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階前霜重曉寒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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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輕輕掩上,楊邠與竇貞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暖閣里只剩下兩個人。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蘇逢吉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蘇逢吉站在殿中,垂手而立。他等了片刻,不見皇帝開口,心中隱隱生出幾分不安。

  「陛下召臣留下,不知有何吩咐?」

  劉承祐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

  「蘇相公是朝廷宰相,朕總歸是要留一些顏面的,是你自己說呢,還是朕來說?」

  蘇逢吉心中猛然一顫慄,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垂首道:「臣愚鈍,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他從御案上拿起那份供狀,在手中輕輕晃了晃,又道:「看來蘇相公是不願意說了。」

  蘇逢吉撩袍跪倒,額頭觸地。

  「臣……臣不知陛下所說何事。臣不敢有一事欺瞞陛下!」

  劉承祐站起身走到下首。

  「那好吧,朕來說說吧,構陷朝臣,罪名不小啊。」

  蘇逢吉面色驟變。

  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磚地,心跳如鼓。供狀上寫的什麼,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他親自安排人審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授意的。

  可皇帝怎麼知道?難道是楊邠?不,李崧是前朝舊臣,楊邠最痛恨這種人,應該不會給我使絆子,那是誰泄的密?

  劉承祐蹲下身,繼續道:

  「據朕所知,李崧與蘇相公有些過節吧?」

  蘇逢吉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好像是為了房產?」劉承祐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聊家常,「當年先帝把李崧的宅第賜給了蘇相公。李崧回來後,一直隱忍不發,可他弟弟李嶼,去年臘月酒後失言,抱怨了幾句,這話傳到蘇相公耳朵里,便結了怨。」

  「蘇相公,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私底下抱怨兩句,抱怨就抱怨了,為了不得罪你,還主動投獻,你怎麼反而懷恨在心,以至於構陷其謀逆呢?」

  蘇逢吉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

  「陛下!」他聲音發顫,「臣冤枉啊!臣……臣與李崧確有過節,但臣絕不會無故構陷!陛下明鑑!」

  劉承祐望著他,目光平靜如常。

  「哦?且說來,朕如何冤枉你了?」

  蘇逢吉滿頭大汗,嘴唇微微顫抖。

  「陛下知道,到了臣這個位置,想要主動攀附的人數不勝數。其中就有那等一二宵小之輩,察知當年舊事,便……便妄圖構陷李公,以交好於臣。臣一時不察,這才……」

  劉承祐聽著,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可這篇供狀,是蘇相公親自送來的。」

  蘇逢吉伏地叩首:

  「臣……臣也是嚇得糊塗了!見了那供狀,只看到李崧勾結外敵,圖謀不軌,一時驚怒交加,失了分寸,這才……這才未能細查,便匆匆入宮稟報,臣有失察之罪,請陛下責罰!」

  半晌,劉承祐才開口,語氣緩和了些。

  「原來是下面的人做的。」

  劉承祐站起身。

  「倒是朕錯怪蘇相公了。」

  蘇逢吉如蒙大赦,急忙叩首:「臣不敢!是臣失察之過,請陛下責罰!」

  劉承祐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起來吧。」

  蘇逢吉順勢起身,仍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劉承祐鬆開手,走回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蘇相公回去,可得好好敲打敲打那些『宵小之輩』,構陷大臣,可非同一般吶。」

  蘇逢吉身子微微一僵。

  他深深一揖,聲音發緊:

  「臣……謹記陛下教誨。」

  劉承祐擺了擺手:

  「去吧。」

  蘇逢吉倒退兩步,轉身,推門而出。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他站在廊下,一陣冷風灌進來,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汗水浸透。

  山東兗州


  節帥府後院,廊下掛著幾盞燈籠,遠處隱隱傳來前堂的喧譁聲——今日臘八,府中上下正在分發粥米,熱鬧得很。

  後院裡卻安靜出奇。

  符昭甯坐在窗前,望著外頭那株臘梅發呆。

  案上擺著一碗臘八粥,早涼透了,一口沒動。

  「阿姊。」

  符昭願掀開門帘,探進半個腦袋,見她這副模樣,眉頭皺了皺,幾步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仰著臉看她。

  「阿姊,今兒臘八,前頭可熱鬧了,娘讓我來叫你。」

  符昭甯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我不餓。」

  符昭願歪著頭打量她,忽然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阿姊?阿姊!」

  符昭甯回過神來,目光落在弟弟臉上,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去吧,讓我靜靜。」

  符昭願嘟嘟嘴,沒再說話,又跑出去了。

  符昭甯又望向窗外。梅花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她望著那些枝丫,腦子裡卻不知怎的,又浮起那張臉來。

  萬歲殿裡,那個坐在御座上的年輕人。

  明明還沒到弱冠的年紀,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的輪廓,可那眼神、那語氣,卻像是見過多少世面的樣子。

  那日還聽父親說起他親自推車,父親眼中帶著幾分讚許:「雨中陷車,陛下親自下車推,推完車,雨就停了,太陽就出來了,軍中都在傳,說這是真龍天子,老天爺都護著。」

  真龍天子。

  她才不在乎什麼真龍天子。她在乎的是——

  符昭甯揉了揉額角,把那個念頭摁下去。

  李崇訓死了,她是罪將之妻。特赦已經是天大的恩典,她還敢想什麼?

  腳步聲響起,一名侍女碎步進來,躬身道:「大娘子,節帥請娘子到正堂說話。」

  正堂里炭火燒得正旺。符彥卿踞坐主位,見女兒進來,抬手示意她坐。

  符昭甯在父親下首落了座,垂著眼帘,等他開口。

  符彥卿望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聲道:

  「這幾日,你茶飯不思,為父都看在眼裡。」

  「為父知道,你從那邊回來,心裡頭不好受,這件事也怪我,沒能看清李守貞父子狼子野心。」他的聲音沉沉的,帶著幾分心疼,「可官家既已赦你無罪,這事就算是過去了,你莫要再想了。」

  符昭甯垂下眼帘,沒有接話。

  符彥卿又道:

  「過些時日,為父再替你尋一門好親事。」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寵溺:

  「嗯,或是你看上哪家的公子少爺,也可告訴我,我遣人提親就是。只要人品端正,為父都應你。」

  符昭甯聽著,卻只是搖了搖頭。

  「不用了,父親。」

  符彥卿眉頭微微一蹙。

  他看著女兒那張清減的臉,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若是因為李崇訓的事,赦免之後應當鬆快些才是,可這一個月來,她反而愈發沉默,像是有心事壓在心底。

  他想問,又怕問多了惹她傷心。

  正堂中靜了片刻。

  符彥卿忽然想起一事,便道:

  「前番偽唐退兵,朝廷給了賞賜,遣使宣慰兗州,不久前偽唐送來國書,如今正逢年節,為父打算進京當面謝恩呈報。」

  他看向女兒,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

  「你……要不要隨為父一同進京?路上見些新鮮事物,也好解解悶。」

  符昭甯抬起頭。

  她那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

  他望著女兒臉上那許久不見的神色,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自然是真的,你若想去,便隨為父一道。」

  符昭甯站起身,眉眼間竟添了幾分從前沒有的神采。

  「那好,女兒這就去準備。」

  她福了福身,轉身向外走去。

  符彥卿望著她的背影,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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