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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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隴州。

  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裡忽明忽暗,照出幾個守卒歪斜的影子。一個披著半舊皮氅的校尉登上城頭。

  「有什麼動靜沒有?」

  他往垛口外邊探了探頭。夜色濃得化不開,官道隱沒在黑咕隆咚的荒野里,什麼也看不見。

  守卒甲縮了縮脖子,把槍桿夾在腋下,兩隻手湊到嘴邊哈了口氣,回道:

  「能有啥動靜?鳳翔在南邊頂著呢。」

  守卒乙蹲在牆根底下,把長槍橫在膝上,下巴往鳳翔方向揚了揚,接話道:

  「就是,漢軍要過來,先得過那關。」

  校尉收回目光,掃了他們一眼。

  「不可鬆懈大意。」

  說完又下城去了。

  夜漸漸深了。

  牆根底下,幾個守卒擠在一塊兒。槍桿子東倒西歪地靠在牆上,火把的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影里有人輕輕打著鼾。

  城門樓里,兩個守卒把刀擱在腳邊,背靠著牆,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城外,黑漆漆的荒野里,無數人影正在無聲地移動。雲梯被幾十個人扛著,一步一步往前挪。馬蹄上裹著厚厚的布,踩在枯草上只有輕微的沙沙聲。

  距城牆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

  城樓上,一個守卒揉了揉眼睛,往城外看了一眼。

  黑。

  什麼也沒有。

  他打了個哈欠,靠著牆又躺了下去。

  十丈。

  一個扛雲梯的漢軍士卒腳下絆了一下,雲梯晃了晃,發出一聲悶響。旁邊的人一把扶住,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城牆上沒有動靜。

  雲梯繼續往前挪。

  五丈。

  一個守卒迷迷糊糊睜開眼,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他揉了揉眼睛,往城外又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荒野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愣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

  無數人影,就在城牆根底下。

  「敵——敵襲!」

  喊聲撕裂了夜的寂靜,城牆上霎時亂作一團,幾個守卒跌跌撞撞往垛口跑,還沒跑出兩步——

  「咚!」

  一架雲梯重重地砸在城垛上。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城下的火把驟然亮起,照出一張張猙獰的臉。喊殺聲轟然炸開,震得人耳朵發麻。

  「殺——」

  一個漢軍已經攀上雲梯,翻上城牆。刀光一閃,一個剛抓起槍的守卒慘叫一聲,仰面倒下去。

  更多的人湧上來。城牆上刀光劍影,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一個時辰後,隴州刺史府。

  趙暉一腳踹開半掩的大門,裡面已經空了。案上的燭台還亮著,半盞殘茶擱在旁邊,伸手一摸,還是溫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攤開的文書掃了一眼——是十月初八從鳳翔送來的,孫漢韶命隴州嚴加防範,隨時策應。

  趙暉走出刺史府,「傳令下去,全城搜捕,一個都不許漏掉。四門緊閉,盤查往來人等,天亮之前,務必把蜀軍全部抓出來!」

  一名副將領命而去。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廝殺聲終於歇了。

  涇州節度使衙署。

  隴州失陷,讓韓保貞措手不及。

  隴州一丟,他和鳳翔之間的聯繫就斷了,他這一路就成了孤軍,一旦漢軍從東邊圍上來……

  除非王昭遠派援軍。

  可王昭遠會出兵嗎?

  他想起那個人。謹慎,穩妥,沒有聖旨絕不敢輕動。就算有聖旨,也得盤算三天。等他盤算完了,鳳翔說不定已經……

  韓保貞閉了閉眼。

  「傳令。」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一名書吏快步上前,鋪開空白奏報,執筆等候。


  「命張虔釗、李彥舜即刻收兵。全軍南下,回師鳳翔。」

  與此同時,邠州以東四十里。

  官道上塵土飛揚,一支軍伍正在匆匆西進。

  史懿和郭欽在邠州遇上扈彥珂,當即調頭準備回攻慶州,如今這支蜀軍已經是插翅難逃了。

  岐山。

  天剛蒙蒙亮,山道上的霧氣還沒散盡,王守恩率部抵達史弘肇大營時,遠遠就聽見營中傳來的號角聲。

  史弘肇一身披掛,立在營門外,身後旌旗招展。見王守恩策馬上前,他大步迎過去,聲如洪鐘:

  「王太尉來得正好!郭太尉的人馬到了沒有?」

  王守恩翻身下馬,抱拳道:「郭太尉午後可抵岐山。」

  「不等了。」他說,「先攻城。」

  王守恩一怔:「史令公,不是說佯攻嗎?」

  史弘肇已經轉身往營里走,頭也不回:

  「佯攻?你且看看。」

  王守恩跟著他走進大營,一眼望去,怔住了。

  營寨深處,十幾架投石機一字排開,粗大的木架蒙著生牛皮,絞盤在晨光里閃著幽幽的光。旁邊堆著小山似的石彈,每一顆都有腦袋大小。更遠處,幾輛衝車正在裝配,撞槌前端包著鐵皮,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這是……」

  「佯攻。」史弘肇踩著投石機,「老子就這麼佯攻。」

  巳時三刻,戰鼓擂響。

  第一波石彈呼嘯著砸向鳳翔城頭。悶響聲中,城牆上的垛口崩下一片碎石,塵土騰起老高。城頭守卒紛紛躲避,有人躲閃不及,慘叫著從城牆上栽下來。

  孫漢韶立在城樓里,一手扶著牆垛,望著城外黑壓壓的漢軍。

  「多少人?」

  副將咽了口唾沫:「漫山遍野,少說……兩三萬吧。」

  城外,漢軍的陣列正在推進。前頭是盾牌手,後面是弓箭手,再往後,衝車緩緩移動。

  「傳令。」孫漢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各段城牆,定人定責。盾牌手護住垛口,弓箭手放箭阻敵。誰敢後退一步,立斬。」

  又一輪石彈砸過來。

  一塊石彈正中城樓檐角,瓦片碎裂,簌簌往下掉。

  午後未時,漢軍又發起一波攻城。

  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牆,漢軍士卒攀梯而上,喊殺聲震天。城頭箭矢如雨,滾木礌石傾瀉而下。有人剛攀上垛口就被長槍刺穿,慘叫著墜落;有人被滾木砸中,連人帶梯翻倒下去,砸倒一片袍澤。

  孫漢韶立在城樓上,一箭射翻一個攀上城頭的漢軍。

  城下,史弘肇勒馬立於陣前,望著城頭膠著的戰況,眉頭微皺。

  王守恩策馬上前,抱拳道:「史令公,是不是緩一緩?弟兄們傷亡不小……」

  史弘肇沒有回頭:

  「緩?老子要是緩了,那姓孫的還以為老子怕了他。」

  他抬起手,指向城頭:

  「傳令,第二隊上。衝車往前推,給我撞開城門。」

  號角聲再次響起。

  又一波漢軍吶喊著衝上去。雲梯重新架上城牆,衝車緩緩逼近城門,撞槌一下接一下砸在厚重的門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孫漢韶看著黑壓壓的漢軍,力氣有些透支。

  暮色四合時,攻城的號角終於停了。

  漢軍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下遍地屍骸。

  孫漢韶靠在城樓的柱子上,大口喘著氣。

  「王昭遠那邊……有消息嗎?」

  副將搖搖頭,孫漢韶轉頭望著天邊。

  就這個打法,估計明天就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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