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話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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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應天府府衙後堂依舊燈火通明。

  銅燈里的燭火映照下,李明洵的身影被拖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面前的卷宗攤開著,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字跡墨黑像是活過來一般,在眼前遊走,擾得人心煩意亂。

  白日裡在公堂上舒作凡那番話,將原本清晰的案情判斷攪得一片渾濁。

  可惱歸可惱,李明洵心裡卻也清楚,舒作凡所言並非無的放矢。

  細究起來,確有蹊蹺。

  「大人,漕台衙門的韓御史求見。」一名幕僚躬身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李明洵手一頓,隨即起身:「快請。」

  韓拙齋一身便服,自帶官威。身後跟著兩名腰懸佩刀的龍禁衛,大步走入後堂。

  「拙齋兄,深夜到訪,不知有何指教?」李明洵拱了拱手,並未落座。

  深知這位韓御史領了御旨,徹查漕糧大案。手握龍禁衛,有先斬後奏之權。

  「指教不敢當。」韓拙齋徑直走到書案前,目光在那些攤開的卷宗上掃過,「愚兄聽聞,你抓了舒作凡?」

  「是牽涉進一樁命案。」李明洵糾正道,語氣不自覺地有些發乾,「江寧士子周辰吉在客棧被殺,人證物證,都指向舒作凡。」

  「哦?」韓拙齋的尾音微微上揚,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關於物證記錄的卷宗,「物證確鑿?」

  「兇器是一把裁紙刀,死者掌心有墨跡,與舒作凡的墨錠形制相同。」李明洵下意識地為自己的判斷辯解,卻發現聲音有些虛。

  「李大人以為,舒作凡是真兇?」

  韓拙齋聽完,不置可否,走到桌前,翻到卷宗關於舒作凡口供記錄的部分,看了幾眼。

  李明洵被他說得有些不自在,避開目光道:「此案尚有疑點,本府已命老仵作明日復驗屍身。」

  韓拙齋將口供放回原處,「愚兄相信大人會秉公辦理。不過舒作凡與漕糧案干係重大,這樁命案,怕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

  他這話點到即止,卻讓李明洵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牽涉漕糧案,前幾日戶部郎中焦潮就被韓拙齋率龍禁衛上門給抄了。

  凡與漕運相關的官員,哪個不是寢食難安。金陵城一時間可謂是風聲鶴唳。

  「拙齋兄的意思是?」

  「愚兄沒什麼意思。」韓拙齋轉身向外走去,龍禁衛默契的跟上,「只是提醒大人,切莫讓真兇逍遙法外,也莫讓無辜之人,成了替罪羔羊。」

  腳步聲遠去,龍禁衛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後堂里,燈火依舊,李明洵站在原地,覺得周遭都凍住了。

  他呆立半晌,緩緩坐回椅子上。

  重新拿起舒作凡的供詞,之前覺得記載合理的細節,如今看來錯漏百出。

  李明洵拿起桌上敗火的涼茶,一飲而盡。

  茶一直涼到了心底。

  這案子,燙手。

  府衙的押房遠不如後堂光亮。

  牆角滲出的水珠沿著粗糲石縫蜿蜒而下,在坑窪不平的地上積起水漬。空氣中瀰漫著霉味。

  徐奉欽早有準備,擲出一兩銀子打點。

  那衙役原本板著張臉,見了白花花的銀子,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點頭哈腰地去了。

  不多時,便引著一個提著朱漆食盒的松鶴樓夥計,一路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

  夥計顯然也是頭一遭進這種地方,不敢四處亂看。

  徐奉欽對舒作凡道:「早已讓家裡僕人去松鶴樓訂好了酒菜,讓他們算著時辰送來。這衙役大哥幫忙去門口引人方便。」

  衙役動作麻利地將食盒提了進來,還貼心地用袖子擦了擦那張勉強算桌子的木幾。

  「爺,您慢用!小的就在外頭候著,有事您儘管吩咐!」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來來來,嘗嘗這松鶴樓的醬鴨,還有這道蟹粉獅子頭。」徐奉欽將碗筷擺在一張還算乾淨的草蓆上,興致勃勃。

  「愚兄本來在松鶴樓給你備好了慶功宴,恭賀你府試大捷,誰想竟在這種地方。來,你我痛飲一番,去去晦氣!」


  舒作凡看著他忙前忙後,張羅得不亦樂乎,心中一暖,接過碗筷,卻推開了酒杯。「徐二哥,心意領了,酒就算了,不能誤了明日的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徐奉欽也不惱,又摸出二錢的碎銀塞給旁邊候著的衙役,「勞煩大哥跑一趟,還他們新出的冰鎮果釀。」

  衙役掂著銀子,眉開眼笑地去了,嘴裡還念叨著:「公子爺您請好吧!」

  徐奉欽將一雙木筷遞給舒作凡:「咱們先吃。」

  舒作凡夾了一筷子水晶餚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滋味咸鮮,確是松鶴樓老師傅的手藝。

  松鶴樓距離應天府府衙不過街坊轉角過去便是。

  不多時,衙役便一路小跑著將一瓮冰鎮果釀送了上來。

  陶瓮外還掛著水珠,在這悶熱的押房裡透著難得的涼意。

  徐奉欽這才滿意地坐下,將那油乎乎的醬鴨往舒作凡面前推了推,又給他滿上一杯果釀。

  舉起自己的杯子,對著押房高窗透進來的月光晃了晃:「你看,有你,有我,再算上天上的月亮,也算對影成三人了,不寒磣!」

  舒作凡被他逗笑了,端起杯子與他輕碰了一下。

  「徐二哥,在哪都能自得其樂。」

  果釀冰涼甘甜,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燥熱。

  「人生苦短,何必自尋煩惱。」徐奉欽灌了一口果釀,撕下鴨腿嚼了起來。

  「徐二哥,有件事,要勞煩你。」舒作凡夾了一筷子蟹粉,卻沒吃,在碗裡撥弄著。

  「自家兄弟,說什麼勞煩!」徐奉欽把骨頭往旁邊一扔。

  「你說,是要找韓大人,愚兄明日一早便去漕台衙門。」

  「不是。」舒作凡放下筷子,神情變得嚴肅,「你幫我查查那兩人證。」

  徐奉欽一愣,臉上的嬉笑也收斂了:「查他?他不是人證嗎?」

  舒作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平日就在書院與家中往來,書院諸多同窗都不熟,為何接連有人願指證。」

  徐奉欽壓低了聲音:「你的意思是,有人有意為之?」

  舒作凡搖了搖頭,「這案子栽贓得太過直白,兇器、墨跡都指向我。對方如此了解,兇手或許就在我認識的人當中。」

  徐奉欽眼中放出光來,重新舉起杯子:「愚兄明白,查是誰讓他們指證的。這事放心。包在愚兄身上。」他重新舉起杯子,「來,咱們再走一個。」

  舒作凡將杯中果釀一飲而盡。

  徐奉欽似是想起了什麼:「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趙肅調任青浦縣縣令了,任命剛下,過幾日就要動身。我前幾日已經為他踐行過,本想著等你考完再聚,誰知出了這檔子事。」

  徐奉欽嘆了口氣,神色間多了幾分正經:「愚兄過兩天也要隨北城兵馬司去鎮江府演武,一去少則都是半月,怕是趕不上給你遞消息了。放心,查人證的事,我連夜安排下去,絕不耽擱。」

  又補充道:「青浦縣那地方,水匪橫行,稅賦又雜,是個難啃的硬骨頭。趙肅這次去,怕是有的忙了。」

  舒作凡端著果釀的手停在半空,押房裡的霉味似乎都淡了些。

  他看著窗外那輪明月,輕聲道:「也好,天高海闊,正是大展拳腳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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