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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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試放榜,循例應於翌日午時揭曉。

  覆舟山宅子門前兩盞高懸的羊角燈籠,灑下溫煦橘光,舒作凡回到覆舟山已是華燈初上。

  春寒料峭,夜露凝階。

  袁逢身上披了件棉布褙子,手裡奉著暖爐,在門前石階來回踱步。

  「公子,熱水和薑湯都備下了,最是驅寒,先暖暖身子。」

  見公子熟悉的身影自街角轉出,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有勞逢叔了。」舒作凡伸手接過袁逢遞來的暖爐,那銅胎掐絲琺瑯爐子,觸手溫熱。

  二人前後入了宅院,但聞竹影篩月,苔痕印履。

  舒作凡稍作洗漱,換了身乾淨的月白葛布常服。

  不多時,圓桌已備好餐食,粳米粥熬得米油浮面,一盤肉末蒸蛋,一碟醬汁菠菜,還有冬筍煨在雞湯里,筍尖還帶著山野清氣。

  袁逢見自家公子對著一桌飯食半晌不動筷,以為是舟車勞頓累著了,連忙上前說道:「公子若是不餓,灶上還煨著茯苓糕,墊墊肚子也是好的。」

  「逢叔,再去添兩副碗筷。」舒作凡眉頭微蹙。「喊祥年過來再吃些,看這菜都未動多少。」

  「公子,我們用過了。」袁逢趕忙擺手,「沒見您回來,哪有胃口吃得下。」

  「那就陪我再吃些,不然菜過了夜,也是糟踐。」舒作凡拿起湯匙,盛了大半碗粥,逕自揚聲喊道:「祥年,多添些碗筷來。」

  還在給各屋添換燭火的祥年一陣風似的跑過來,麻利地取碗筷去了。

  袁逢夾了一筷子醬汁菠菜,忍不住開口問道:「公子,明日就要放榜了,咱們要不要一早就備車過去?」

  「早去晚去,榜又不會跑。」舒作凡用公筷夾起煨得透亮的冬筍,淡淡開口道:「急什麼,這筍子不錯,逢叔你也嘗嘗。」

  用罷晚飯,舒作凡自是進書房。

  祥年手裡拿著剪刀和油燈,嘴裡碎碎念著:「公子,這燈芯得剪,不然費油,還熏眼睛。」

  手腳麻利地將燈台上的燈罩取下,剪去一截燒黑的燈芯,火苗噗地躥上來,書房頓時亮堂了幾分。

  「行了,讓我清靜會。」舒作凡揮手打發出去。

  舒作凡沒有拿起書卷,探入袖裡取出從白衡芷那得來的玉墜,浮現的是較霞光更瀲灩的杏眸。

  袁逢端著安神茶進來,瞧見公子難得的走神,將茶盞放在桌角。

  舒作凡回過神,將玉墜放在硯台旁,端起茶盞。

  袁逢見狀,躬身退了出去。

  舒作凡從書架上抽了本書,不是四書五經,而是本《南華經》。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燭火漸微,方才歇下。

  沒有多想明日的事,一夜無話。

  翌日卯時,天方破曉。

  庭院裡的晨露尚未消散,竹葉尖滾著水珠,晶瑩剔透。

  舒作凡已然起身,自幼就有晨起演五禽戲的習慣,寒暑不輟,已有十餘年。

  每套動作都自然而然,虎戲主上肢,鹿戲練下肢,猿戲健腰腹,熊戲壯肩背,鳥戲修氣息。

  一套拳打下來,渾身經絡舒泰,直到稍稍出汗轉身去沐浴,換上鴉青暗紋直裰,頓覺神清氣爽。

  待到日頭漸高,近午時分。

  上元縣衙西隅一處開闊地,平日裡也作講說鄉約、教化百姓所用。

  縣衙照壁放榜處已是人頭攢動,比菜市口還要熱鬧幾分。

  考生們大多面有焦灼,家人親友,則更是神情緊張。

  有的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有的則攥著身邊人的衣袖。

  更多的還是純粹來看熱鬧的百姓,呼朋引伴,議論紛紛,都是各種嘈雜的聲音。

  「中啊,一定要中啊!我兒苦讀十年,菩薩保佑啊!」一婦人手裡的帕子都快絞碎了,對著身旁的丈夫不住地念叨。

  「急什麼,還沒放榜呢。」那丈夫嘴上說著,可不住搓動的手顯示焦躁。

  舒作凡和袁逢下了馬車,便被這洶湧的人潮擋住去路。

  袁逢擼起袖子就想往前擠,舒作凡拉住了他,在人群外圍尋了個略高些的石階站定。


  「讓讓,讓讓!官差來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忽聞清脆的鑼響,接著嗩吶吹奏起來,曲調雖不成章,自有官家的威嚴和喜慶。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大紅簇新差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肅然地開路。

  身後簇擁著青色吏服、懷抱一卷朱紅榜文的小吏。

  那榜文捲起來尚有手臂粗細,用上好的明黃綾緞精心裱過,四角流蘇綴著金陵雲錦,顯得格外鄭重。

  小吏被眾人護著,在喧嚷聲中擠入場內。

  衙役們早已七手八腳地搬來高腳長凳。那小吏整了整衣冠,才顫巍巍地踩了上去。

  在兩名衙役的幫助下,才將榜文緩緩展開,張貼在照壁正中的高牆上。

  朱紅底,烏黑字,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榜文張出,短暫的寧靜瞬間被打破,人群如一鍋滾油里潑進了一瓢冷水,霎時炸裂開來。

  人潮水般向著榜下涌去,推搡著,場面一度失控。

  「中了!中了!第四十九名,周平!是我兒周平!老天開眼啊!」身穿褐色布衣的中年男子,在榜尾尋到自家兒子的名字。

  先是一愣,隨即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唉,又落榜了,這已是第三次了……」亦有人看到榜上並無自家名姓,頓時如泄了氣的皮球,黯然地退出人群,背影蕭索。

  科考放榜,向來是這般景象,幾家歡喜幾家愁。

  縣試取中者,名字皆按名次由上至下、由右至左書寫。排在首位的考生,其名會被以斗大的墨字列於最前端,處於公案最顯著的位置,是為案首。

  舒作凡確是不急,在人群外圍靜靜立著,目光平靜地投向紅榜。

  不多時,便聽見人群中爆發出喧譁,其中雜著諸多驚嘆。

  「案首,案首是舒作凡!」

  「哪個舒作凡?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生啊!」

  「還能是哪個?工部舒尚書的侄兒,聽說他勇武過人,沒想到文才也這般了得。」消息靈通之輩立刻科普起來。

  袁逢衣衫都被擠得有些歪斜,氣喘吁吁地撥開往前擠的人群。

  舒作凡心中大石落地,雖說早有預料,親耳聽到結果,還是欣慰的。

  金陵城本就文風鼎盛,自詡才俊者多如過江之鯽。

  案首,算是給自己的交代,也算為風雲際會的金陵城裡,稍稍立住腳跟,不再是全然無名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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