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劉氏興,天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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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染紅了涇州城頭的每一塊城磚。

  韓保貞站在城樓上,腳下是尚未清理乾淨的戰場——蜀軍士卒正將一具具屍體拖下城牆,漢軍的屍首則被隨意堆在牆根下,等著明日挖坑掩埋

  張虔釗大步登上城樓,甲冑上還沾著血,「史懿從北門突圍,往慶州方向去了。」

  韓保貞沒有回頭,目光投向北方漸暗的天際線。

  「多少人?」

  「約摸三四百,」張虔釗頓了頓,「追不追?」

  韓保貞搖了搖頭。

  「讓他走。」他的聲音很平靜,「三百殘兵,能做什麼?」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

  節度使衙署,燭火已經點燃。韓保貞踞坐帥案之後,接過親兵遞來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跡。一名書吏正在案旁研墨,鋪開空白奏報。

  「寫。」韓保貞開口。

  書吏執筆等候。

  「臣韓保貞謹奏:十月初五,臣率軍克涇州。偽漢彰義軍節度使史懿棄城,僅率數百殘卒東竄。涇州既下,關西震動。臣擬乘勝東進,略慶、邠二州,以擴戰果。然孤軍深入,糧道漫長,懇請陛下速遣漢中援兵,增調糧草,以固根本。戰機稍縱即逝,伏惟聖裁。」

  書吏筆走龍蛇,片刻寫就,呈上。韓保貞掃了一眼,接過印信鈐上,遞給候在一旁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韓保貞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親兵將燭台移近,昏黃的光暈照亮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

  他的手指落在涇州,然後緩緩向東移動——慶州、邠州、咸陽,最後停在長安。

  王景崇、李彥舜、張虔釗依次入內,韓保貞頭也不回道:「傷亡如何?」

  張虔釗答道:「三日傷亡兩千三百餘人,俘虜兩千餘人。」

  韓保貞的目光落在慶州那個小小的圓點上。

  慶州,邠寧節度使王守恩的轄區。但王守恩此刻還在咸陽,慶州留守兵力,撐死了不過千餘人。他派張虔釗率五千精兵東進,掠慶州、邠州,應該手到擒來。

  他的目光又向西移,落在鳳翔。

  孫漢韶留了五千人守在那裡。漢軍主力一到,必然直撲鳳翔,鳳翔城堅,守個十天應該沒有問題,等張虔釗掠了慶州、邠州回師,從背後襲他一下,漢軍陣腳必亂。

  那時候,成都的援軍也該到了,三面夾擊,一舉殲滅漢軍主力。

  王景崇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上面,沉默片刻,開口道:

  「韓樞密,鳳翔只留五千人,是不是太少了些?萬一漢軍來得太快……不如我遣李彥舜率軍回防,以備萬一。」

  韓保貞搖了搖頭。

  「昌平王安心,鳳翔五千人,守城足矣。郭威大軍遠道而來,攻城器械未備,糧草轉運艱難,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形不成合圍,郭威要是敢傾巢而出打鳳翔,咱們就從邠州打長安,他若是分兵拒之,待蜀中援兵一到,聚殲鳳翔城下。」

  王景崇望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韓保貞又道:

  「明日李將軍不必回鳳翔。讓他隨張將軍一同東進,攻打慶州。昌平王麾下將士,也該多立些功勞。日後論功行賞,也好有個說法。」

  王景崇沉默片刻,終於抱拳:

  「韓樞密思慮周全。」

  同日,長安以西百里。

  史弘肇勒馬立於官道旁,一名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令公!武功守軍已被擊潰,殘部往扶風方向逃竄!」

  史弘肇點點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俘虜呢?」

  斥候頓了頓,低聲道:「按令公吩咐,一個沒留。」

  史弘肇「嗯」了一聲,撥馬向前。

  「傳令下去,連夜行軍,明天日落之前趕至岐山。」

  副將則憂慮說:「可扶風在側,萬一前後夾擊……」

  史弘肇滿臉自信道:「今天郭威前鋒應當已至長安,郭從義必遣軍攻扶風。」

  長安城頭,燈火通明。

  李洪威策馬直入城門,翻身下馬時,甲冑嘩啦作響。他大步跨進節度使衙署,郭從義已迎了出來。

  「李將軍!」郭從義抱拳,「馬軍到了多少人?」

  「三千。」李洪威抹了把臉上的塵土,「郭樞密命末將先行,主力明日午後可抵長安。」

  郭從義點點頭,轉向身側的王守恩。

  「王太尉。」

  王守恩上前一步。

  郭從義指著輿圖上扶風的位置:「史令公已下武功,此刻正連夜西進。你即刻率本部人馬,出咸陽,攻扶風。務必趕在明日日落之前,與史令公會合。」

  王守恩領命而去。

  十月初六,虢州。

  御駕穿過崤山,終於踏上相對平緩的官道。劉承祐站在黃河岸邊,望著滔滔東去的河水,長長舒了一口氣。

  「官家。」閆晉走上前,「前面就是虢州城,再往前,沿黃河西進,過潼關,便是華州。最多十日,可抵長安。」

  「這幾天軍中,有什麼動靜?」

  閆晉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斟酌著措辭:「回官家……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

  他頓了頓。

  「就是什麼?」

  「就是將士們士氣高漲。」閆晉的聲音低了些,卻比平日更清晰,「自那日雨停之後,軍中便有不少議論。都說官家是真龍天子,連老天爺都保佑。」

  閆晉觀察著他的臉色,繼續道:「右廂禁軍那邊,傳得更是熱鬧。」

  「哦?」劉承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傳什麼?」

  閆晉咽了口唾沫,聲音愈發低了:「說是……官家尚未出世時,便有青龍盤踞河東。當時連日大雨,太后娘娘便……便有喜了。」

  劉承祐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朕怎麼不知道?」

  閆晉一臉正色:「官家是青龍轉世,有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吶。」

  劉承祐望著他那張認真的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想起那些史書上的記載:劉秀出生時,說是「赤光照室,明如白晝」;劉徹出生時,說是「霞光滿天、百鳥朝鳴」;曹丕出生時,說是「青雲籠罩屋頂,終日不散」。每一朝的帝王,都有這樣一套故事。

  有的是自己編的,有的是臣子編的,有的是民間傳著傳著就變成了真的。

  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這些故事的主角。

  「還有什麼?」

  閆晉思索片刻,道:「還有……有人在傳兩句民謠。」

  「什麼民謠?」

  閆晉清了清嗓子,念道:「劉氏興,漢室明。青龍出,天下平。」

  劉承祐笑道:「這些民謠,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閆晉一愣,旋即道:「這……奴婢也說不清。好像一夜之間,四處都在傳。有人說是在洛陽聽說的,有人說是在崤山道上聽說的,還有人說是從長安那邊傳過來的。」

  劉承祐嘴角微微揚起,又很快斂去。

  「傳令下去。」他開口,「明日一早,繼續西進。爭取十日之內,趕到長安。」

  閆晉躬身:「奴婢遵旨。」

  十月初七,長安。

  節度使衙署正堂,郭威踞坐帥案之後,輿圖在案上鋪開,密密麻麻的標記從鳳翔一路延伸到涇州、慶州、邠州。白文珂、趙暉、郭從義、張彥威、扈彥珂、李洪威分列兩側,目光都落在那張圖上。

  郭威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史令公遣人傳信,已進至岐山。蜀軍龜縮鳳翔,閉門不出。王守恩亦報,扶風已克,正在清掃殘敵。」

  堂中氣氛微微一振。白文珂捋須道:「如此,鳳翔已成孤城。」

  郭威點點頭,又拿起另一份軍報,放在輿圖旁。

  「涇州失陷的消息,諸位都知道了。史懿僅率三四百殘卒突圍,退往慶州。韓保貞如今踞涇州,張虔釗、李彥舜率部東進,兵鋒直指慶州、邠州。」

  「都說說吧。」

  白文珂率先開口,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鳳翔的位置。

  「樞密,按兵家常理,當先取鳳翔。鳳翔乃王景崇巢穴,蜀軍糧草輜重皆屯於此。鳳翔若克,韓保貞、王景崇便成孤軍,不戰自潰。」


  趙暉點頭附和:「白太尉所言極是。鳳翔留守人馬必不甚多,我軍合圍,旬日可下。」

  郭威沉默片刻才開口道:「白太尉說的不錯,常理是這樣。可鳳翔究竟留守多少人,咱們不清楚。孫漢韶此人,用兵謹慎,既敢留駐鳳翔,必有所恃。萬一城堅糧足,久攻不克……」

  他指向輿圖西側:

  「隴州、秦州,尚在蜀軍手中。成都援兵,隨時可出散關。若我軍頓兵鳳翔城下,秋雨又至,攻城器械難施,蜀中援兵一至,韓保貞回師夾擊,我軍必敗。」

  堂中諸將面面相覷。

  郭威站起身掃視眾人,「所以,鳳翔只可佯攻,不可強取。」

  「傳我將令——」

  眾將肅然。

  「史弘肇、郭從義、王守恩,三部合兵,佯攻鳳翔。多樹旗幟,廣設營壘,做出合圍之勢,逼蜀軍不敢輕動。」

  「趙暉。」

  趙暉抱拳出列。

  「你率八千精兵,自岐山出發,直取隴州。」

  「扈彥珂。」

  扈彥珂抱拳出列。

  「你率六千軍,馳援邠州,阻敵東進。」

  他頓了頓,又看向一旁的書吏。

  「傳令慶州刺史郭欽——」

  書吏執筆等候。

  「慶州可棄。讓他與史懿退往邠州,與扈彥珂合兵一處。」

  白文珂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終於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樞密,陛下正在途中,今日應已抵近潼關。如此大的調兵方略,是否……先請示一下陛下?這棄城也不是小事。」

  郭威沉默片刻。

  良久,他點了點頭。

  「白太尉所言有理。遣使快馬報於陛下知曉,再行動兵,一定要快。」

  話音剛落,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兵疾步而入,單膝跪地,「樞密!天使到!」

  郭威當即起身,撩袍跪倒。眾將紛紛跪地。

  那使者入內,展開詔書,朗聲宣讀:

  「敕:朕已過潼關,不日將至長安。前線諸將,悉由樞密使郭威節制。戰機稍縱即逝,不必待報,自行處置。欽此。」

  郭威伏地叩首,聲音洪亮:

  「臣郭威,領旨謝恩!陛下聖明!」

  他起身接過詔書,轉身看向眾將。

  「都聽見了?陛下有旨,不必待報,自行處置。」

  眾將齊齊抱拳:「末將領命!」

  腳步聲匆匆響起,白文珂、趙暉、扈彥珂、郭從義、張彥威、李洪威魚貫而出,各自奔向自己的營寨。

  十月初八,鳳翔。

  城門緊閉,城頭遍插「蜀」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節度使衙署內,孫漢韶踞坐正堂,面前攤著三份軍報。

  一份是今晨斥候從岐山發回的急報——史弘肇大軍已進駐岐山,距離鳳翔不過四十里,營壘連綿,旗幟蔽日,步騎合計少說也有萬餘。

  一份是韓保貞昨夜遣人送來的密令——務拖住漢軍主力,待他率大軍回師,前後夾擊,一舉全殲。

  還有一份,是他剛剛寫就、正要發往漢中的求援信。

  堂下,幾名裨將分列兩側,神色凝重。

  孫漢韶站起身吩咐道:「傳令下去。城外所有營寨,全部撤回城內。一應糧草輜重,連夜入庫,不得有失。四門緊閉,吊橋高懸。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名裨將領命,匆匆而去。

  孫漢韶又看向另一名副將:

  「城中青壯,全部編入守城隊列。每段城牆,定人定責。白日輪班,夜間加哨。史弘肇若來攻城,我要他寸步難進。」

  副將抱拳:「末將領命!」

  孫漢韶走到牆邊,取下掛在牆上的佩劍,抽出一截。劍身雪亮,映出他沉靜的面容。

  史弘肇,無謀匹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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