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豈因小疾廢刀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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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祐二年,三月二十一日。

  史弘肇的案子塵埃落定已有七日,刑場的血跡已被沖洗乾淨,京城裡關於那場叛亂的議論也漸漸平息下來。

  劉承祐正在暖閣里翻看這幾日的奏報,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進來。」

  閆晉推門而入,躬身道:「官家,竇相公、邊侍郎、司徒侍郎求見。」

  劉承祐擱下筆,抬起頭來。

  「宣。」

  三人趨步入內,撩袍跪倒。

  「臣竇貞固、臣邊歸儻、臣司徒詡,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虛扶:「三位平身。賜座。」

  內侍搬來錦墩,三人謝恩落座。竇貞固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奏本,雙手呈上。

  「陛下,科舉諸事,臣等已籌備妥當。各州縣士子,陸續進京,至今已登記在冊者二百一十七人。這是臣等擬定的考題,請陛下御覽。」

  閆晉接過,轉呈御案。劉承祐翻開,目光從那一行行文字上掃過——經義、策論、詩賦,一應俱全,與唐制相仿。

  他合上奏本,點了點頭。

  「二百一十七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比起前唐動輒上千人的盛況,是少了許多。」

  竇貞固欠了欠身,正要開口,劉承祐已繼續道:

  「不過,少歸少,總歸是開了個頭。這些士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朝廷不可怠慢。所有進京士子,一應用度,由朝廷承擔。食宿、筆墨、紙張,皆從官給。若有家境貧寒者,額外補助。」

  竇貞固聞言,臉上浮起感佩之色:

  「陛下仁厚,臣替天下士子謝陛下隆恩。」

  劉承祐擺擺手,沉默片刻,才開口道:「朕這幾日翻閱前朝典籍,看到一事。」

  三人欠身,靜候聖諭。

  劉承祐緩緩道:「武后時期,科舉曾行糊名之制。將考生的姓名、籍貫一概隱去,只以編號代之。考官閱卷,只知文章,不知何人。如此,可防徇私之弊。」

  「朕看這個制度,可以重新立起來,以為萬世之法。」

  竇貞固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

  邊歸儻捻著鬍鬚,若有所思。司徒詡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片刻後,竇貞固抬起頭:「陛下聖明,糊名之制,確能杜絕請託,防微杜漸,若行之得法,可為萬世之良規。」

  劉承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心裡卻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

  謄錄。

  將考生的試卷重新抄錄一遍,再送考官閱卷。這樣,就連筆跡也無法辨認,舞弊的可能性又少了一重。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轉,又被他壓了下去。

  糊名已經擔了不少風險了。

  竇貞固、邊歸儻、司徒詡,這些人雖然都有些聲望,但到底也是地主,也有自己的門生,也有自己的關係網。糊名制度,已經在挑戰他們的底線了,再往前一步,他們未必還能這麼痛快地「陛下聖明」。

  況且,科舉說到底,不只是為了取士。

  亂世之中,讓那些讀書人有條路可走,有個盼頭可期,別跟著武將一起造反,這就已經夠了。至於公平不公平,反倒沒那麼要緊。真要公平到極致,那些地主出身的官員們,第一個就不答應。

  循序漸進吧。

  一步一步來。

  劉承祐收回思緒,目光落在面前三人身上。

  「那就這樣吧。」他擺了擺手,「這幾日辛苦三位了,回去歇著吧。」

  三人齊齊起身,躬身一揖:

  「臣等告退。」

  洛陽留守司衙門,後堂。

  案上堆著幾本帳冊,沈義倫坐在案前,手指按在一行數字上,眉頭越蹙越緊。趙普站在他身側,目光也落在那本帳冊上,面色沉凝。

  「則平兄,你看看這個。」沈義倫抬起頭,把帳冊往趙普面前推了推,「度牒售賣,上月報上來是三萬二千緡,這個月……又多了兩萬多緡。」

  趙普接過帳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他合上帳冊,看向沈義倫,「順宜,你覺得不對?」

  沈義倫點了點頭,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

  「度牒售賣,定價二百緡一張。河南府登記在冊的僧尼,不過一千二百餘人。就算人人補辦,也不過二十四萬緡。可上個月三萬二,這個月五萬八,照這個勢頭,三四個月就能把僧尼的錢全收上來,這對嗎?」

  趙普沉默片刻,把帳冊往案上一擱:

  「查。」

  兩日後,洛陽府下轄的幾處州縣,陸續有消息傳回。

  永寧縣:度牒售賣,共收四千二百緡。備註欄里寫著,本縣僧尼一百二十三人,補辦度牒者九十八人,余者系「勸諭」富戶購買。

  壽安縣:度牒售賣,共收六千八百緡。備註欄里寫著,本縣僧尼八十七人,補辦者七十一人。另「勸導」百姓出家,得度牒銀若干。

  鞏縣:度牒售賣,共收九千三百緡。備註欄里寫著,本縣僧尼一百零五人,補辦者六十三人。余者系「追繳」歷年欠稅,折抵度牒。

  偃師縣:度牒售賣,共收一萬一千緡。備註欄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加急錢、勘驗錢、謄錄錢、保狀錢……名目之多,看得人眼花繚亂。

  沈義倫合上文書,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些縣令……膽子也太大了。」

  趙普沒有接話,只是站起身,把那些文書收攏起來,整整齊齊摞成一疊。

  「走,去見白太尉。」

  留守司正堂。

  白文珂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那疊文書,一張一張翻過去。越翻,臉色越難看。

  翻到最後一本,他把文書往案上狠狠一拍,「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這些縣令,簡直是膽大妄為!」

  他霍然起身,在堂中來回踱步,靴底踩在磚地上,發出急促的悶響。

  「強買強賣,強迫出家,還加急錢、勘驗錢——他們當新政是什麼?當斂財的工具嗎?」

  他停下腳步,看向趙普和沈義倫,聲音里壓著火氣:

  「我這就上書彈劾!把這些縣令一個個全撤了!看他們還敢不敢亂來!」

  趙普卻上前一步,朝他拱了拱手:

  「太尉且慢。」

  白文珂轉過頭,盯著他:

  「怎麼?你還想替他們求情?」

  趙普搖了搖頭,神色鄭重:

  「太尉息怒。下官不是替他們求情。只是……此事不宜聲張。」

  白文珂眉頭一皺:「不宜聲張?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已經壞了新政的名聲!若不嚴懲,日後誰還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裡?」

  趙普抬起頭,與他對視。

  「太尉請想想,新政推行才幾個月,就鬧出這麼多亂子,那些本來就對新政不滿的人,會怎麼利用這事?」

  白文珂的眉頭擰得更緊。

  「下官的意思,這事先壓一壓。」

  「壓一壓?」沈義倫忍不住開口,「則平,這不是欺君嗎?」

  趙普轉過頭,看向他。

  「順宜,現在向朝廷訴苦,朝廷能怎麼辦?最多不過換一批人,換了人,就能保證新政推行得順利嗎?換上來的人,就一定比現在這些人強嗎?」

  沈義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普又看向白文珂:

  「太尉,下官以為,這事應該咱們自己派人下去查,一縣一縣查清楚,那些強買強賣的,責令退錢,那些逼人出家的,放人還俗,寺廟那邊,派人去安撫,該賠禮賠禮,該道歉道歉。」

  他頓了頓,又道:

  「科舉在即,朝廷的心思都在那邊。等科舉過了,咱們這邊也處置得差不多了,到時候若有屢教不改的,再上報朝廷不遲,朝廷那時候也有多餘人手接替,不至於手忙腳亂。」

  良久,白文珂長長吐出一口氣,走回案後,重新坐下。

  「你說的……也有道理,就按你說的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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