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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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夜色深沉,三更天的梆子聲早已歇過,整座金陵城都沉入酣夢中。

  戶部清吏司郎中焦潮的府邸廊檐下,懸著的燈籠在料峭夜風裡,灑下昏黃的光暈。

  忽地,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自長街盡頭傳來。

  韓拙齋一身緋色官服,夜風吹得官袍下擺獵獵作響,自有山雨欲來之勢。

  身後數十名龍禁衛甲冑森然,如林而立,簇擁著他在焦府門前。

  「開門!」為首的龍禁衛上前,手中刀鞘重重叩擊府門,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夜裡傳出老遠。

  「咚!咚!咚!」

  那沉悶的響聲,在夜裡傳出老遠。

  半晌,門內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厚重的府門被拉開一道窄縫,一個睡眼惺忪的門房揉著眼睛探出半個腦袋,口中還嘟囔著:「這三更半夜的,也不看看時辰……」

  話未說完,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門外的情形。

  門房借著自己手裡提著的燈籠光,看清了來人是龍禁衛,霎時嚇得魂不附體。

  「官……官爺?」

  他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的上下打顫,手中那盞燈籠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燭火便熄了。

  「奉巡漕御史韓大人之命,清查戶部郎中府邸!」龍禁衛厲聲宣讀,不帶感情。

  門房聞言,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手腳並用的跑進府內報信。

  片刻,府門內一陣衣衫窸窣,焦潮胡亂披了件墨色外袍,顯然是自睡夢中被驚起,腳步虛浮的出現在門內。

  目光先是驚疑不定地掃過韓拙齋,隨即盯住那些甲冑鮮明的龍禁衛,內心深處掠過駭然。

  「韓大人!」焦潮的聲音乾澀,喉結上下滾動,「你漕台衙門,何來諭令搜查這戶部官員?這般陣仗,難道不怕同僚攻訐你逾職之罪?」

  他這話說頗重,意在指出韓拙齋此舉不合規制,是嚴重的越權,想要以此來震懾對方。

  韓拙齋負手而立,神情冷峻,「聖上諭旨,已傳金陵龍禁衛,焦大人。」語調平穩,「這龍禁衛便是諭旨,本官奉旨行事,有先斬後奏之權責。」

  「韓大人,你我同僚一場。」

  焦潮身體晃動了下,險些栽倒在地,下意識的伸手死死扶住門框,勉強站穩。

  「這是為何?下官犯了何罪?」他聲音已然嘶啞。

  韓拙齋面沉似水,將文書交給身旁的佐官,目光如刀,直視焦潮:「焦潮,事到如今,你以為還有誰能保你?南直隸六部諸司都無權干涉。」

  焦潮猛地抬頭,眼中血絲迸現,直指韓拙齋,面容因憤怒而扭曲:「是你!是你構陷我,這是污衊!!」

  「是不是污衊,待查清之後,自有公論!」韓拙齋不欲與他多費唇舌,一揮手,「來人,拿下!」

  數名龍禁衛如狼似虎般衝上前去。

  一記肘尖擊中小腹,焦潮一聲悶哼,痛得彎下腰去。

  雙臂已被擰到身後,膝彎處被重重一頂,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頭顱被大手死死按住,臉頰被青石板硌得生疼。

  「老爺,老爺!」

  府內登時哭喊聲四起,亂作一團。焦潮的妻妾從內院奔了出來。

  十四五歲的錦衣少年,哭紅了雙眼,魯莽的便要衝上來,口中大喊:「你們是什麼人,放開我爹。」

  「後退!」龍禁衛橫跨一步,擋住少年的去路,腰間繡春刀已然出鞘寸許,刀身在燈籠光下閃過寒芒。「不退者,同罪論處。」

  龍禁衛暴喝一聲,目光兇狠。那少年何曾見過這等陣仗,被這聲斷喝嚇得再不敢挪動。

  「控制住所有人!不得走脫。」韓拙齋迅速下達命令。

  龍禁衛如潮水般湧入府中,場面一片混亂之際,後院方向突然燃起火光,隨即濃煙沖天而起。

  「著火了!後院著火了!」府內有人驚聲尖叫。

  火勢借著風勢,蔓延得極快,濃煙滾滾,夾雜著木材爆裂的噼啪聲。

  韓拙齋眉頭緊鎖,立刻對身邊的龍禁衛李百戶低聲吩咐:「李百戶,你帶隊,先去書房、庫房,務必將所有文書帳冊保住,其餘的,燒了便燒了。」


  那李百戶點頭,抱拳應道:「卑職明白,大人放心!」

  徑直衝向最有可能存放重要物件的區域,焦潮的書房和幾處毗鄰的庫房。

  焦潮被死死按在府門口的石獅子旁,他扭頭望著自家宅院的大火,火光映在他慘白的臉上,面如死灰。

  「都給老子仔細搜,任何能藏東西的地方都別放過!」李百戶的聲音在煙火中顯得有些嘶啞。

  龍禁衛對於抄查一事頗為敏銳,都是行家裡手,其眼光之毒辣,遠非尋常官差可比。

  「大人,這裡不對勁!」

  一處已燒得搖搖欲墜的博古架後發現端倪,那裡的牆壁顏色似乎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李百戶幾步上前,勢大力沉的一腳將博古架殘骸踹開,露出後面一道不起眼的暗門,門縫處隱約可見新鮮的撬動痕跡,顯然是倉促間未能完全掩飾。

  數名龍禁衛直接舉起手中的繡春刀和隨身攜帶的短柄手斧,合力猛劈。

  暗門被強行破開,一條石階密道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密道不長,十數階後便是一間石室。

  火光映照下,眾人皆是一怔。一排排緊貼牆壁的書架,其中近半已經空空蕩蕩,剩下的架子上則堆滿了各式帳簿。

  牆角處還散落著數個大木箱,同樣敞開著口,裡面空無一物,顯然不久前剛被搬空。

  更糟糕的是,火舌已經從書架一角舔舐上來,燒著了部分帳冊,濃煙滾滾,嗆得人眼淚直流,木材燃燒的噼啪聲不絕於耳。

  李百戶見狀,眼中精光大盛,也顧不得蔓延的火勢及嗆鼻的濃煙,親自上手,將帳簿往外搶運。

  同時厲聲指揮,「其餘人,分頭找,看看還有沒有遺漏的箱子。」

  數名龍禁衛有的將蘸了積水的外衣扑打書架上的火焰,有的用刀鞘撥開燃燒的碎木。

  其餘人則將帳簿、文書往密道口傳遞。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其他幾處被重點搜查的庫房,龍禁衛在火海奮力搶救類似的帳簿和文書。

  一時間,焦府內外,水桶傳遞,濃煙與水汽交織。

  大火被撲滅時,焦府已是面目全非。

  焦潮被人從石獅子旁押解起來,最後看了眼自家宅院的方向,恰好瞥見數名龍禁衛抬著一口木箱和一堆焦黑的冊子從火場中出來,

  他雙腿一軟,若非被兩名龍禁衛架住,幾要癱倒在地。

  最終踉蹌著消失在夜色深處。

  韓拙齋站在焦府門前,看著抬來的一木箱,表面還有著水漬和焚燒過的痕跡。

  旁邊還堆著不少從火場中搶救出來的帳簿和文書,許多都已殘破不堪。

  「打開!」韓拙齋沉聲下令。

  龍禁衛上前,抽出腰間繡春刀,對準其中一個木箱的黃銅鎖扣,用力一撬。

  「咔嚓」一聲,鎖扣應聲斷裂。

  再一用力,箱蓋「嘭」地彈開,露出裡面碼放得不算整齊,甚至有些散亂的帳簿,顯然是倉促間塞進去的。

  韓拙齋邁步上前,彎腰從箱中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帳簿封面被水浸透,有些字跡模糊,但借著旁邊龍禁衛高舉的火把光亮,能看清「金陵寶豐號」、「漕糧採辦」、「浮報損耗」、「乙亥年冬」等字樣。

  他隨手翻開幾頁,入眼皆是商號銀錢往來,漕糧驗收數目,轉運途中常例支出等等。

  「大人,」韓拙齋身旁的文吏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是難以抑制的興奮與顫抖。「這些帳本,只需與戶部、漕運衙門的存底檔案仔細核對,每筆漕糧入庫、出庫明細,其中的虧空幾何,便能查得一清二楚。」

  那名撬開箱子的龍禁衛也忍不住插話,帶著幾分後怕:「大人,卑職等在密道里發現這些時,那書架約有一半都空了,木箱也只剩下這一口。若不是大人當機立斷,雷霆行動,怕是再晚上一兩日,這些東西就真的被搬空了!」

  韓拙齋抬眼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現出一抹魚肚白。

  「好!好啊!」連說兩個好字,胸中鬱積的濁氣似也隨之吐出。

  「將所有帳簿立刻封存,著專人押送回衙門,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碰觸!」韓拙齋下令,「其餘人等,清點現場,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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