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殺與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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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相公既已行文郭從義准其投降,那依楊相之意,趙思綰此人,當如何處置?」

  劉承祐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楊邠顯然早有成算,持笏躬身,聲音平穩如常:

  「趙思綰此人,首鼠兩端,殘暴不仁。據長安半載,禍亂關西,屠戮百姓,以人肉為食。謀逆乃十惡不赦之罪,無可寬宥。臣請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劉承祐望著楊邠那張紋絲不動的臉,沒有接話。

  他何嘗不知趙思綰該死。史書曾言他喜好以活人心肝佐酒,以人肉充軍糧。今日之長安,恐怕已是人間地獄。

  這種人若不死,他心中那口氣如何平?

  可趙思綰是降,不是擒。

  是主動歸降,不是兵敗被俘。

  他若不降,郭從義圍城至少還要數月,官軍傷亡、糧草損耗、河中戰局牽制……這些背後是成千上萬條性命。

  若朝廷翻臉無情,該如何取信四方?

  這些話在喉間滾了兩滾,終是沒有出口,不能由他來說。

  殿中沉默延續了三五息。蘇逢吉持笏出列。

  「陛下,臣以為趙思綰不可殺。」

  楊邠眉頭微動,側目看他。

  蘇逢吉繼續道:「不僅不可殺,還應安撫之,以取信四方。」

  「蘇相公。」楊邠開口,聲音不高,「此言恐怕不妥吧?」

  「趙思綰叛逆事實在前,屠戮百姓、據城抗命,此等十惡之罪,不累及親族已是朝廷開恩。他還妄想活命、高官厚祿?」

  「若此等人亦可寬宥,日後天下藩鎮作何感想?莫非反叛朝廷,屠戮百姓,僅因走投無路時投降,便要厚待,那還如何威壓四方?」

  蘇逢吉面色不改,持笏道:「楊相公所言,是律法之常理。然朝廷用兵,非只為殺人,更在為收人心。趙思綰罪大惡極,臣不否認。然其降與不降,於朝廷損耗,相去甚遠。長安不戰而下,官軍少損數千,糧草少耗數月,河中方面亦可專注李守貞,若殺降,今日快意,明日誰還肯降?」

  楊邠冷笑一聲:「若赦降,今日姑息,明日誰還畏威?」

  兩人各執一詞,殿中文武目光交匯,無人插言,劉承祐始終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最後落在班列末尾。

  「魏卿。」劉承祐開口道。

  魏仁浦抬目,出列持笏。

  「臣在。」

  劉承祐看著他,「卿自關西而回,前線諸事最是清楚。趙思綰之事,卿以為如何?」

  魏仁浦立於殿中,滿朝文武的目光落在這位新任樞密院都承旨身上。他入仕十餘載,從未在如此場合被天子當廷垂問。

  「陛下,臣確有一法。」魏仁浦開口,聲音不高,「只是……」

  魏仁浦欲言又止,劉承祐心中瞭然,揮手退朝,召楊邠、蘇逢吉、史弘肇至萬歲殿奏對。」

  萬歲殿西暖閣。

  「魏卿。」劉承祐開口,語氣比朝堂上鬆弛了些,「此處無外人,有話但說無妨。」

  魏仁浦躬身,卻未立刻開口。

  蘇逢吉見狀,微微皺眉:「魏承旨,陛下讓你說,你便直說。」

  魏仁浦抬目,望向御座。

  「臣敢問陛下,究竟是想殺趙思綰,還是想縱?」

  「自然是想殺。」劉承祐乾脆回答。

  在這個場合的都是自己人,不必遮遮掩掩的。

  魏仁浦則躬身回答道:「臣明白了,臣以為,趙思綰此人反覆無常,今雖走投無路來降,心中必然惶恐。若朝廷即刻誅殺,則天下藩鎮寒心——降亦死,不降亦死,誰還肯降?故當先施之以恩,使其心安;再逼其躊躇,使其自露破綻。待其遲疑不赴任、收斂財物、暗通舊部,則有名目將其誅殺。」

  劉承祐望著魏仁浦,忽然想起史書上的那些記載——

  乾祐二年,趙思綰降,授華州留後,其心腹常彥卿授虢州刺史,令輕車簡從,由近道赴任。

  趙思綰拖延不行,收斂財貨,被郭威下令誅殺。

  劉承祐收回思緒,點了點頭,「嗯。魏卿所言極是。」


  他轉向楊邠、蘇逢吉:「幾位相公以為如何?」

  史弘肇此刻嗤笑一聲:

  「文人迂腐之見。」

  他瞥了魏仁浦一眼,話卻是對劉承祐說的:「趙思綰麾下附逆的那數千士卒,該如何處置?莫非也都一齊殺了?」

  「況且——陛下方才也聽魏承旨說了,要先施恩,再等他『躊躇』。若是那趙思綰不躊躇呢?乖乖赴任去了華州,朝廷殺還是不殺?若是殺,不還是失信?若是不殺,這計策還有什麼用?」

  他的語氣帶著嘲弄,「文人的計策,聽著漂亮,落到實處,處處是窟窿。萬一再把他逼反了,又得徒耗兵力去剿,這帳該怎麼算?」

  劉承祐眉頭微蹙。

  他知道史弘肇素來輕視文人。但這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當著楊邠、蘇逢吉的面,如此直接地嗤笑一位官員的奏對,而且這位官員,是新授的樞密院都承旨,是他親自擢拔的人。

  魏仁浦垂目而立,面上無波,一言不發。

  暖閣內一時靜默。

  劉承祐看著他,又看向史弘肇,壓下心中那絲不快,緩聲道:「史令公稍安。」

  他轉向楊邠和蘇逢吉:「楊相公、蘇相公以為如何?」

  楊邠沉吟片刻:「魏承旨之策,可行。先授官,示以不疑;若其拖延,則誅之有名。至於史令公所慮也並非沒有道理,只是臣以為憑趙思綰的為人,必然不會真心相信朝廷。」

  蘇逢吉亦點頭:「臣附議。」

  劉承祐頷首:「好。就如此辦。具體加封如何措辭,由楊相公擬定。傳旨郭太尉,此事務必謹慎從事,趙思綰麾下那數千士卒,如何處置,也讓他一併斟酌,長安百姓飽受戰亂,楊相公可酌情免稅。」

  劉承祐並非不擔心漏洞——只要趙思綰乖乖赴任,朝廷就沒有理由動手。

  但趙思綰是何許人?首鼠兩端,反覆無常,歷史已有證明,劉承祐相信,趙思綰肯定會猶豫的,這也是穿越者的優勢。

  楊邠躬身:「臣領旨。」

  四人行禮,依次退出。

  史弘肇腳步未及跨出門檻,劉承祐開口:「史令公留步。」

  史弘肇回身,抱拳道:「陛下還有何吩咐?」

  劉承祐沒有立刻開口。

  他想起先帝臨終前的話——

  「史弘肇,勇冠三軍,忠直無貳,昔年護我於危難,他治軍極嚴、嫉惡如仇,汝當專任之。但他性烈如火,少通文墨,不喜儒臣、不耐繁禮,汝需戒其勿擅殺、勿與文臣交惡,常加訓諭。」

  常加訓諭。

  這四個字,此刻在心頭轉了一轉。

  他抬手示意:「令公坐。」

  史弘肇略一遲疑,在下首錦墩上坐下。

  劉承祐望著他:「令公方才說『文人之見』,是指魏承旨?」

  史弘肇毫不避諱道:「臣直言無狀。魏仁浦一介文吏,樞密院都承旨,掌的是文書案牘。軍務大事,自有樞密、侍衛司共議。他方才那番話,紙上談兵罷了。」

  劉承祐微微搖頭:「魏仁浦是朕親自擢拔之人。方才令公那一聲『文人之見』,恐怕不止是說給魏承旨聽的。」

  「朕知令公性情剛直,不喜繁文縟節。但朝廷之上,文武各司其職,文臣有文臣之用,武將有武將之責。令公若因魏承旨是文人便輕視於他,日後樞密院與侍衛司如何共事?」

  史弘肇沉默片刻,抱拳道:「陛下訓誡,臣記住了。」

  劉承祐望著他,微微頷首:「令公是先帝託孤之臣,朕信得過。去吧。」

  史弘肇再拜,轉身大步離去。

  劉承祐立於殿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那句「記住了」,聽不出是真心還是應付,只盼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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