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旁觀
端午將至。
金陵城裡的熱鬧勁，較往年反倒更甚。
前陣倭寇鬧得人心惶惶，百姓壓抑的興致全在這節骨眼上爆發出來。
報復性狂歡，自古皆然。
家家戶戶門楣上掛了艾草與菖蒲，巷弄里飄著粽葉的清香。
孩童們額頭點著雄黃，手臂纏著五彩絲線和艾草老虎，滿街亂跑。
賣粽子的小販天不亮就支起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豆沙、蛋黃、鮮肉、蜜棗，花樣繁多，引得過路人紛紛駐足。
水手們赤著膀子在江畔熱身，互相較量臂圍，爭得面紅耳赤。
長江邊上更是一番景象，各家船塢的龍舟都已漆好了新漆，紅黃青白，一字排開泊在岸邊。
船頭的龍首昂然翹起，鱗片上的金粉在日頭下直晃眼。
水手們赤著膀子在江畔熱身，比誰的臂圍更粗，爭得面紅耳赤。
等吉時一到，便要下水競渡。
吉時一到，便要下水競渡。按金陵的老規矩，端午白日龍舟競渡，夜間設宴賞燈。一樁比一樁熱鬧，年年如此。
舒作凡對湊熱鬧興致缺缺，兩世為人，大場面見得多了。
這幾日，他整日閉門不出，專心翻閱柳沐風賜下的那捲手抄本。
尤其是關於《春秋》經義的解讀，許多見解與當下主流的理學頗有出入，偏偏推敲起來頗為嚴密。
比如尊王攘夷一節，柳沐風不拘泥於道德說教，反從兵法與地緣剖析，直指核心。
房門被推開，祥年興沖沖跑進來，手裡舉著燙金大紅請柬。
展開來，是望江樓的燙金邀請函。
上書：「恭請舒公子蒞臨望江樓五樓，共賞長江夜景，同赴雅宴。」落款是望江樓掌柜。
「公子，這可是金陵城的年度盛事。」祥年在身旁咋咋呼呼，「公子的詞作還在望江樓六樓掛著呢，不知多少人想上樓一睹真跡。」
舒作凡將請柬收好：「既是盛情相邀，自然要去看看。」
……
次日下午，日頭尚高，舒作凡換了身月白長衫徑直往望江樓而去。還未到樓前，遠遠便聽見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望江樓外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擺了近百張方桌，每桌四個座位，鋪著雪白桌布，擺上青花瓷碗碟，正中放著盛滿各色粽子的竹籃。
這便是望江樓白日的百桌流水宴，廣邀金陵士子百姓，共慶佳節。
舒作凡收到的請柬是五樓夜宴，眼下時辰尚早，並不急著登樓。
索性尋個清靜處，遠遠望著這金陵盛會的各色人等。
「陸兄來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眾人紛紛回頭，讓出條道來。
見陸鳴身著鐘山書院的學子服，面帶微笑，沖眾人拱手致意，緩步走向望江樓。
「陸兄！」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陸鳴轉頭，是同窗李文軒，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書院的學子。
「李兄，你們也來了？」陸鳴走過去。
李文軒笑道：「如此盛會，豈能錯過。聽說今年的文宴格外盛大，各路學子都來了。」
「陸兄早前過了院試，此番怕是胸有成竹了。」另一學子奉承道。
陸鳴聞言，擺手笑道：「謬讚了，院試不過是僥倖得中，今日金陵才子云集，還是向諸位兄台學習。」
他話雖謙遜，但自得之色並未斂去。
望江樓的管事站上高台，朗聲道：「諸位，今日端午佳節，我等在此相聚，實乃雅事。諸位學子請入座，文宴即將開始。」
眾人紛紛尋找座位，陸鳴被引到最前排的一桌，同桌的都是金陵城小有名氣的才子。
「不如我們先來猜謎，增添些趣味如何？」
「好主意。」
臨近數桌不知道是誰提議猜謎，眾人紛紛附和。
猜得起勁時，陸鳴那桌卻傳來爭論聲。
「陸兄此言差矣。」有人提高了聲音。
陸鳴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與其花費人力物力，年年搞龍舟、文宴，何不多辦些實事.」
另一聲音響起，「端午節本是民俗，各家有各家的過法。只要心意到了，形式倒在其次。」
舒作凡聽著後面的爭論，只是默默剝著手中的粽子。
粽子用的是上好的糯米，裹著蜜棗和豆沙，香甜軟糯，就是有些發膩。
過油不及啊。
遠處傳來陣陣鼓聲，是長江上的龍舟賽要開始了。
「公子，快去看賽龍舟。」祥年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滿臉興奮。
舒作凡主僕二人向長江邊走去。
江邊早已聚集了數千人，可謂人山人海，兩岸彩旗飄飄，鑼鼓喧天。
舒作凡找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遠處幾艘色彩斑斕的龍舟已經下水，船頭龍頭栩栩如生，船身繪滿精美圖案。
「咱們鐘山書院的龍舟是哪艘？」祥年向一旁身著鐘山書院儒衣學子打聽。
「就是那艘青龍舟，」那學子指著河中一艘通體青色的龍舟，頗為自得，「咱們書院今年可是選的練家子，說不好能拿個好名次。」
「預備。」裁判高聲喊道。
十幾艘龍舟在起點處排成一排，槳手們個個摩拳擦掌，船頭的鼓手握緊鼓槌。
河面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水波輕拍船舷的聲音。
「開始！」
隨著一聲令下，所有龍舟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鼓聲如雷，槳聲如雨，河面瞬間沸騰起來。
鐘山書院的青龍舟起步頗快，暫列第三位，岸上的學子們拼命吶喊助威。
河中的龍舟你追我趕，鐘山書院的青龍舟逐漸落到了第五位。
「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鐘山書院的學子著急道。
舒作凡仔細觀察，發現青龍舟的節奏有些亂，槳手們似乎不太協調。
賽程過半，意外發生了。
排在第二位的紅龍舟突然偏離了航道，徑直撞向青龍舟的側舷。
「小心！」岸上傳來驚呼聲。
青龍舟躲閃不及，被撞得船身劇烈搖晃，幾個槳手險些落水。
好在船上的人反應及時，迅速穩住了船身。
船雖未翻，但船槳斷了幾根，速度也慢了下來，顯然無法再比了。
「這是故意的。」岸上鐘山書院的學子們譁然，怒罵聲不絕於耳。「那紅龍舟分明是故意的。」
河上鐘山書院的龍舟受損不輕，已經無法繼續比賽。
祥年也看得直搖頭：「這賽龍舟跟文會一樣，名堂真多。公子，看不成了，咱們還是回望江樓吧。」
回到望江樓時，日頭已沉西山，餘暉也消失不見。
文宴已經開始了不短的時間了。
數十張長案沿階排開，每案前放著筆墨紙硯，學子們正揮毫潑墨，文宴已經進行到了高潮。
望江樓的文宴並不限端午題材，但以端午為題或多或少有應景加分，是以有不少學子以端午為題。
舒作凡卻沒過去，只在遠處的一截石階上坐下。
「今日這文宴，聽說有上百人參加呢。」祥年望著不遠處的長案，「公子為什麼不上望江樓呢？」
舒作凡靠著石柱，神態悠閒：「急什麼？去，打一壺望江樓的雪醅黃酒來。」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錢碎銀丟了過去。
「好嘞！」祥年接過銀子，一溜煙跑了。
待天色漸暗，樓外已張燈結彩。學子們紛紛停筆，將各自的文章交了上去，然後坐著等候結果。
評委是金陵名士，外加望江樓的老掌柜。
「評判需些時間，諸位先用些茶點。」主事安排道。
眾人便在席間飲茶閒談，氣氛比先前緊張了不少，許多人頻頻望向樓上。
過了約摸一盞茶的工夫，主事拿著張紅榜走上前台。
「諸位，今日文宴，佳作雲集。經評委反覆斟酌，選出十篇上佳之作。」主事開始宣讀名單。
「第十名……」
「第三名，城南私塾張文遠，《重五蘭湯詩》」
「第二名，新泉書院孟元嗣，《湘筠角黍唱和卷》」
念到前三，場下掌聲雷動。陸鳴端坐席上，神情自若，似乎對結果早有預料。
「第一名——鐘山書院陸鳴，《午瑞堂蒲帖》。」
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陸鳴站起身，矜持地向四周致意，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主事等掌聲稍歇，話鋒一轉：「經評委一致商議，今年的十篇佳作雖各有可取之處，卻都未及登六樓的標準。因此，今年沒有作品能夠登樓。」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前一刻還熱鬧非凡的場面，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一篇都沒有？」
「怎麼會？陸鳴的《午瑞堂蒲帖》，方才讀過，已是難得的佳作了。」
「是啊，往年這等水準，登樓應是穩的。」
角落裡傳來不大不小的聲音，「我看未必，興許是鐘山書院今年時運不濟，龍舟不行，文章也不行。」
議論聲四起。陸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從得意到愕然。
他身旁鐘山書院的學子面面相覷，想開口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
「也不一定是水平問題，」有的說道，「評委的標準可能提高了。」
望江樓的老掌柜此時站了出來，對著眾人拱了拱手，「並非諸位文章不好，望江樓六樓陳列是能傳之後世與先賢並列之作，寧可空置，不可濫取。」
主事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不過，按照慣例，文宴三甲可登五樓參與夜宴。二樓已備好酒菜，請！」
這話非但沒能緩和氣氛，反而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陸鳴、孟元嗣和張文遠三人身上。
新泉書院的孟元嗣本就心高氣傲，此刻更是不屑，「五樓夜宴，孟某無福消受。陸兄當得實至名歸。」
說罷，他看也不看主事，長袖一甩，徑直離場。
張文遠一臉侷促，看了看陸鳴，又看了看主事。
他出身小私塾，可眼下這情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只是低著頭。
陸鳴胸口劇烈起伏，幾要將牙咬碎。他不能像孟元嗣那般拂袖而去，那等於承認了自己輸不起。
他是鐘山書院的學子，若再失了風度，便是輸人又輸陣。
強行擠出僵硬的笑容，對著主事拱了拱手：「有勞主事。」然後率先轉身。
張文遠見狀，如蒙大赦，也顧不得旁人複雜的目光，低著頭快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往二樓走了。
石階上，祥年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湊到舒作凡身邊：「公子，這唱的是哪一出啊？得了第一還不高興，第二名先甩臉子走了。」
舒作凡飲了口酒葫蘆里的雪醅黃酒，酒液溫潤。
「你看，這不比那龍舟賽好看？」
他眼底卻是一片清明，饒有興致地看著陸鳴僵硬的背影。
祥年似懂非懂地撓撓頭，嘿嘿一笑：「公子說的是，還是這黃酒好喝。」
金陵城裡的熱鬧勁，較往年反倒更甚。
前陣倭寇鬧得人心惶惶，百姓壓抑的興致全在這節骨眼上爆發出來。
報復性狂歡，自古皆然。
家家戶戶門楣上掛了艾草與菖蒲，巷弄里飄著粽葉的清香。
孩童們額頭點著雄黃，手臂纏著五彩絲線和艾草老虎，滿街亂跑。
賣粽子的小販天不亮就支起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豆沙、蛋黃、鮮肉、蜜棗，花樣繁多，引得過路人紛紛駐足。
水手們赤著膀子在江畔熱身，互相較量臂圍，爭得面紅耳赤。
長江邊上更是一番景象，各家船塢的龍舟都已漆好了新漆，紅黃青白，一字排開泊在岸邊。
船頭的龍首昂然翹起，鱗片上的金粉在日頭下直晃眼。
水手們赤著膀子在江畔熱身，比誰的臂圍更粗，爭得面紅耳赤。
等吉時一到，便要下水競渡。
吉時一到，便要下水競渡。按金陵的老規矩，端午白日龍舟競渡，夜間設宴賞燈。一樁比一樁熱鬧，年年如此。
舒作凡對湊熱鬧興致缺缺，兩世為人，大場面見得多了。
這幾日，他整日閉門不出，專心翻閱柳沐風賜下的那捲手抄本。
尤其是關於《春秋》經義的解讀，許多見解與當下主流的理學頗有出入，偏偏推敲起來頗為嚴密。
比如尊王攘夷一節，柳沐風不拘泥於道德說教，反從兵法與地緣剖析，直指核心。
房門被推開，祥年興沖沖跑進來，手裡舉著燙金大紅請柬。
展開來，是望江樓的燙金邀請函。
上書：「恭請舒公子蒞臨望江樓五樓，共賞長江夜景，同赴雅宴。」落款是望江樓掌柜。
「公子，這可是金陵城的年度盛事。」祥年在身旁咋咋呼呼，「公子的詞作還在望江樓六樓掛著呢，不知多少人想上樓一睹真跡。」
舒作凡將請柬收好：「既是盛情相邀，自然要去看看。」
……
次日下午，日頭尚高，舒作凡換了身月白長衫徑直往望江樓而去。還未到樓前，遠遠便聽見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望江樓外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擺了近百張方桌，每桌四個座位，鋪著雪白桌布，擺上青花瓷碗碟，正中放著盛滿各色粽子的竹籃。
這便是望江樓白日的百桌流水宴，廣邀金陵士子百姓，共慶佳節。
舒作凡收到的請柬是五樓夜宴，眼下時辰尚早，並不急著登樓。
索性尋個清靜處，遠遠望著這金陵盛會的各色人等。
「陸兄來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眾人紛紛回頭，讓出條道來。
見陸鳴身著鐘山書院的學子服，面帶微笑，沖眾人拱手致意，緩步走向望江樓。
「陸兄！」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陸鳴轉頭，是同窗李文軒，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書院的學子。
「李兄，你們也來了？」陸鳴走過去。
李文軒笑道：「如此盛會，豈能錯過。聽說今年的文宴格外盛大，各路學子都來了。」
「陸兄早前過了院試，此番怕是胸有成竹了。」另一學子奉承道。
陸鳴聞言，擺手笑道：「謬讚了，院試不過是僥倖得中，今日金陵才子云集，還是向諸位兄台學習。」
他話雖謙遜，但自得之色並未斂去。
望江樓的管事站上高台，朗聲道：「諸位，今日端午佳節，我等在此相聚，實乃雅事。諸位學子請入座，文宴即將開始。」
眾人紛紛尋找座位，陸鳴被引到最前排的一桌，同桌的都是金陵城小有名氣的才子。
「不如我們先來猜謎，增添些趣味如何？」
「好主意。」
臨近數桌不知道是誰提議猜謎，眾人紛紛附和。
猜得起勁時，陸鳴那桌卻傳來爭論聲。
「陸兄此言差矣。」有人提高了聲音。
陸鳴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與其花費人力物力，年年搞龍舟、文宴，何不多辦些實事.」
另一聲音響起，「端午節本是民俗，各家有各家的過法。只要心意到了，形式倒在其次。」
舒作凡聽著後面的爭論，只是默默剝著手中的粽子。
粽子用的是上好的糯米，裹著蜜棗和豆沙，香甜軟糯，就是有些發膩。
過油不及啊。
遠處傳來陣陣鼓聲，是長江上的龍舟賽要開始了。
「公子，快去看賽龍舟。」祥年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滿臉興奮。
舒作凡主僕二人向長江邊走去。
江邊早已聚集了數千人，可謂人山人海，兩岸彩旗飄飄，鑼鼓喧天。
舒作凡找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遠處幾艘色彩斑斕的龍舟已經下水，船頭龍頭栩栩如生，船身繪滿精美圖案。
「咱們鐘山書院的龍舟是哪艘？」祥年向一旁身著鐘山書院儒衣學子打聽。
「就是那艘青龍舟，」那學子指著河中一艘通體青色的龍舟，頗為自得，「咱們書院今年可是選的練家子，說不好能拿個好名次。」
「預備。」裁判高聲喊道。
十幾艘龍舟在起點處排成一排，槳手們個個摩拳擦掌，船頭的鼓手握緊鼓槌。
河面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水波輕拍船舷的聲音。
「開始！」
隨著一聲令下，所有龍舟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鼓聲如雷，槳聲如雨，河面瞬間沸騰起來。
鐘山書院的青龍舟起步頗快，暫列第三位，岸上的學子們拼命吶喊助威。
河中的龍舟你追我趕，鐘山書院的青龍舟逐漸落到了第五位。
「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鐘山書院的學子著急道。
舒作凡仔細觀察，發現青龍舟的節奏有些亂，槳手們似乎不太協調。
賽程過半，意外發生了。
排在第二位的紅龍舟突然偏離了航道，徑直撞向青龍舟的側舷。
「小心！」岸上傳來驚呼聲。
青龍舟躲閃不及，被撞得船身劇烈搖晃，幾個槳手險些落水。
好在船上的人反應及時，迅速穩住了船身。
船雖未翻，但船槳斷了幾根，速度也慢了下來，顯然無法再比了。
「這是故意的。」岸上鐘山書院的學子們譁然，怒罵聲不絕於耳。「那紅龍舟分明是故意的。」
河上鐘山書院的龍舟受損不輕，已經無法繼續比賽。
祥年也看得直搖頭：「這賽龍舟跟文會一樣，名堂真多。公子，看不成了，咱們還是回望江樓吧。」
回到望江樓時，日頭已沉西山，餘暉也消失不見。
文宴已經開始了不短的時間了。
數十張長案沿階排開，每案前放著筆墨紙硯，學子們正揮毫潑墨，文宴已經進行到了高潮。
望江樓的文宴並不限端午題材，但以端午為題或多或少有應景加分，是以有不少學子以端午為題。
舒作凡卻沒過去，只在遠處的一截石階上坐下。
「今日這文宴，聽說有上百人參加呢。」祥年望著不遠處的長案，「公子為什麼不上望江樓呢？」
舒作凡靠著石柱，神態悠閒：「急什麼？去，打一壺望江樓的雪醅黃酒來。」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錢碎銀丟了過去。
「好嘞！」祥年接過銀子，一溜煙跑了。
待天色漸暗，樓外已張燈結彩。學子們紛紛停筆，將各自的文章交了上去，然後坐著等候結果。
評委是金陵名士，外加望江樓的老掌柜。
「評判需些時間，諸位先用些茶點。」主事安排道。
眾人便在席間飲茶閒談，氣氛比先前緊張了不少，許多人頻頻望向樓上。
過了約摸一盞茶的工夫，主事拿著張紅榜走上前台。
「諸位，今日文宴，佳作雲集。經評委反覆斟酌，選出十篇上佳之作。」主事開始宣讀名單。
「第十名……」
「第三名，城南私塾張文遠，《重五蘭湯詩》」
「第二名，新泉書院孟元嗣，《湘筠角黍唱和卷》」
念到前三，場下掌聲雷動。陸鳴端坐席上，神情自若，似乎對結果早有預料。
「第一名——鐘山書院陸鳴，《午瑞堂蒲帖》。」
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陸鳴站起身，矜持地向四周致意，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主事等掌聲稍歇，話鋒一轉：「經評委一致商議，今年的十篇佳作雖各有可取之處，卻都未及登六樓的標準。因此，今年沒有作品能夠登樓。」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前一刻還熱鬧非凡的場面，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一篇都沒有？」
「怎麼會？陸鳴的《午瑞堂蒲帖》，方才讀過，已是難得的佳作了。」
「是啊，往年這等水準，登樓應是穩的。」
角落裡傳來不大不小的聲音，「我看未必，興許是鐘山書院今年時運不濟，龍舟不行，文章也不行。」
議論聲四起。陸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從得意到愕然。
他身旁鐘山書院的學子面面相覷，想開口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
「也不一定是水平問題，」有的說道，「評委的標準可能提高了。」
望江樓的老掌柜此時站了出來，對著眾人拱了拱手，「並非諸位文章不好，望江樓六樓陳列是能傳之後世與先賢並列之作，寧可空置，不可濫取。」
主事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不過，按照慣例，文宴三甲可登五樓參與夜宴。二樓已備好酒菜，請！」
這話非但沒能緩和氣氛，反而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陸鳴、孟元嗣和張文遠三人身上。
新泉書院的孟元嗣本就心高氣傲，此刻更是不屑，「五樓夜宴，孟某無福消受。陸兄當得實至名歸。」
說罷，他看也不看主事，長袖一甩，徑直離場。
張文遠一臉侷促，看了看陸鳴，又看了看主事。
他出身小私塾，可眼下這情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只是低著頭。
陸鳴胸口劇烈起伏，幾要將牙咬碎。他不能像孟元嗣那般拂袖而去，那等於承認了自己輸不起。
他是鐘山書院的學子，若再失了風度，便是輸人又輸陣。
強行擠出僵硬的笑容，對著主事拱了拱手：「有勞主事。」然後率先轉身。
張文遠見狀，如蒙大赦，也顧不得旁人複雜的目光，低著頭快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往二樓走了。
石階上，祥年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湊到舒作凡身邊：「公子，這唱的是哪一出啊？得了第一還不高興，第二名先甩臉子走了。」
舒作凡飲了口酒葫蘆里的雪醅黃酒，酒液溫潤。
「你看，這不比那龍舟賽好看？」
他眼底卻是一片清明，饒有興致地看著陸鳴僵硬的背影。
祥年似懂非懂地撓撓頭，嘿嘿一笑：「公子說的是，還是這黃酒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