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關西戰罷,朝廷又起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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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後,關城內,徐光溥立在驛館院中,手中捧著一卷從成都送來的黃綾詔書。

  詔書寫得簡潔——秦州可依前議棄之;錢五十萬緡、糧八萬斛已是極限,再多,寧肯繼續打仗。

  午後,徐光溥乘馬車出關,身後跟著幾名隨從。關外漢軍大營連綿數十里,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行至營門前,早有一名軍士迎上來,引著他往裡走。

  還是那頂青布營帳。帳簾掀開,魏仁浦已立在帳中,面帶笑意。

  徐光溥拱手:「魏承旨。」

  魏仁浦還禮,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捧著,神色肅然:

  「西蜀使臣徐光溥接旨。」

  徐光溥愣住。

  他看了看那捲黃綾,又看了看魏仁浦那張看不出深淺的臉,眉頭微微皺起。片刻後,他撩起袍角,躬身而立。

  「外臣徐光溥,恭聆大漢皇帝聖諭。」

  魏仁浦也不計較,展開詔書,朗聲誦讀:

  「朕聞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自嗣守鴻業以來,夙夜戰兢,惟恐一夫不獲其所。

  近者蜀中兵馬犯我疆場,與叛將王景崇勾結為亂。朕不得已,親統六師,西征討逆。幸賴將士用命,克復鳳翔,斬獲甚眾。

  然兩軍對陣,鋒鏑之下,死者相枕,傷者載途。朕駐蹕鳳翔,親見屍骸如山,心實惻然。

  蜀中子民,亦朕之子民也。彼等或迫於徵調,或困於賦役,非其本心樂於戰亂。朕豈忍以勝軍之威,重困無辜之民?

  今歲漸止,新正在邇。朕仰體上天好生之德,俯念黎元塗炭之苦,特頒寬典,以慰蜀人之心。

  犒軍之資,止取錢四十萬緡、糧五萬斛、蜀錦十萬匹。前所議秦州之地,可仍舊貫,不必割讓。俘獲蜀軍將士二千餘人,悉數放歸。兩國罷兵,各守舊疆,重開邊貿,永以為好。

  若蜀主果能悔過自新,朕亦當待以殊禮,豈特弭兵而已哉?

  布告遐邇,咸使聞知。

  乾祐元年十一月」

  徐光溥聽完,心中一驚。

  蜀中子民,亦朕之子民。

  這九個字,像一根刺,直直扎進他心裡。劉承祐好像在說——川蜀,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他無法反駁。

  因為劉承祐確確實實少要了錢糧,還主動放棄了秦州。

  半晌,他緩緩直起腰來,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外臣領旨,謝大漢天子。」

  魏仁浦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徐相,這下,您應該能做主了吧?」

  徐光溥接過黃綾,抬起頭,苦笑了一下。

  「魏承旨,吾皇已有旨意。貴國所提條件……悉數接受。」

  魏仁浦點了點頭,臉上笑意不改,只抬手示意:

  「徐相請坐。既已談妥,咱們細細商議後頭的事宜。」

  另一邊,汴京

  十一月的開封,天陰沉沉的,終日大雪。

  政事堂內,炭火燒得正旺,可氣氛比外頭的天氣還要冷上幾分。

  蘇逢吉將一卷文書拍在案上,聲音里壓著火氣:

  「楊相公,又是實物抵薪。抵就抵吧,能不能發些有用的?」

  楊邠從批閱的奏章中抬起頭,面色平靜地望著他。

  蘇逢吉一把抓起案上的簿冊,抖了抖:

  「舊布襖,繡朴刀。楊相公,你這是要讓眾官吏去當土匪,攔路打劫嗎?」

  楊邠擱下筆,緩緩站起身。

  「本相一視同仁,我也沒有多拿一文錢。如今大軍在外,又是冬季,轉運艱難。蘇相公怎麼不體諒朝廷?」

  蘇逢吉冷笑一聲:

  「體諒朝廷?是,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把衙門當家。」

  楊邠望著他,眉頭都不曾動一下:「有何不可?」

  蘇逢吉盯著那張紋絲不動的臉,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開口,語氣里滿是無奈:

  「無可救藥。」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拍在案上:

  「那好,咱們論論另一件事。」

  楊邠垂目看了一眼那文書,沒有接話。

  蘇逢吉道:「年末吏部考選,江寧、司馬成二人,楊相公為何不准?」

  楊邠拿起那份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回案上。

  「蘇相公,如果本相沒記錯,這個江寧,好像是蘇相公妾室的表弟吧?」

  蘇逢吉臉色微微一變。

  楊邠繼續道:「還有這個司馬成,似乎也與蘇相公沾點親?」

  蘇逢吉上前一步,聲音高了幾分:

  「本相從來都是內舉不避親!二人確有真才實學,為何不妥?」

  楊邠望著他,目光依舊平靜:「是不是有真才實學,有待考校,但朝廷不能開幸進之門,蘇相公若有冤屈,大可以去找陛下評理。」

  蘇逢吉盯著他,胸膛起伏了幾下,終於一甩袍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政事堂的門被他推得晃了幾晃,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文書嘩嘩作響。

  王章沿著宮道往政事堂走,轉過一道彎,迎面走來一人。

  王章抬頭,見是蘇逢吉,忙快走兩步,躬身一揖:

  「蘇相公。」

  蘇逢吉腳步不停,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袍袖一甩,與他擦身而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王章愣在原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望著蘇逢吉遠去的背影,半晌沒回過神來。

  怎麼了這是?

  他站了片刻,搖搖頭,繼續往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的門虛掩著,王章推門而入,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楊邠正坐在案後批閱文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楊相公。」王章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楊邠點點頭,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王相來了,坐。」

  王章落座,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楊相公,方才在道上遇見蘇相公,我與他見禮,他……」

  楊邠手中的筆頓了頓,又繼續寫下去,「無妨。方才在堂中論了些事,他心中不快,與你無關。」

  沉默片刻,王章嘆了口氣,說起正事:「楊相公,本月俸祿也發得差不多了,只是百官怨言很大啊。」

  楊邠放下筆,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

  「抱怨就抱怨吧。我要是有多的錢,我能不發嗎?」

  他睜開眼,望向王章:

  「三司那邊有事?」

  王章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本,雙手呈上:

  「正是,偽唐退兵,又有一批有功將士要封賞,符彥卿已經寫了奏本,遞上來了。」

  楊邠接過奏本,翻開看了看,又合上,放在案角。

  「放這兒吧,我過會兒就批。」

  他頓了頓,又問:「淮北戰況如何?」

  王章苦笑一聲:

  「李金全就是和符彥卿對峙了一下,雙方都沒什麼大戰,他就退兵了。」

  他搖了搖頭:

  「就這,又是一大筆開銷。」

  楊邠沉默片刻,也嘆了口氣。

  「陛下不日回朝,」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朝中諸事,還是要打理得妥當些。」

  王章點點頭。

  楊邠又道:「還有,今歲發往鄴都的糧餉,要趕快籌措,防契丹也是頭等大事。」

  王章站起身,躬身一揖:

  「遵命。」

  他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楊邠已經重新拿起筆,伏在案上批閱奏章。燭光映著他花白的鬢角,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待王章走後,楊邠批閱到下一本。

  「臣朔方節度使馮暉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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