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戴靈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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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堂外,雨勢漸收,細密如絲的雨線化作薄霧,自檐角滴落。

  舒作凡心緒澄明如洗,信步出了法堂,左轉青石小徑,引向觀音閣旁一處臨空飛閣。

  那閣依山壁而築,三面懸空,下臨深澗,雲氣吞吐時,恍若蓬萊仙居浮空,不染塵俗。

  他方踏上飛閣,見那緇衣少女已立於欄畔,憑欄遠眺。

  舒作凡方踏上飛閣,見法堂聽經課的緇衣少女,已立於欄畔。

  雨後山色如潑墨長卷,層次分明。

  二人並立,衣袂被微風拂動。

  月白衣衫素淨如雪,緇衣深靛如夜,一明一暗,與空濛的山景相映,觀之令人心曠神怡。

  俯瞰憑欄外,其下是連綿青翠,遠處平疇如繡,浩渺的江波更顯無垠,水天一色,氣象萬千。

  舒作凡自出神際,傳來腳步聲。

  未回頭,已知來人是誰。

  果是緇衣少女,在離約莫丈許處停步,靜立如蓮。

  一時間,飛閣上剩微雨沙沙,以及法堂內傳來的隱約的誦經聲。

  舒作凡略感訝異,先前在法堂聽經已屬特別。

  不由自主的打量少女,身著寬大緇衣,不掩骨相天然。腰肢不盈一握如弱柳扶風,偏生身段丰韻。裹素色布履,步履輕盈間顯長腿纖勁。

  靜時斂眉垂目,稚氣未褪的眉眼染了三分嫵媚,似春山含霧,秋水藏星。

  果不其然,清泉滴石般的聲音響起,字字如珠:「此閣懸於山壁,施主可是心有掛礙?」

  舒作凡望著緇衣少女被風拂動未束好的髮絲。

  緇衣少女並未直望舒作凡,將目光投向閣外的煙雨迷濛。

  此問頗含機鋒,舒作凡略作沉吟,答道:「身在何處,景致各異。心有掛礙,何處皆是樊籠。心若無礙,則處處皆是自在。」

  也是真實的感受。

  那緇衣少女聞言,緩緩轉眸。雙眼清澈異常,如寒潭映月,仿若能映照人心。

  「自在?」她輕輕反問,「何為自在?是隨心所欲,還是勘破萬法?」

  舒作凡見緇衣少女談吐間,深諳佛理。微微躬身,自謙道:「師父如何稱呼?某不敢失禮。」

  「家師久遠,小尼靈瓏。」她報上法號,聲音清冷如泉。

  靈瓏見久遠老和尚對舒作凡讚譽有加,故有此問。

  舒作凡暗忖:原是久遠大師的弟子,觀其言行,著僧衣卻未剃度,許是塵緣未了,俗念頗多。

  「靈瓏師父,此問已入高深境界,某愚鈍,不敢妄言。」舒作凡謙辭以對,不是推脫,問題確實三言兩語難說清。

  且隱隱覺得,對方也不在意。

  「見施主在法堂聽講《法句經》,頗為專注。」靈瓏未因自謙停下,繼續追問,「想來施主於佛法亦有心得?」

  「略窺門徑,不言心得。」舒作凡神色從容,「適才聽聞心為法本,心尊心使,頗有所感罷了。」

  「心為法本,則萬念皆由心生。敢問施主之志,是要安己心,還是安眾人?」

  看似隨意的話語,直指世情人心。

  突如其來的詰問讓飛閣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舒作凡理了理思緒,緩緩道:「安己和安人,或有先後,亦可並行。若心不能平,何以體眾人之苦,何以行濟世之策?若天下不平,生靈塗炭,縱能獨善其身,此心又何安?」

  所言是近日來,無數次問自己以後該如何?

  舒作凡一時還真不清楚,但科考入仕,在這類似明末傾頹的世道里,盡力做些修齊治平事,就是自己選擇的道路。

  靈瓏靜靜聽著,波瀾不驚忽又道:「《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施主所求,若終是一場泡影,又當如何自處?」

  舒作凡斬釘截鐵,異常堅定道:「若為泡影,亦無悔。」

  望著遠處煙雨迷濛的山川,胸中豪氣頓生,「人生在世,不過百代之過客。能為世間,留下些許痕跡,縱然消散,亦好過渾噩一生,與草木同朽。」

  「況且,」舒作凡目光灼灼,直視靈瓏:「師父帶髮修行,想必亦有超脫凡俗之志。敢問師父,所求為何?是為度己,還是為度人?若為度己,此心是否亦有分別?若為度人,又與我又有何本質不同?」


  此乃他首次反詰,非為爭勝,是論道,那便該有來有往。

  「施主此問,亦是問到小尼心上。」靈瓏聞言,似有驚異,繼而輕嘆:「度己度人,本非兩事。只是紅塵萬丈,慾海無邊,若無金剛手段,如何顯菩薩心腸?」

  靈瓏側過臉,看向閣外煙雨,「施主欲修齊治平,只是這世間事,往往非一人之力可扭轉。若真投身其中,怕是比這峭壁懸空閣,更要兇險百倍。」

  話音剛落,淅淅瀝瀝下了許久的雨,竟悄然止歇。

  雲開霧散,一縷金光穿透雲層,灑向群峰。

  雨洗青山,翠色慾滴,江上白練如新,天地間澄明如鏡。

  恰此時,一道平和而威嚴的聲音自飛閣入口悠悠傳來:「施主與小徒,可是各有所得?」

  二人回首,見久遠老和尚出現在飛閣入口。

  依舊是那素色袈裟,手裡多了串深褐念珠,緩緩捻動。

  「弟子靈瓏,拜見恩師。」靈瓏斂衽行禮。

  「拜見久遠大師。」舒作凡亦躬身。

  久遠老和尚聲調平和道:「貧僧這觀音閣,前些日子後山廚房採買的米糧,似是不多了。」

  老和尚慢悠悠地說著,「採辦僧恰好有事,一時回不來。不知施主可否去山下瑞穀米鋪代為知會聲,讓人儘快送些米糧上山?」

  飛閣內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靈瓏隨恩師修行數載,深知恩師向來不以俗務擾客,更遑論命人代行寺內雜役。

  舒作凡隨即躬身應道:「大師厚愛,些許小事,自當效勞。」

  「師父!」靈瓏見狀,終是按捺不住,輕喚聲:「採買米糧,弟子去便可……」

  久遠老和尚擺擺手,寬袖輕拂,打斷了她的話。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的笑容,「無妨,施主與我佛有緣。為眾人,便無分事大事小。」

  「施主,以為然否?」

  舒作凡再次躬身,「大師說的是,作凡這就下山。」

  「阿彌陀佛,有勞施主了。」

  久遠老和尚雙手合十,白眉微動,目送舒作凡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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