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鎮叛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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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七日,河中府。

  節度使衙署正廳,李守貞一身戎裝,親自出迎至儀門。見李濤與范質下車,他疾步上前,長揖及地:「李相、范舍人遠來辛苦,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李濤持節受禮,面色端肅:「李太尉免禮。陛下念太尉鎮守河中,屏障關西,特遣我等前來宣慰。」

  「陛下隆恩,臣感泣莫名!」李守貞直起身,「請!廳內已備薄酒,為二位洗塵。」

  宴席鋪排得極盡奢華。時鮮果蔬、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樂伎笙歌不絕於耳。李守貞親自把盞勸酒,言必稱「聖恩浩蕩」、「臣惶恐」,席間更是屢屢追憶當年隨高祖征戰舊事,說到動情處,幾欲垂淚。

  酒過三巡,李濤放下酒盞,正色道:「太尉,本相奉旨而來,除宣慰賞賜外,尚有一事需問。」

  廳內絲竹聲漸歇。李守貞揮手屏退樂伎,神色也鄭重起來:「李相請講。」

  「近聞太尉在河中頻繁調兵,加固城防,不知是何緣故?」李濤目光直視李守貞,「樞密院未曾接到太尉請兵文書,朝廷亦未下旨增防。太尉擅自舉動,恐惹朝野非議。」

  李守貞神色不變,緩緩道:「李相明鑑。契丹雖退,然其狼子野心,未嘗一日忘我中原。去歲冬,北地多雪,今春恐有饑荒。夷狄之輩,逢災必掠,此乃常理。河中地處要衝,北扼龍門,西控蒲津,若契丹鐵騎南下,首當其衝。末將調兵繕城,實為未雨綢繆,保境安民。」

  這番說辭顯然早有準備。李濤聽罷,未置可否,只道:「太尉忠心為國,陛下自是知曉。然藩鎮調兵,自有規制。太尉既為朝廷節度,當依律行事,凡事奏報,以免朝野猜疑。」

  「李相教訓得是,守貞粗鄙武夫,行事或有疏漏,今後定當謹遵朝廷法度,事事奏聞。」李守貞連連應承。

  宴飲畢,李濤被請至驛館歇息。范質推說車馬勞頓,略有不適,欲在衙署後園稍作散步。李守貞忙命長子李崇訓陪同。

  後園僻靜處,李崇訓見左右無人,便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錦囊,雙手奉予范質:「范舍人,家父知舍人清貧,在京中不易。些許心意,聊補用度,還望笑納。」

  范質眉頭微蹙:「衙內這是何意?」

  李崇訓低聲道:「家父一片苦心,皆為朝廷、為陛下。然朝中或有小人進讒,誣我父有不臣之心。范舍人回京後,若能在李相與陛下面前美言一二,澄清事實,家父感激不盡,日後必有厚報。」

  錦囊入手,觸之堅硬,顯然是金銀。

  范質將錦囊收入袖中,淡淡道:「范某位卑言輕,恐難當此托。不過……李太尉的難處,范某或可體察一二。」

  李崇訓大喜,又是一番稱謝。

  待范質回到驛館,已是酉時。他徑直來到李濤房中,屏退從人,閉緊房門。

  「文素有事?」李濤放下紙筆,詢問道。

  「下官正有要事稟報。」范質說著,將錦囊拿了出來。

  李濤臉色一變:「這是……」

  「李守貞長子李崇訓方才所贈,求下官在京中為其父『美言』,但下官以為,李守貞反意已明。」范質如實回答。

  「你如何斷定?」

  「其一,防範契丹之說純屬託詞。耶律阮繼位不久,內部諸王不服,爭鬥方酣,自顧尚且不暇,焉有餘力深入晉、絳?」

  「其二,李守貞去歲隨杜重威降於契丹,後又叛歸高祖,本就反覆無常。今陛下新立,誅殺杜重威以儆效尤,李守貞豈能不懼?他自知有前科,心懷疑懼,必思自保之策。鋌而走險,正在情理之中。」

  「其三,賄賂使臣,更是欲蓋彌彰,若非心虛,豈能行此下策?」

  范質一一說完,李濤在房中踱了兩步,似在深思。

  「你所言有理。然此事關係重大,若無確鑿證據,僅憑推斷,難以取信朝廷。」

  「相公,李守貞賄賂使臣,便是證據!」范質急道,「他若非圖謀不軌,何須如此?」

  李濤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賄賂之事,他大可推說是李崇訓私自所為,與他無關。至於調兵修城,他更可以『防備契丹』為由搪塞。朝廷若僅憑此便定其罪,天下藩鎮豈不人人自危?」

  「相公所言在理,但河中已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可否速歸汴京,稟明詳情,也好讓朝廷早做準備。」范質提議道。

  李濤走回桌案前,「嗯,明日一早便可以『急務回京復命』為由辭行。」

  「是。」范質應下,起身離去。

  三月二十日,午時,李濤與范質風塵僕僕回到汴京,未及歸家,便直入宮城求見。

  萬歲殿西暖閣內,劉承祐正在翻閱三司錢糧奏報,聞聽李、范二人歸來,即刻召見。

  「臣李濤、范質叩見陛下。」

  「二卿免禮。」劉承祐放下手中奏章,「河中之事如何?李守貞作何解釋?」

  李濤將李守貞的「防備契丹」說辭、席間對答、以及表面恭順的態度詳細稟報,最後道:「臣觀其言辭懇切,禮儀周全,似無不恭。然調兵修城,確有其事,雖託言防秋,終究有違常制。」

  劉承祐聽罷,未置可否,目光轉向范質:「范舍人可有補充?」

  范質起身,從袖中取出那隻錦囊,雙手奉上:「陛下,臣歸途之前,李守貞之子李崇訓曾私下贈臣此物,懇求臣回京後為其父『美言』,澄清『小人讒言』。臣不敢隱匿,特此呈報。」

  閆晉上前接過錦囊,打開置於御案上,裡面是三塊赤足的金錠。

  暖閣內一時寂靜。劉承祐抬起頭看向范質:「范舍人以為,此舉何意?」

  「回陛下,此乃欲蓋彌彰!」范質語氣堅定,「李守貞若心中無鬼,何須行此賄賂使臣之下策?其調兵之舉,絕非防秋這般簡單。臣與李相議論,皆以為李守貞因杜重威被誅而自疑,兼之陛下新立,或恐朝廷削藩,故而暗中備戰,其反意已萌,不可不察!」

  劉承祐微微頷首,「二卿今日所言,朕已悉知。此行辛苦,且先回府歇息,今日之言,勿對外人提起。」

  待二人離開,劉承祐獨自在暖閣中踱步。

  李守貞這個膿包,終究是要打的。按歷史走向,朝廷將被迫調集大軍,耗費近一年時間,付出巨大代價才將其平定。而正是在這場平叛戰爭中,郭威的軍事才能和聲望得以徹底展現,權勢急劇膨脹。

  能不能改變這個過程?哪怕只是稍微改變一些軌跡,減少一些損耗,削弱一些郭威藉此崛起的機會?

  他走到御案前,攤開一張素箋,寫下了幾個名字:李守貞、趙思綰、王景崇。又在旁邊寫下:郭威、史弘肇、白文珂、常思……

  按照原本的歷史,討伐李守貞的主帥,最初並非郭威,而是白文珂、常思等人久攻不下,朝廷才不得不派郭威總督諸軍。郭威到任後,調整戰略,穩紮穩打,最終平定叛亂。

  劉承祐的目光落在「史弘肇」的名字上。史弘肇是侍衛親軍統帥,忠心毋庸置疑,但性格暴烈,缺乏戰略耐心,讓他去對付龜縮堅城的李守貞,恐怕會演變成慘烈的攻城戰,損耗更大。

  而白文珂、常思等人,能力平庸,確非李守貞對手。

  似乎,竟找不到比郭威更合適的人選。這真是一種令人無奈的歷史慣性。

  「閆晉,叫劉忠來。」劉承祐最終吩咐道。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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