國之事,是馬氏家事,朝廷不該摻和。馬希廣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如今來求調停,不過是怕馬希萼打過來,想借朝廷之勢壓他一頭,可馬希萼會因為我們一道國書就罷兵言和嗎?湖南鞭長莫及,到時候馬希萼不聽話,反倒有損朝廷臉面,也讓楚人輕視。」

  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蘇逢吉。

  蘇逢吉捻著鬍鬚,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楊相公所言,自有道理,可楚國是我大漢藩屬,如今藩屬有難,上門求援,咱們若是坐視不理,其他藩屬國會怎麼看?」

  蘇禹珪搖了搖頭,接過話頭:

  「蘇相公,話不是這麼說的,咱們和楚國,名曰藩屬,實則並無往來,南平高氏、吳越錢氏,也就嘴上喊著奉迎大國,這吳越錢氏,今年連年禮都不給了,所以沒必要去摻和,楊相公所言才是正理,萬一調停不成,反而讓藩屬覺得朝廷無能。」

  李濤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別人都求上門來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楚國使臣千里迢迢趕來,帶著貢品,帶著國書,姿態放得那麼低,咱們若是連個申飭的旨意都不給,直接把人打發回去,這傳出去也不好聽吧?」

  劉承祐的目光緩緩轉向一直沉默的郭威。

  「郭卿,你怎麼看?」

  郭威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堂中幾人:「臣以為,其實無論朝廷調停與否,馬希萼反叛都是早晚的事。」

  「馬希廣越位自立,馬希萼心中不滿已久。如今整軍備戰,聯絡諸蠻,已經擺明了是要動手。朝廷就算不插手,他也會反,不妨朝廷藉此機會做做文章。」

  劉承祐目光裡帶了幾分興趣:「郭卿仔細說說。」

  郭威繼續道:「朝廷若是下旨申飭馬希萼,至少能辦成兩件事。第一,給馬希廣君臣一個交代,讓他們知道朝廷是站在他們那邊的,第二,這道旨意,也能震懾馬希萼,讓他暫時不敢動作。」

  威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馬希萼此人,臣略有耳聞。他不是那種膽小怕事的人,他對馬希廣的不滿不會因為朝廷申飭而消解,一旦他見到朝廷站在馬希廣那邊,一定會聯絡外援。」

  「要麼偽漢,要麼偽唐,偽漢地處嶺南,往來不便,李璟素來窺伺湖南,馬希萼大概會求到李璟,李璟這個人,表面仁厚,內里精明。楚國兄弟相爭,這樣的機會,他絕不會放過,只要馬希萼開口,他一定會出兵。」

  「屆時或可趁偽唐西顧之時,威逼淮南,戰況好,或許還能拿下幾座州縣,就算戰況不好,南楚軍民也會感激我朝援助之情。」

  堂中一時靜默。

  楊邠捻著鬍鬚,眉頭微蹙,卻沒有開口反駁。


  郭威的意思已經明白了,朝廷下場站在馬希廣那邊,就是逼迫馬希萼另找援手,而且他只能找李璟。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郭卿此言,甚合朕意。」

  他看向楊邠,語氣裡帶著幾分徵詢:

  「楊相公呢?」

  楊邠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如此說來,申斥一番,也未嘗不可。」

  劉承祐臉上浮起笑意。他轉向蘇逢吉:

  「那就拜託蘇相公了,照郭卿方才所言,給楚使回話,再擬一道國書,申飭馬希萼,措辭要嚴厲些。」

  蘇逢吉起身一揖:「臣領旨,臣定當處置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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